第139章 表字
黑漆漆的晚上,李家村到处一片宁静,只有北边的宁家小院仍旧灯火通明,宁寡妇插着腰,站在院子里,眉飞色舞地指挥三壮他们几个孩子,把宁南买回来的东西全部摆放好。
三壮呼哧呼哧地跑着,把买回来的十来张方桌和长凳按一正一倒贴边垒好……桌凳都是全新的,带着木香,还刷过桐油,但有的还有木刺,大哥让他戴了双布手套。大哥说,这些桌凳以后自己和二赖他们成亲的时候还能接着用……三壮便一边跑,一边嘿嘿笑着。
李兴和李九斤几个小孩小心翼翼抱着女儿红,一坛一坛搬到灶房,为了防止不小心摔碎,杨七娘在一旁看着,搬过来一坛,就铺一些软和稻草。
三壮的妹子乐呵呵地在门窗上张贴大红的“囍”字剪纸,三壮他娘则仔细地看着,指挥女儿校准位置。
宁南这几天已经不能睡自己的房间了,只能睡堂屋。这间房作为新房,四奶奶在里面亲手铺了新床和全新的蚊帐,她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快八十了,身体好得不像话,每天早上还能挑水,新房过一遍她的手,能沾沾福气。
二赖子在灶房外头垒砖,村里做流水席的大师傅说,起码要三个灶,他就打算再砌三个灶,加上灶房里的灶,一共就有四个灶。他伤还没好透,宁大娘要他休息,他不依,宁大娘便叫一个叫宁福的憨厚中年汉子来帮他,听说这位福叔是大哥家的亲戚。
大黑则提着一盏油灯,绕着宁家走来走去,右手拿着一把榔头,把一些松动的篱笆敲了敲,补了补,又看了看几间房的外立面,砖还算牢实,他又搭了一把梯子上屋顶看了看,不少瓦片有缺口,记了一下,打算明天给大哥家换上新瓦。
宁南站在老娘身边,眉头颇皱地握着一张红色礼单……这是宁家伯公派人送过来的……三十只羊,二十匹绢,四大车瓜果蔬菜,三十坛老酒……这倒是跟自己买的酒撞了,不过好在酒不怕多……还有三百两银子作为应急。
此外,伯公还送了一顶大红花轿,一匹用于接亲的西域大白马……附带两个婢女,四个轿夫,还有一个马夫……这些人都是伯公养,不用他出钱……宁南顿时有些咂舌。
伯公派来的人还说,老爷还准备了一份大贺礼,等到新妇过门那天,老爷亲自来送……
宁南缓缓吐出口气,看了一眼红光满面的老娘,怪不得老娘今天一副特有气势的样子,把自己的婚礼指挥权都给抢了过去。
“你大伯公的这些礼物让我们今天先过过目,明天就送上门了!”老娘抬着下巴,斜了儿子一眼道。
宁南点了点脑袋,但又皱了皱眉,说伯公送了这么多人过来,但咱家这么小,这些婢女、马夫住哪儿?
老娘顿时面色一滞,眼神呆了一下,回过头看了看自家小院的几间房,凝了会神,皱着眉头含糊地说,先在其他家借宿吧,大婚完了后再说。
嗯……可能得再建几座屋子……妇人悄悄点了点头,想着之后和儿媳翠翠商量一下。
对她来说,享受什么的其实早不在意了,只是伯父一番好意,实在不好推辞,更何况,伯父要在宁家办一个典礼,把自己和儿子宁南的名字写入家谱……这是她除了儿子婚事外,最惦念的大事。
儿子的名字写入族谱,公公和北望的香火也就续上了。
与其说伯父在对他们好,倒不如说,伯父是在弥补对公公和北望的亏欠,当年,伯父带着尚还年轻的公婆和北望过江,结果中途失散,伯父为此懊悔寻找了很多年,却一直找寻不到,没想到再一相见,公婆却已成白骨……本名陈君微的宁陈氏心里微微一酸……如此一来,便更不能推辞了,否则老人就真是抱憾终身。
宁南心里其实倒也不怎么担心,喔了一声。秦元瑶说,朱员外的宅子还有几天就准备好了,买都已经买下来了,一个致仕官员留下来的宅子,正在派人修缮。到时候,大不了带着人搬到南京城去。
翌日一早。
他带着二赖去了韩各庄。
二赖经常跟着他爹韩东虎来韩各庄杀猪,认识不少屠户,伯公送了这么多头羊过来,光靠东虎叔一人可不行,便去请了几个屠户去李家村,有二赖在,价钱也公道。
又在庄上请了一个戏班子,点好了曲目,他要得急,戏班子开价就高,不过左右倒也无所谓。
伯公送了这么多东西,又有老娘在家里指挥,要准备的其实也不多了。
回村后,之前那个在韩各庄绸缎庄做活的小娘子把新婚礼服送了过来,女方的嫁衣已经送去七娘子家了……这几日都不能跟翠翠婆娘见面,但有七娘子她们几个婶子在,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他试穿了下衣服,还是挺合身的,就是心脏砰砰砰跳得厉害。
定做的本就是比较贵的那一档衣服,给小娘子一结账,对方拿着几块碎银子,顿时眉开眼笑道:“哇……嫁给宁大哥的那位妹妹可真是有福气!”
其实得叫姐姐……“来喝喜酒!”穿着新郎官衣服的宁南顿时哈哈笑了一声。
下午,宁南和老娘一起,挨家挨户地发喜帖,发喜糖,带了很多桂花糖、冬瓜糖和橘糖。
原本以为自己名声不好,平日里给自己好脸色看的就少,恐怕大婚来的人也不会多。
但不曾想,基本上去的每一家都是笑脸相迎,请自己和老娘进去喝茶。
一头银发的老人往往要拉着老娘谈天,说些什么“诶呦!宁娃终于长大了嘞……我吓了好多年……就怕他进大牢……宁嫂子有福嘞……”之类的话……宁南便很尴尬,有几个老人还红了眼睛,说“你熬出来了。”
离开的时候,比较殷实的家庭甚至还会打发半只老母鸡,让娘带着走,说沾沾喜气,宁嫂子别推辞。
有的人家则会摸几个鸡蛋,笑着客气一下,实在家徒四壁的,这时候也会去自家地里薅几把青菜……大伯公其实送了很多青菜,卖相品质都极好,但娘总会笑嘻嘻接着,笑着说“村里的菜就属你家的最甜!”对方就会哈哈笑着,缝满补丁的衣服这时候往往又会笑开了线。
天色渐渐变黑。
第二日,便已到了六月二十七。宁南在寅时的时候就已经醒了,望着只有几点辉光的窗外,发着愁,但也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愁什么,起床后,他一路跑去鹞子山,在山顶看着晨雾,呆了半天。
伯公送来的羊都圈在二赖家,从鹞子山回来的时候,东虎叔和屠户们已经在杀羊了,但杀得不多,大部分得在明天杀,老娘今天分了很多羊血和羊肝之类的内脏给村里人。
下午的时候,去韩老怪家下棋,韩老怪自鸣得意,说送给他的新婚贺礼是一副韩老怪自己写的字……唔,一文不值,满满的全是心意,宁南勉强谢了谢。
心不在焉,今天下棋便赢得少,一来二去,大概只赢了老怪三十来个铜板。
临走的时候,韩老怪突然说:“你看,你也娶妻了,又拿到户籍,打算科考了……后面你也是要跟同辈交往同游什么的,老夫看呐,你是时候该取个表字了。”
诶?宁南眼睛一亮,这倒是提醒了他一下,表字这东西确实得取了,不然别人也不好称呼他,毕竟在古代,叫别人全名就差不多等于在骂他。
表字往往得由师长来取,他没老师,韩老怪算是他半个老师,宁南便不客气地把任务交给了他。
韩老怪严肃道:“放心,老夫毕竟读了这么多年书,这几日必定好好想想,给你取个极好的表字,不堕你的名头。”
宁南顿时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把赢到手的三十来个铜板全退给了抠门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