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申时过去一大半。
太阳的光线变得不再强烈,像金乌般收起翅膀,径直朝西边沉去,在穿过天边云彩时,金乌又像一颗烫得金红的球形烙铁般,将层层白云烧得火红剔透,整个天边因热度的不同,呈现出一片极富层次的火红斑斓。
浣月阁位于侯府西跨院中心位置,横纵近百丈,院子布局是请上林苑的监正精心设计的,大气庄重,居住和待客都极为妥当,种下的花花草草也多是上林苑帮忙搜罗的,搭配得宜,不乏珍奇名株。
在天边这般光线的照耀下,花草们都披上了一层微微发热的橘黄,傍晚温差一起,外头的风从北边吹过来,花草一齐簌簌作响,光影也跟着微微晃动,像一个少女眯着眼睛坐在摇椅上,整座院子都显得懒洋洋的。
被这些花草簇拥的花厅本是嘈杂的。
但在最前方,作为主人家的贾夫人命人挂出那位南北才子的新作,并亲自轻轻吟出这首词的第一句时。
嘈杂的声音便渐渐下来了。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在第一句后,就有站在后面一点的才子低声说了一句这词的词牌……青玉案。
喜欢这位宁才子诗词的人和花厅的小娘子们,以及一些勋贵夫人,关心的是诗词本身,翘首以盼。
但前排几位大儒此刻却反而更关心这帖上的字。这事关在外朝使臣面前,是不是会丢殿下脸面。
毕竟那几个瓜皮帽就在后面,蓄意出言挑衅。
殿下是未来的圣上,君辱臣死,今日若是让尼隆欺负到殿下头上,那他们怕是也只能羞愧至死。
在这幅《青玉案》刚展开的当口,他们的目光便直接落在宁小友的字上,但就这一眼望去,柳真熙和张简几位擅长书法的大儒便瞬间眼瞳一缩。
魏碑!
竟然还真是魏碑!
没等看到殿下的布置,宁小友的贺礼竟然就已是魏碑!
而且……柳真熙几个老头眯起眼缝,没几个呼吸,嘴里就不禁啧啧了起来,这宁小友的字,还不是一般的魏碑。
不论诗词,仅论这幅字,怕是都已价值千金。
这幅《青玉案》魄力雄强、点画峻厚,笔锋又骨法洞达,整体结构浑然天成,与那北朝宁节霄的《郑文公碑》极为相像,只不过……宁小友的字少了几分少年跳脱,却多了几分壮年夙愿已成的豁达与不羁。
但这等年岁,又何以能养成这般的笔锋?
这般疑惑的念头在脑海里泛起,几人念头百转,却不得其解,不过几人一对眼神,心中已然大定!
好个宁南……柳真熙几人眼中精光爆闪!
有这幅字在,今日殿下必不失君威!
不远处的尼隆和范时烈几人,一看到这字后,面色也在眨眼之间一变。
一个瓜皮帽幕僚摇着扇子,嘴里嘀咕一句:“魏碑?”
几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多看几眼后,自然能瞧得出,宁节霄的字竟然比这宁南的字差了一筹!
哪怕旗鼓相当,但对方这仅仅是一份不知名的随手贺礼,而宁节霄的字可是在北朝横行一年多,己方花重金购来的重礼!
这宁南还不是前朝之人,只是近前声名鹊起的一个年轻才子。
这一下,范时烈之前说的那句“将这幅字一带走,贵朝文气怕有要愈加衰落几分”可就彻底成了一句空话!
摇扇子的幕僚朝尼隆低声嘀咕一句:“主子,要不咱走了算了?”
尼隆横他一眼,走什么走!
这时,前方的贾夫人用上吴侬软语,轻声念出诗词的第二句。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柳真熙几人心中大定,顿时转为笑脸,真正欣赏起了这首词……但再一仔细看词,几人心里又不禁咯噔一下……这词、这词……这词怎么好像不输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几个老头眼神一变,忍不住弯了弯腰,踏了一步上前,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后方一些懂诗词的小娘子则紧紧攥着手中诗书,一听之下,眼中异彩连连……不愧是那位南北才子,光听上阙便已经是一幅热闹恢弘之景呈于眼前,宛如中秋上元佳节时的京城之像,炼字极深,意象大气,也应今日侯府盛会,堪称匠心独运……小娘子们脸色红扑扑的,纷纷踮着脚朝贾夫人看去。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轻声念完这句,贾夫人声音顿了顿。
目光停留到这词下阕最后一句之上。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顿时目光闪动。二十多年前,自己嫁入侯府,当时算不得多受宠,带着儿子将就着过日子。
十年前,侯爷正妻去世,其他几个姐妹明里暗里抢破了头,下一代的小辈们也在暗暗较劲。
她却还是一直不争不抢。后来侯爷岁数渐大,只想图个清净,经常会来她这边,她陪他下棋,陪他演武,也不多话,看一看,夸一夸,心里希冀着侯爷早点走,好自己一个人看看闲书,但没想到,侯爷来这儿的次数却反倒愈来愈多。
他这一来得多,她心里就反倒渐渐舍不得他走了。
贾夫人心弦一动,嘴角微微笑了笑,宁南贤侄真是用了心了,想必是想说侯爷在知天命之年蓦然回首,见到的人反而是自己这个老妻吧……唔……真好。
可惜自家男人不学无术,怕是难懂贤侄的这份心意了。
见贾夫人顿住,后面的人开始小声询问起来,声音窸窸窣窣的,白鹿书院的大儒张简看了贾夫人一眼,知贾夫人怕是被这一句影响了心境,便眼神示意了一下,贾夫人轻轻颔首,抹了一下眼睛,让这位大儒帮她念出了这最后一句。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张简声音郎朗,抑扬顿挫地将这最后一句高声念了出来。
最后一句一出,满堂先是倏然一静,旋即在某位小娘子低声说了‘真好哇’后,陡然间就变得热闹起来!
“果然不愧是当日柳公为首的南北名宿一齐点出来的魁首!”
“许扬败得不冤、纳兰阙败得不冤!”
“这词真是入木三分,写尽繁华又写尽人心……尤其是最后一句……”
……
像是一锅被熊熊烈火烧着的水,原本水面只是冒着丝丝热气,但在某个时刻,水被煮沸之后,热水便在陡然间滚滚沸腾了起来。
这样那样的赞叹声、讨论声、吸气声在花厅片片响起。
柳真熙同鹤翁、陈老几人直起腰,缓了缓,又对了对眼神,也纷纷苦笑着摇头,这宁小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又是这般,唬得众人不敢动笔。
小娘子们眼神激动,小声惊呼,开始传抄一些纸笺,一些勋贵夫人则在叽叽喳喳,拉着贾夫人问,这宁才子是否已有婚配……多半是女儿在托娘亲打听消息。
站在离门口颇近的朱翠微腰背笔直,仪态万千,眼神显得十分平静,在贾氏去前方展出字画时,她并未跟过去。
她也不记得哪天了,反正小郎中那天写完后,就得意地叫她去看过了……嗯,写得还不错……字不错,诗也不错……不过比那首送自己的《蝶恋花》差了一点儿……但还不错。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朱翠微蒙在珠帘之下的瓜子脸蛋上,唇角圆润,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她看了那位北朝副使尼隆一眼,一见对方脸色,朱翠微就知道自己没必要待下去了。
尼隆用心险恶,范时烈跳梁小丑,不值一哂。
她也并不想贬损那位宁节霄。
这人是北朝近一年冒出来的书法大才,今日若是自己在场,直言其人书法不如小郎中,怕是又会掀起南北文坛的一场意气之争。
不复崖山旧事……这是近些年南北有识之士的共识,太傅常常同她这般说。
当年大元覆灭南赵主帅,非蒙人,而是北地汉人,张弘范,崖山海战,张弘范逼得陆秀夫背负八岁的帝昺投海而亡,是汉家之悲。
汉家……不能再内乱了,太傅总是叹着气同她这般说。
朱翠微默默抿了一下粉红色的嘴唇,眼神低了几分。
正打算离开浣月阁,将此地交予贾氏和柳大学士。贾氏心思玲珑,柳大学士文采斐然,老成持重,自能将事情处理得很好,既回击北朝,也能不影响与北地文坛之间的关系。
默默打定主意。
旋即转身。
回首间,见到院子内的花花草草沐浴在橘黄色的暖光色调之下,像远阳最后垂下的一盏昏黄灯光,望之怡人……身穿大红衫的朱翠微眉眼弯了弯。
这时,就在这样的橘黄色光线之中。
一道白色身影却突然从院子外踏了进来。
身影挺拔矫健,步伐不疾不徐,有种闲庭信步的适然感,一进院子,这人的目光似乎就被一朵红色的徘徊花所吸引,悠悠然蹲下来,探头探脑,看了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