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也就寻常
信王谦冲平和,没有架子,花厅内庄严沉闷的气氛顿时就松下来了点。
朱翠微脸上蒙着缀玉珠帘,众人看不太见信王真正的长相,但光是信王这一身纹龙大红衫、头上那顶珠翠九翟冠,以及眉眼流露出的雍容华贵的气度,就足以让花厅众人低下头颅了。
花厅右侧的小娘子们手里攥着诗文,一个个都忍不住偷偷抬头,打量一下这位大梁未来的君主……女皇帝哇……小娘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这时候,都恨不得自己化身一个俊俏男子,去讨一讨这位殿下的欢心。
尼隆扶了扶自己的瓜皮帽,笑呵呵直起腰,往前走了一步:“殿下,外臣前日听闻殿下身体抱恙,二十余日不曾现于人前,殿下又为南朝储君……外臣闻之,近些日甚是忧心。”
不等朱翠微开口,花厅内就响起几道低哼声。
柳真熙踏前一步道:“尼副使,信王贵体向来康健,一些没来由的风言风语,还请尼副使不要听信此等谣传。”
尼隆笑道:“喔?呵呵,”他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柳公言之有理,是在下不是,妄言君体,倒是有些失礼了……那尼隆……便祝殿下的身体同贵朝陛下一般,龙体永远安康。”
柳真熙眉毛一竖。
花厅内,南朝众人顿时大怒!
这鞑子……陛下正是因为龙体欠安,为社稷着想,禅位于信王,这是天子无私!
这鞑子这句话明显就是不安好心地在咒信王!
这时,贾夫人踏出一步,面色淡淡道:“尼副使,按道理,你来侯府送礼,念在来者是客的份上,老身与侯爷,当扫榻相迎,厚待副使,但若是副使出言不逊,包藏祸心,”妇人面色一厉,“那老身可就不止要下一道逐客令了!”
尼隆顿时笑着抱歉道:“夫人言重、夫人言重了……尼隆是旗人,对汉家礼仪不太懂,话说对了、还是说错了,其实也分不太清,但尼隆确确实实是久仰侯爷威名,知侯爷是南朝擎天一柱,这才费尽心机,投其所好,请来棋痴,又献上这宁节霄的字帖,只想讨一番侯爷和夫人的欢心。”
“多谢尼副使美意。”贾夫人淡淡道:“这幅字帖老身还是受不起,老身赏也赏过了,确实太贵重,稍后还是请副使……带回去吧。”
妇人这话一说,柳真熙等名宿微微扭头,几人对了对眼神,心里都悄悄松了口气。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北朝人如此捧镇国侯府,自然是想要用一用离间计,离间侯府与天家……镇国侯不拘一格,自恃天子信任,对这些礼物来者不拒,好在这新晋的侯府主母,却是深明大义。
一念及此,柳真熙眼神突然变了变,瞅了前方面色平淡的妇人一眼……这贾夫人,如果真的害怕北朝鞑子冲撞到信王,大可不让这鞑子来浣月阁参加诗会,这才是常理……不说别人,他在诗会上一见鞑子,自己方才都觉得膈应。
但她却偏偏请了对方过来,还请了如此多的大儒和才子。
然后,这贾夫人又引了信王过来…信王可向来对什么诗会没兴趣。
柳真熙微微眯起自己的一双老眼……怕是这妇人真正的目的,就是想当着信王的面,斥责这鞑子一番,然后将北朝重礼送回去,以示镇国侯府和北朝划清界限,在天家面前,保住侯府清白……呵,八九不离十了……没想到这大大咧咧的镇国侯,倒还真是娶了一位心思好巧的娘子!
尼隆沉默了一下,随即笑说道,夫人这话就真的折煞尼隆了,这送出去的礼又哪还有收回来的道理。
他偏过头,朝瓜皮帽范时烈道,范先生,尼隆是旗人,不懂汉家礼数,要是咱把礼收回去,这到底是送礼的人失礼呢?还是这收礼的主家失礼?
范时烈顿时笑呵呵道:“主子说笑了,自然是收礼的主家失礼……但主子放心,镇国侯府名震天下,不可能这般不知礼。”
这汉奸还真生了一张好巧的嘴!……众人面色愤愤地看向范时烈,对方这话的意思,就是在说,侯府要是把礼送回去,那就是侯府不知礼,不配名震天下。
贾夫人却面色如常笑道:“对汉人行汉人的礼,对旗人行旗人的礼,对懂礼的人守礼,对不懂礼的人……守礼又有何用?…二位…尼副使不懂汉家的礼,你范先生从范文程起,就对汉家的礼又半懂不懂,这般名贵的字帖,若是换个人送,怕是老身必当传家之宝传与子孙,但这送礼的人不懂礼?”
她眼神微霜:“老身又岂敢收呢?!”
“好!——”霎时,白鹿书院的一位白胡子大儒起头叫了声后,花厅众人顿时也击节赞叹,为贾夫人这番话连连叫好!
倒真不愧是贾侍郎的亲姐!……柳真熙和鹤翁等人也捻着胡须,笑眼盯着面色变得青白的尼隆和范时烈。
范时烈面色青了一阵后,眼睛一闪,又笑笑道:“贾夫人……须知宁节霄这幅字帖巍然大气,我家主子也是见南朝文脉近年来衰落不堪,去岁我北朝文宗一首中秋词,令贵朝京城人士争相传抄,洛阳纸贵,我等这才将此字帖送过来,让南朝人看一看,说不定可提提南朝的文气,此帖要是又被我家主子带过了江,怕是贵朝文气,呵……又将衰落不少……”
这话便是撕破脸了……柳真熙冷笑道:“有劳范先生费心,柳真熙虽老,但南朝英雄辈出,自有后进生笔锋烈烈,未必就会输了贵朝的宁节霄!”
“哦?”范时烈笑道:“不知柳公所言之人,身在何方?倒是有劳柳公给范某引荐引荐,范某最想结识的,就是这般的少年英杰。”
柳真熙眼睛一眯,面沉如水。
啪啪啪,尼隆头皮有些闷,拍了拍自己的瓜皮帽,朝一直一言不发的朱翠微欠身笑道:“殿下,既然尼隆看到殿下身体康健,贾夫人又觉得尼隆不懂礼,柳公呢,又仍有少年意气……哈……”他嘴角咧着了咧,笑道:“那尼隆就放了心,这幅字帖尼隆便带走了,就等柳公所说的所谓南朝后进,来一振贵朝文气吧……”
范时进等几个瓜皮帽的嘴角也露出淡淡的笑,打算反身,去收起那幅《郑文公碑》。
这时,朱翠微却淡淡道:“慢着。”
尼隆等人身形一顿。
朱翠微声音如深湖:“尼副使,与其关心他朝人的身体是否康健,倒不如关心一下贵朝布尔布扎公主的身体吧。”
尼隆眼瞳顿时一缩。
朱翠微淡然道:“本宫丑话说在前头,我朝陛下心忧天下,肩负家国……若是贵朝布尔布扎公主身体抱恙,不能行礼,那依本宫看,你我两朝的这桩婚事……怕就得再议一议了。”
朱翠微声音淡淡,众人却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懂殿下说的这话什么意思,怎么突然绕到陛下的婚事上去了。
同时,众人心中又有些忐忑,殿下这话……怎么有种想帮陛下退婚的意思?
更令众人出乎意料的是,这几个北朝人一听这话,却罕见地陷入了沉默。
过了片刻,这鞑子尼隆还拱手道了句:“受教。”
朱翠微点了点下巴,又朝贾夫人道:“夫人,这字帖他们送便送了,你收便收了,这字不过是寻常,没什么大不了的,没那般贵重。”
贾夫人眼神不变,轻轻颔首道:“多谢殿下。”
“寻常?”尼隆眯起眼睛。
朱翠微淡然道:“贾夫人,今日贵府不就收了许多礼吗?这其中,难道就没有魏碑?”
她语气微微带了点嘲弄:“要本宫看,贾夫人不妨去找管事问一问,我泱泱大梁,柳公固然无双,但能人异士又岂在少数?说不定,夫人府上收到的礼中,随便一副,都能压住这一帖!”
朱翠微语气平淡……她方才瞅了那字帖半天……虽说隔得远,但也看了个大概。
很像。
极像。
不知道为什么,这同样姓宁的北朝宁节霄,写的这帖魏碑,居然同小郎中的字如此像……但她能看出来。
对方的字,虽说确实比十岁小郎中写的那幅‘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强,但比之小郎中送给侯府的那幅《青玉案》,却又要差上一筹。
相较之下,对方这幅字,显得少年意气过多,不够小郎中这般沉稳……唔……可以说略显青涩……她微微抬着下巴,眼神平淡地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