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完全看不出来
王富过来的间隙,台上响起一阵紧密的锣鼓声!
翠翠没有眼福,错过这段台上老生嘭嘭嘭嘭连翻跟斗的场景。宁南觉得有些可惜。
乡下人实在,不懂什么阶级不阶级,纯粹从本心出发,天然就站萧恩一边,这时候啪啪啪地鼓掌,给老生那连翻数十个跟斗的凌厉身手叫着好。
翠翠其实也不懂,但毕竟读过书,有见识,也是从本心出发,下意识想维护现有秩序。倾向于修补而不是砸烂。可心底里又对底层人有垂怜,所以会有些矛盾。
萧恩该怎么做?
宁南眼神里低沉了一阵……这哪有什么办法。
长江总是会发大水,天老爷总是会干旱,太湖不会常年鱼丰。
今年交上鱼税,明年同样有可能交不上,小农经济依靠大自然,大自然却喜怒无常。
生产力这么脆弱的情况下,生产关系稍稍一压迫,就会像山一般压死人。
萧恩没得选。硬要说做得不好的一点,那就是没有发动受苦受难的群众一起造反了……但这样可就没这出戏了…呵。
宁南肩膀下塌了一点儿,长长吐出口气。反贪官不反皇帝,戏剧保命法诀之一。戏班子某种程度上同样是打渔的萧恩,也没什么办法。
犯忌讳的东西跟翠翠说不得。翠翠眉头一皱,听不进去,一顿白说。
翠翠听进去了,眉头一展……那就更麻烦了,不如一句“莫谈国事”敷衍一下得了。
王富这个小货郎的胆气倒是壮了很多,坐在自己旁边时,虽然还是只敢坐半边屁股,但至少没那么畏畏缩缩了。
宁南笑道:“你们村怎么样?”
王富知道对方嘴里的村其实说的是‘寨’。
前头戏剧精彩起来,大半的人都坐到了前排,二人四周没什么人。
王富压低声音,说他已经上了山,不是探千的了,花银子打点了一个大头目的小舅子,在这个大头目手下当文臣……唔,高级喽啰。
“光是我大头目下,就有三个小头目将军,大概聚义了一百多个人……寨子里一共有十二个大头目,尊大当家为主。”
宁南‘喔’了一声,淡淡道:“会写字吗?”
王富头摇得像拨浪鼓。
宁南慢慢点了点下巴,决定等下让李兴给对方做个记录,把记得的、知道的事都写下来。
李兴学过简体字,人机灵,写下来方便查漏补缺。
“二当家下了山……带了两百红棍,都是武将精锐,精锐中的精锐,一打十那种……还骑着马和骡子,在庞家庄干了票大的,庞太爷的心肝都被挖出来了。庞家二十六口人的人头都摆在了庞家宗祠里。”
“二当家?”宁南皱了皱眉毛。
“嗯,二当家姓萧,萧淳,是个书生。落了第,去年索性上了山……军师一般的人物,庞家庄就是中了二当家的计,明明有五百庄户,但被二当家杀穿了……我们都没死几个人……大当家说二当家是他的诸葛孔明。”
“呵,这么厉害。”
王富点着头,口里发干,“二当家带着人是冲这边来的……庞家庄就是顺手打个牙祭……他知道我以前是这儿的探千儿,把我派过来打前站。”
“他们现在藏在哪儿?”
王富摇着头:“不知道,二当家会来找我,我找不到他们的。”
走州过府,大摇大摆,血洗庄子……宁南笑了一下,这帮人还真有些本事。
若不是靠锦衣卫的名头唬着,让他们以为李良是锦衣卫杀的,怕是很早就杀过来了。
估摸着之前想派两个红棍过来,不惊动什么人,偷偷带走杀掉朱小姐,但失败了。
慑于锦衣卫的名头,或者以为朱小姐已经被接走了,这才蛰伏多日。
后来发现朱小姐还在村里,便彻底按捺不住了,一旦朱小姐被接回南京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干脆直接来一支精锐,行险,狮子搏兔?一波带走?……啧,知道可能是陷阱,但也准备来趟一趟。
宁南问了问对方大致的行动路线,在脑海里画了张地图。
萧淳这队人马沿着卫所管辖范围的边线走,这样的话,两边卫所就有了推诿的空间。
不进入卫所腹地,卫所官兵围剿他们的意愿就不大,顶多派人衔尾追击一下,做做样子。
不过这么一通搅乱,周遭卫所如临大敌,朱员外想要借兵什么的可就更困难了。
“不是某不愿意,而是某一旦出兵,贼人一旦趁虚而入,本县危矣!”嗯,大概会是这样的托辞……这是在给各地卫所不能形成合力进攻黑虎山的借口?……唔,有意思。
“二当家的人马前天在西边又劫了一个村子,现在应该进山了,再有几天,应当就过来了。”王富笃定道。
宁南点了点脑袋。
随即站起身,笑了笑,“走,带你去吃个饭……顺便……录个…唔…口供。”
…
…
鹞子山南坡植被茂盛,坡势很缓,坡也很长,行人和马车经年累月的行走,坡上有了一条还算宽敞的大路。
山脚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小小马车,一匹枣红色的老马拉着,车座前坐着一个老实巴交的车夫,耷拉着脑袋,手里拿着几根狗尾巴草在编草蚱蜢。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密林中传来,车夫往左一看。
一道身穿青色袍子的身影从里面慢慢走了出来,书生模样,身材消瘦,脸上有着一道浅浅的伤疤。
车夫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嘴里‘哇哇’了两声。
书生笑道:“哑巴,这戏好看,我们换换,我看车,你去瞧瞧?”
黄牙咧着嘴摇了摇头,翘起大拇指指了指马车门帘。
书生笑容渐渐敛去。
掀开门帘一看,一个老人已经在车里等着他了。
“萧二当家,你可让老夫好等……”老人吸了口气,面容一肃,朝马车下的书生拱了拱手。
“啊——”萧淳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捂了捂额头,苦笑着告罪道,“贵人恕罪,只是牧州来了此宝地,不得不去拜见一位师长……没想到……”
萧淳一面踏上马车,一面无奈道:“但没想到,刚到鹞子山,就见到山脚有一个上好的戏班子,《打渔杀家》,啧啧,那花旦的身段……很是有劲!……就是可惜,是个男的。”
老人看着对面的年轻书生,面无表情道:“那是锦衣卫扮的。”
“哦……”萧淳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表情略显惊讶,“那可真是厉害……完全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