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那我为什么要回京?!
白马疾驰,在大道上扬起一路尘土。
…
秦元瑶见到信王的时候,已经到了这日午后。
属于夏日的太阳终于将遮挡它的云雾晒了个干净。
金灿灿的光线一洒,上午那白惨的天气彻底褪去,天地间已是暖洋洋一片橘黄。
奔涌的长江倒映着金黄光线,水面波光粼粼,千年的侵蚀与冲刷,江水在江宁地界凿出一条不起眼的小小支流,出于一些很难考证的典故,当地人将它唤作二鹄河。
二鹄河起自大江右岸,自北向南,蜿蜒曲折,绵延两百里,最终汇入涑水县内的石臼湖。
李家村位于二鹄河西岸,与毗邻的鹞子山隔河相对。
鹞子山不高,海拔百余丈,但胜在山长,南坡极缓,植被旺盛,常年绿树如茵。
山顶坐落着一座简陋石亭。
三十余名锦衣校尉在一位老百户统领下,已经布置下去,镇守在山中各处要道。
十余名校尉守在山顶石亭四周,严阵以待。
秦元瑶将白马缰绳和佩刀交给外围的锦衣校尉,径直走向石亭。
一位身穿布裙荆钗的女子端坐在石亭内,面朝东,侧脸白皙得如同羊脂玉,额前发丝在风中轻扬。
对方似乎正在眺望六十里外的南京城,双目略微出神。
“亲军都尉府千户秦元瑶拜见信王!”
女千户摘下斗笠,躬身下拜,声音嘶哑、干涩,甚至夹杂着一些压抑多日的哽咽。
“秦千户辛苦了。”
信王的声音柔和而又端正,视线也转了过来,投在她身上。
“坐吧。”朱翠微笑了笑。
秦元瑶吸了口气,赶忙抱拳说属下不敢,又禀报道,陛下和王府已经知悉信王下落,正派人前来。
同时,皇城军马司的一个精锐营即将到达韩各庄,一人双马,五百重甲铁骑,三百民夫,将负责护送信王回朝。
朱翠微瞟了一眼这位面色有些黝黑和执拗的女千户,眼神沉静,对这些安排不置可否。
“秦千户,我皇兄身体如何了?”朱翠微岔开话题,声音温和道。
“殿下刚失踪时,陛下气急攻心,好在医师公来得及时,如今已无大碍。”
皇兄……朱翠微默然了一下。
山顶清凉,石亭又隔绝着金黄的光与热,亭内光线暗淡,偶尔会有几片落叶随风飘落进来,在地上翻滚,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关于刺杀本王的人,查得如何了?”缓了缓后,她语气平淡道。
秦元瑶面色一凝,低头道:“启禀殿下,当日刺杀殿下的人手法极其老道,贼人尸首一具都没有留下来,紫鸳姑娘身死,青嬛姑娘重伤,其余王府诸人俱已身陨……紫鸳姑娘和其余王府诸人的尸身经仵作验尸后,已用冰窖封存……”
听到紫鸳身死,朱翠微眼帘低垂,脸颊稍稍凹陷。
今日上午之前,一直以为那个读书种子李宴亭救回来的所谓朱小姐就是‘紫鸳’。
那晚询问小郎中那女子的外貌,听之与紫鸳相似,青嬛眼角有泪痣,而紫鸳没有,紫鸳又是红衣,便误判了,还给小郎中随便胡诌了一个‘朱青棉’的名字。
没想到,今日上午,那‘朱青棉’来宁家了,说是听说“宁哥哥”的母亲生病了,来探望一下。
而且还带着杨七娘和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七娘介绍说,那汉子是二赖子他爹,杀猪匠,韩东虎。
朱青棉出钱,让韩东虎帮她去韩各庄买了绢和一些补品之类的东西,还提着两只老母鸡,一起带过来了。
这女子倒还真是风华绝代,光看容貌确实当属上乘。
宁氏笑着指着自己,介绍说,“朱小姐,这是我儿媳翠翠。”
这女子笑容不变,只是说宁哥哥待她极好,是个很好的小郎君,翠翠姐姐真真好福气。
直到那时,自己才从听到“朱青棉”这个名字时的愕然中缓过来。
不是紫鸳……不止不是紫鸳,而且是一个不认识的女子,还失忆了,这个‘朱青棉’到底是谁?
秦元瑶见信王似乎陷入沉思,把声音顿了下来。
“继续。”朱翠微见她一停,淡然开口道。
秦元瑶急忙点头,在脑海里组织了一下纷乱的信息,慢慢道:“……现场的痕迹几乎已经全部被消除了,我等只能根据仵作的验尸报告做判断,根据王府诸人的伤口,我们判断出对方的武器有的、有的……”
“直说。”朱翠微让她不要有任何顾虑。
“是……我们判断对方的武器有一部分是我朝的制式长刀,但大多是一些狼牙棒、铁锤之类的伤口,前者已经在军中内部追查,后者我等判断应该是附近某伙山贼坐寇的武器,伤口很杂乱,出招不如制式长刀利落干脆,目前,我等已经洒出大量锦衣暗探潜入各个贼窝搜寻证据。”
朱翠微点了下头,思索片刻后,轻声道:“黑虎寨,去查黑虎寨,但不要打草惊蛇。”
那一晚,小郎中带着三壮几人,埋伏的就是黑虎寨的人。
秦元瑶眼眸一亮,信王果然了不得,如此绝境之下竟然还能查出线索!
她微微吐出口气,立刻拱手应道“元瑶遵命!”
“王府清洗得怎么样?”
猝不及防的问题砸了过来,秦元瑶瞳孔一缩。
她原本以为信王应当要回了府之后,才会开始询问和调查这些事,毕竟身处李家村还是太危险了,但没想到,信王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在追问这些重要的问题。
“指挥使上官大人与太傅、长史一同将王府上上下下排查了数次,一共揪出四个侍女以及两个管事,还有两个小太监,这些人在不同程度上出卖过王府内部消息,除此外,还有三人,从一开始就、就……并非王府中人。”
“他们是谁派来的?”朱翠微好笑似的问道。
秦元瑶低着头,缄默不语。
“齐王?还是吴王?”朱翠微笑道,“如果是景王,那我可要真对九王叔有些失望了。”
这三位都是她的亲叔叔,从法理上讲,皇兄无嗣的情况下,下一任大梁皇帝就得从这三位的子辈里找,尤其是齐王。
齐王是她父皇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行二。
秦元瑶面色挣扎,张了几下嘴后,又陷入沉默。
“怎么?”朱翠微瞅了她一眼,笑笑道,“我听说锦衣卫的女千户是诏狱的女阎罗,阎罗的胆子这么小?”
秦元瑶微微吸了口气,咬了咬银牙,刚要说话,结果朱翠微手掌一竖,制了她。
“其实不管是谁的都不重要……本王开个玩笑罢了,秦千户不用为难。”
秦元瑶眼神一滞,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但心下却稍稍放松。
这个时候,她有种奇怪的感觉。
不知为何,明明信王身上只穿着布裙荆钗,作一副寻常女子打扮,但在她眼中,信王却依旧如身穿凤冠霞帔那般威严、庄重,令人有些不敢直视。
朱翠微对下属的感受浑然不觉,一双如水般眸子盯着前方被晕染成橘黄色的群山与大地,微微仰头,轻声道:“秦千户,你觉得我如果回京了,他们还会再对我出手吗?”
“自然不会!”秦元瑶目光一肃,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便斩钉截铁道,“信王尽管放心,不管是王府,还是皇城,还是整座南京城,现在都已如铁桶一般!”
朱翠微的眼神冷了下来,如电般的眼神直刺女千户:“既然回京后他们便不会对我出手了……那我为什么要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