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福来酒肆,遇见了刚刚骂过的人
宁南勒住缰绳,嘴里‘律律’地牵引了一下车前头那匹红鬃老马,老马顿住脚步,打了几个响鼻,在地上划拉着蹄子。
马车停稳后,他掀开帘子,叫醒睡在马车内的杨丙,杨丙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宁南便又回过头,甩了一下缰绳,嘴里吆喝一声,挥动马鞭,驱使着老马继续前进,在大道上慢悠悠走着。
前头便是南京城城墙,巍峨高耸,仰头眺望过去,城墙大概高八丈的样子,很厚,石料似乎是青石砖,看上去极有气势,城墙顶上大概每隔一丈便站了一个手持长矛的军卒,远远望去,气氛肃杀。
大道极阔极平整,马车到了城外这条大道后,便不怎么晃悠了。
行人来来往往,有牵着孩子蹦蹦跳跳的,有挑着蔬菜的,有同他们一样,驾着马车、驴车、骡车,拖着各式各样货物,车辙印很深的,还有担着炊饼的,宁南路过的时候,鼻子动了动,嗅到了芝麻香,大道尽头是‘江东门’。
江东门很宽,两扇朱红色城门敞开着,上面镶嵌着数排整齐排列的金色铆钉,在光线下泛着金色流光。
门前站着两排大梁军卒,大约二十人左右,披着暗红色盔甲,腰配黄铜外表长刀。
跟着这位杨兄弟一起来倒是做对了,一路上很平顺,很方便,路过江东门时,守城门将也没难为他,甚至没有盘问,看一眼路引,知道杨兄弟是江宁县衙胥吏后就放行了,只是杨兄一路上话少,两人聊得不多。
大体就是一些‘宁兄读过些什么书’之类的话,宁南说‘没读过正经书’,人家就哑了火,不知道该怎么问了,总不能让宁南介绍几本‘不正经’的书给他。
宁南便多问了些南京城内的风土人情,人家一一作答,倒是涨了不少见识。
过了江东门,就到了江宁县,长街两侧,商铺鳞次栉比,酒楼、茶馆、布庄、绸缎庄、杂货铺、卖米面粮油的各类铺子……间杂交错,人来人往,还有当铺、马行、药铺、书局这一类连韩各庄都没有的铺子,更别说破落的李家村了,宁南甚至在街角看到了一间浴室。
“南京城确实很繁华……”宁南感慨了一下。
“可不是。”杨丙一听这话便打起了些精神,看着身边男子左顾右盼,一副看花眼的样子,仰起头笑了笑:“京师首善之地,宁兄这几日可多游览游览。”他瞥了一眼宁南脚上的草鞋。
宁南笑着说好。
今日天气不错,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大小酒楼的店小二上街揽客,背诵着自家招牌菜,像是在说报菜名的贯口,两侧卖小吃早点之类的小贩吆喝声更足,整条街烟火气十足,空气中时而传来酒香,时而传来饭菜和各类小吃的香味,有一股热气腾腾的感觉。
宁南颇有些感慨。这是第一次到“大城市”,自己穿着草鞋,人家穿着布鞋,自己的衣服也只是一件乡野常见麻衫,比较下来,多多少少有些不体面。
到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后,宁南笑着同杨丙告别,他知道这片湖名叫莫愁湖。
杨丙客气地问了一句需不需要再送一截路,不顺路也没事,南京城大,他说他担心宁南迷路。
宁南笑着抱拳,不用,多谢杨兄。杨丙只能露出一副遗憾状,说一些祝宁南一路顺风之类的客套话,赶着马车慢悠悠走了。
宁南斜挎着行囊,绕过莫愁湖,到了秦淮河,他没想到,以他这身行头,秦淮河不少妓馆的莺莺燕燕竟然还朝他挥舞着手帕,喊着“大爷”,“小哥”之类的称呼,让他进去坐坐,夸张一点的,甚至叫他“员外”。
“倒是不挑客。”宁南赞赏了一下她们的职业精神。
若是寻常乡野少年,看到这香艳的一幕幕,怕是要么面红耳赤地疾步走过,要么走不动道,在姐姐们营造的温柔乡里,把一身行头都抵在了里头,说不准还会被骗去借几个月高利贷,干几个月龟公或苦力还债。
但宁南前世自然早就对这些司空见惯,此时纯粹带着欣赏的心情打量着一切。
清澈好奇的眼神与一身破旧行头极不相称,但偏偏又不以自己的“土”而显得畏畏缩缩,反倒大步朝天,迈出几分不卑不亢的气势,引来不少妓子眼中浮现异色,不知哪里的乡野少年,竟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走过秦淮河上横着的一座桥。
宁南便到了翠翠之前说过的“石城门”,通过盘问,进了这座城后,就到了上元县。
根据翠翠的描述,脑海里已经将上元县的样子勾勒过多次。
现实跟想象有偏差。
但偏差不大。
问过几次路后,便顺利找到了翠翠说过的玄津桥。
只是到了这里后,他就不免有些紧张了。
“竟然离皇城这么近……”宁南嘀咕了两声。
玄津桥所在位置距离大梁皇城只有不到区区两百米,可以说就在天子脚下,来来往往都是精美的马车和轿子,时不时就会有大人物的家丁或是往来巡视军卒朝他瞥一眼,投来一道审视和锐利的目光。
宁南视线越过前面的皇城根北街,凝视了一下那座巍峨到大到不得了的大梁皇城,朱墙金瓦,庄严大气,朱墙之内,便是整个大梁的权力中枢,主宰半个天下的生死……半晌后,宁南收回视线,深深吸了口气。
转身走过玄津桥,便走到了大通街,此时刚过午时。
大通街离皇城只隔了一条街,刚刚这一路上,看到不少响当当的衙门,想必这路上往来的,大多都是衙门中人,官还不小,不过幸好这类官都是坐轿子或者乘马车,小厮跟在外面跑,倒是不怎么担心无意中冲撞了什么人。
宁南有些没想到,朱家生意竟然做得这么大。
所谓京城居,大不易,但朱员外家随便一家酒肆便开在了大通街,这就很难想象了,光是租金恐怕就是个天文数字,若是不用租金,产业就是朱家的,那就更加不得了,简直是只下金蛋的母鸡。他对朱员外能帮自己解决户籍问题顿时充满了信心。
“不是上官秀秀这个锦衣卫百户能比的。”宁南扬着眉毛,挺了挺胸膛。
福来酒肆在大通街靠南一侧,烫金大字招牌在本就热闹的大街上显得极为惹眼。
宁南踩着草鞋,步入往来客人频繁的酒肆,酒肆内在极阔,古色古香,客人也颇多,其中不乏有穿着绿袍,胸口绣着鸟雀的官员,多在低声交头接耳,数个店小二楼上楼下地跑来跑去,吆喝着一些什么话。
宁南头一撇,看到一个半月形状的柜台。
就在他打算去柜台找酒肆掌柜送信的时候,面色突然一滞,有些愕然。
方才还在外面腹诽嘴强王者上官秀秀。
没想到一进酒肆,就看到酒肆一角,穿着一身黑色飞鱼服的上官秀正带着几个身穿青黑色飞鱼服的锦衣卫在这儿喝酒。
砰!
他看到上官秀干了一碗酒,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干她个狗养的秦元瑶!”上官秀把碗摔在桌子上,脸色通红,咬着牙恨声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