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翠翠的思考
片刻。
朱翠微从林子里慢慢踱步出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一双秋水眸子盯着地上这摊软下去的泥,有些默然。
她原本是紧紧跟在宁南身后的。
这小郎中就这么几招三脚猫功夫,人又太过心软,碰上两个手里有过不少人命的悍匪,出事的可能性很大。
李二赖、李三壮,还有那个弓手,三人都是乡野少年,手上没功夫不说,见过的血恐怕都是杀鸡、杀猪杀来的,心性不足,真到关键时刻,嘴会发干,手会发抖。
这种情况在军中不罕见,总会有不少新兵乍一看牛哄哄的,一旦真碰上敌军冲阵,脸色一白,手中长枪就被马蹄声吓掉了。
……她原本是这样想的,并且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但刚刚的事情却发生得太快太猛烈,远远超过了原本的设想,以至于即便到了现在,脑海里都还处于一种鲜血纷飞的状态,不能平静。
血糊糊的软泥旁边。
少年李三壮瘫坐在地,头上不断冒着冷汗,手中那柄铁锤上湿了一片,都是血,滴下来的时候显得有些粘稠,观之骇人。
憨壮少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不断收缩和扩张。
脸上长着麻子的李二赖则一脸凶相,嘴角抽搐着,手里的刀在颤抖,一双眼睛像是竖起来了,死死盯着地上的死尸,好像地上的尸体随时会活过来,非得把尸体大卸八块他才能安心。
这两个少年都是从军的好料子。
那个没有见过的弓手也很厉害,射中徐俊眼睛的那一箭又准又狠,张成躲在树后,他快速移动位置,两箭锁住张成行动,足以说明对方的胆大心细,即便在大梁最为精锐的羽威营,此人怕是都称得上一句百步穿杨的神射手。
慢慢整理思绪。
朱翠微抿了抿粉红色的嘴唇,逐渐恢复冷静,眸子一低,挪动了一下步子。
以前在军营里,她武功初成,兴致勃勃跟军中那些高手切磋,每次都大获全胜,虽然知道他们在让着自己,但漂亮的招式、一身的轻功、打断的木桩,拉断的弓弦……这些都不是假的,她是为自己自豪的。
但陆师傅却摇了摇头,跟她说,战场上,这些东西可都没用。
战场上,就看谁凶。
三分凶劲是良卒,七分凶劲是悍将,十分凶劲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有这样一股凶劲,即便什么武功都不会,就单凭一把刀,也能凭直觉选中最为迅捷有效的出刀路径,将江湖高手斩于刀上。
“致人而不致于人,陛下要老夫教导殿下习武,首先还是殿下体弱,习武以强健身体,殿下万不可溺于此……”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以身犯险万不可取,殿下当学者,乃取才,御人……”
以前她对陆师傅的话不是太理解。
但十来天前,侍女紫鸳一刀捅进自己的腹部时,紫鸳的眼里,就有一种凶勇与决绝,而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功,却没有发挥半点作用,直接倒在血泊里,失去了意识。
醒过来后,才渐渐懂了一点陆师傅说过的话。
她回过神,看向前方一道略微消瘦的背影,眸子一低。
这背影的主人割掉张成的喉,见到李三壮一锤砸死对方,确认对方已经死亡后,就提着刀走向前方的深坑了……那里面还有个李良,当然,已经不足为惧了。
每次当她以为自己了解了此人,这人就又会把他的另一个模样拿出来给她看。
“十分凶劲而面如平湖……一拿起刀就像是变了个人。”
她微微吸了口气,沉默着跟了上去。
二赖子见到来人,愣了一下,脸上凶狠的表情一收,忙点头打了个招呼:“翠翠姐。”笑容难看。
三壮满脸的汗,抬起袖子擦了一把:“大嫂……啊不是……翠翠姐你小心啊。”
前几天,听说大哥病了,他们去看大哥的时候,得知大哥竟然还有一个表妹,李兴那小子笃定地说,很可能以后就是大嫂了。
朱翠微点了点头,抿着嘴唇:“嗯,你们辛苦了,先好好休息。”
“好嘞。”二赖子也瘫坐了下来,朱翠微将宁南提前交给她的一个竹罐和用沸水煮过的纱布递给二赖子,她看到二赖子受了伤,“你大哥给你准备的伤药。”
“好嘞,谢谢大……翠翠姐。”二赖子咧嘴道着谢。
宁南提着刀走向深坑,蹲在坑边。
这个坑是前几年挖的,用来猎野猪的,里面放着一个活动木架,木架系着两根绳子,一拉,木架就会散架。
木架顶上放着一块木板,在木板上面铺满细土和落叶,这样一看上去,就跟平地没有两样了。
坑里的李良面色惨白,还在哭嚎,两手死死撑着地面,不让自己的背倒下去,否则会被竹尖贯穿。
眼见宁南蹲在了坑边。
李良马上哭着喊“宁娃,宁娃,是良叔,良叔啊!良叔再也不敢了”之类的话。
宁南吐出一口唾沫,打量了一下,李良的屁股上应该坐到了竹尖上,但屁股肉厚,痛肯定痛,但相对还行,右大腿被贯穿了,血流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戳到了动脉,左大腿也落在一根竹尖上,但没被贯穿,倒是好运气,不过左小腿被贯穿了,血流得也不少。
“良叔,”宁南看着李良渐渐褪去血色的脸,温声道:“不怕,没事的,都是皮外伤。”
李良‘啊啊’地叫着。
“良叔,我问,你答,你快些答,我休息好了,马上就背你去见大夫。姜大夫?你知道吧?神医,能起死回生的那种。”
李良张着嘴巴,嘴里发出了一些意义不明的喊声,但点了点头。
翠翠来到了身后,宁南瞥了她一眼,没有搭话,而是继续朝着李良道。
“良叔,你知道你们大当家为什么要杀那个女人吗?”
李良摇摇头,嘴里喊着‘救我救我啊,宁娃……’
“救你,肯定救你,良叔别怕哈……那良叔,你是怎么从大牢里出来的?越狱?”
李良猛地摇头,嘴里说了‘县尉……县尉……’两个字,有气无力的。
宁南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
直到李良气若游丝,微闭着眼睛。
宁南招了招手,将一旁躲着的货郎王富叫了过来。
这时,李二赖适时将张成的那把鱼叉拿了过来,交给脸色发白的王富。
货郎战战兢兢。
宁南蹲在地上,露出一口白牙,笑了笑:“王兄弟,”他指着坑底的李良,“你行行好,趁我良叔还有一口气,下去送送他。”
锋锐的鱼叉上残留着二赖子手背的血,冷白月光下,王富握着鱼叉的手不断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