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钱你收着
王健竖起耳朵。
“替我看着点。别让人欺负了。”
王健心里一热，重重应了声：“是。”
韩振山没再多说，推门出去了。
——
赵家宝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秋天的夜凉得快，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几户人家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走在田埂上，脚步不紧不慢，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摸着那个装了三千块的信封，右手捏着胸口位置——照片还在。
回到家门口，院子里的灯亮着。
不止亮着，简直是灯火通明——堂屋的煤油灯开了两盏，偏房里也透着光。
赵家宝推开院门，还没迈进去，就听见里头叽叽喳喳的声音。
“这块布裁窄了，你看袖子接不上——”
“接得上接得上，你往里折半寸再缝。”
“冬冬你别扯那么猛！棉线断了三回了！”
“我手劲大嘛，我又不是故意的……”
赵家宝在门口站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他推开堂屋的门。
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大桌子前头，桌上铺满了布料、剪刀、针线筐，还有几件缝了一半的衣裳。
陈清雪坐在正中间，手里拿着把尺子在量布。徐冬冬蹲在地上剪布条，两条麻花辫甩在肩头，嘴里叼着根线。
关彤彤在一旁穿针引线，脑袋凑着灯光，丹凤眼眯着。林小茹捧着个小本子在记什么，握笔的手指沾了墨。
四个人同时抬头。
“回来了！”徐冬冬第一个蹦起来，嘴里的线差点吞进去。
陈清雪放下尺子，朝他看了一眼：“这么晚，吃了没？”
“吃过了。”赵家宝随口应着，目光在桌上那堆东西上扫了一圈，“赶活儿呢？”
“镇上来了笔大单子。”关彤彤头也没抬，手上的针线没停，“李姐接的，三十件秋衫，后天要。”
“三十件？”赵家宝挑了下眉。
陈清雪站起来，去灶台上给他倒了碗水端过来：
“镇东头那个布庄王老板，他闺女下个月出嫁，要给宾客备礼。找了咱们铺子订的——说样子好看，比供销社的洋气。”
赵家宝接过碗喝了口，心里盘了一下：三十件秋衫，按照镇上的行情，一件怎么也得卖个三块五块。这一笔下来就是上百块的进账。
“李姐呢？”
“她去后屋对账了。”林小茹小声接了句，水灵灵的大眼睛从本子上方探出来。
话音刚落，后头帘子一掀，李妮儿从里屋走出来了。
手里拿着个布包，用蓝花碎布裹着，看形状就知道里头是什么。
“家宝哥，你来得正好。”
李妮儿把布包往桌上一搁，解开来——里头码着一沓钱，十块一张的大团结，整整齐齐。
“这是上个月到现在的货款，刨去布料钱、铺子租金、还有日常的针线杂物——净剩的，都在这里了。”
赵家宝扫了一眼那沓钱的厚度。
“多少？”
“九百六十三。”李妮儿报了个精确数，“我跟清雪姐对了三遍账，一分不差。”
赵家宝放下碗，看着那沓钱没动。
九百六十三块。加上韩振山给的三千——他手里的现钱已经快四千了。这个数字搁在八三年的农村，够他干不少事。
但他没伸手去拿。
“这钱你们留着。”赵家宝把碗搁在桌沿上，“四个人分了，当零花钱使。”
李妮儿的手停在布包边上。
陈清雪回头看了他一眼。
徐冬冬的剪刀“咔嚓”一声停了。
关彤彤的针扎在布上没动了。
林小茹捧着本子，两只眼睛睁得溜圆。
赵家宝摊了摊手：“你们赶了多少夜工？眼睛都熬红了。挣的钱自己花，买点好吃的好穿的——”
“不行。”
徐冬冬“噌”地站起来，两条麻花辫甩到身后，嗓门一下子就起来了：
“家宝哥，你别跟我们客气！铺子是你盘下来的，本钱是你出的，连布料的路子都是你找的——我们就出了把力气，凭啥把钱自己留着？”
赵家宝张嘴想接，关彤彤那边已经把针线搁下了。
“家宝哥。”关彤彤的声音没有徐冬冬那么冲，但带着一股绵里藏着的执拗，“这钱你必须收着。”
她抬起头来，丹凤眼里头映着灯光，酒窝没出来，面上的神色认真得很。
“我以前过的什么日子，你清楚。那个老东西活着的时候，我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是你把我从那个火坑里拉出来的——如今有机会挣钱，这钱不交给你交给谁？”
赵家宝皱了皱眉。
林小茹在角落里轻轻开了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家宝哥……我、我也觉得应该给你……”
她把本子抱在胸前，脸有点红，但话说得很认真：
“你收留我们，管我们吃住，还教我们做衣裳挣钱……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还能过这种日子。这钱……本来就该是你的。”
赵家宝看着她们四个，一时没出声。
李妮儿在旁边没急着开口，等其他三个说完了，才慢慢把那个布包往赵家宝面前推了推。
“家宝哥。”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
“咱们是一家人，钱放你那里统一安排，比我们各拿各的强。往后铺子要进货、要扩店——哪样不花钱？你收着，心里有数就行。”
赵家宝看了她一眼。
李妮儿跟他对视着，没躲。
这女人就是这样，从第一天投奔过来开始，干什么事都是先想着大局。
别的三个是感情上过不去那道坎，她是理性上也替他算好了。
赵家宝没再推。
他伸手把布包拿过来，掂了掂分量。
“行。”
四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徐冬冬“嘿嘿”笑了两声，蹲回地上继续剪布条。关彤彤重新拿起针线，林小茹低下头接着记本子。
李妮儿转身要回后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家宝哥，你今天去镇上……办的事顺利吗？”
赵家宝把布包收进怀里，摸了摸胸口照片的位置。
“顺利。”
李妮儿点了下头，没多问，掀帘子进了后屋。
堂屋里又恢复了缝纫机的“哒哒”声和针线穿布的细微响动。
赵家宝在桌边坐了下来，看着面前这四个女人忙碌的背影。
煤油灯的光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