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陈绝没说话,甚至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他只是很绅士地把苏默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默默地躺在一旁,看上去就只是一个生病有些虚弱的病人。
好在苏默的床够大,两人即使中间隔了挺大一段距离,但彼此都安稳地躺在床边的一角。
过了几秒,陈绝开口:“晚安,默默。”
而苏默只是翻了个身,将头扭向一边。
没有理会陈绝尝试伸出来的善意。
那晚的暴风雪真的很大,而气温也真的很冷。
呼啸的风雪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巨大又恐怖的声响。
有好多次陈绝都能感受到苏默因为外面可怖的场景而浑身有些颤抖,但仍然不肯示弱,独自攥紧被褥,始终不肯回头看一眼陈绝。
陈绝的手好几次也想伸过去搂住他,但最终还是没能伸出去。
苏默就像只倔强的刺猬,浑身竖满刺针对陈绝,仿佛只要一松懈下来就会受到伤害。
陈绝轻轻叹了口气,几乎有些手足无措。
他能感觉到苏默温热的身体躺在自己身边,耳朵甚至能清晰听到苏默的呼吸声。但他就是觉得离苏默太远了,那个像精灵一样的美少年仿佛如童话一样被困在一个巨大透明的玻璃杯里,孱弱闪着微光的翅膀在微微颤抖。
苏默对于陈绝来说虽然近在咫尺,却又远得那么遥不可及。
陈绝忍不住想,当时那个赖在他怀里撒娇的苏默还会回来吗?
他是那么地无比想念当初的那个夏天。
想念曾经他们游历过整个波兰,曾经在他们相遇的圣玛利亚教堂许下过满含着爱意的誓言。
那时候苏默是很喜欢陈绝的,眼里心里都装着他。
只是陈绝当时太过于冷血无情,以至于错过了好多美好的岁月。
-
陈绝和苏默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是在街角的一家咖啡馆。
陈绝当时正忙着赶一份论文,以至于都没时间回家而是在学校附近找了间看起来挺安静的咖啡馆。
咖啡馆是在两条街的交接处,陈绝坐在这条街的正面,背面则是另一条街的巷口。
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最后又在临近的地方停住。
似乎是手机响了。
陈绝也只能模糊地猜测,正打算结束休息时刻,进入心无旁骛的环节时便听到有些奶气的声音。
很像那种稚嫩的奶娃朝着父母撒娇的声音,语调自然地向上扬起,语气很欢快和愉悦。
陈绝不是想当偷听别人聊天的变态,只是对方打电话的内容实在是很容易让人心情愉悦,
哪怕是正为论文忙得焦头烂额的陈绝也忍不住为这个人的生动形象的描述而放松下来。
他先是事无巨细地报备了自己一日三餐,紧接着又很委屈地抱怨自己住的地方蚊子太多,自己没能跟蚊子交上好朋友,以至于自己被咬得很惨;
听到这里的时候陈绝就已经有些忍不住笑了,这些听起来好像很弱智的语言在那个人口中说出来就感觉异常的可爱。
陈绝有些脑子发昏地想:真挺可爱的。
电话那头的人估计也挺纵容,应该好言好语地安慰了好一会。那个人才委屈地答应着会和蚊子和平相处。
紧接着他声音似乎小了些,像是在说谁的坏话。最后好像语调又欢快起来,应该是说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
陈绝微微摇头,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不正常了,居然在这里偷听别人打电话,于是努力集中精力让自己沉下心赶论文。
还没集中一会呢,就听到一声惊喜的问候。
“陈绝?”
陈绝抬头,发现是苏默。
苏默穿着海蓝色的条纹T恤和浅蓝色背带牛仔裤,带了顶深蓝色的帽子,手里抱着画具站在花园边冲着陈绝笑。
天气是个明朗的晴天,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异常的明亮,像是天生就有光一样。
“陈绝,你在这干嘛呢?”
陈绝回答说:“我在赶论文。”
苏默往前走了几步,趴在咖啡馆和街道的绿化隔离带,很感兴趣地问道:“论文?难吗?”
苏默靠近的时候一股软乎的奶香就迎面而来。
让陈绝稍微有些不自在。
他冷静地回答:“不难。”
苏默又靠近了些,因为陈绝的声音有些小,他靠过来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写完呢?”
陈绝看了眼电脑的时间,回答:“大概下午五点前。”
下午五点是专业老师的截止时间,其实时间算得上很紧张了,但是陈绝却愿意花这几分钟跟苏默闲聊。
跟苏默面对面聊天的时候,他会不由自主地放软语气,周身能感觉到很平和的幸福。
苏默轻轻笑了下,没有半点城府地说:“我刚刚跟我姐姐打电话,说我住得地方有好多蚊子......”
苏默把刚刚陈绝听到的又重复了一遍。
陈绝没有半点不耐烦,他发觉苏默真正跟自己聊天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也是很丰富的,像是活灵活现把他经历过的东西再次带着陈绝经历了一遍。
最后说完他还特别不好意思地问道:“是不是打扰你写论文了。”
陈绝微微摇头:“没有。”
于是苏默又拉着他聊了会,最后他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周围的华人特别少,所以就很想多跟你聊聊天。”
陈绝问:“你学画画?”
苏默点点头,他把自己的画具献宝似的拿出来给陈绝看。
陈绝大致看了眼,只觉得东西很多,顺便联想到苏默这么小个身板还得扛起这么多东西。
苏默笑起来的时候有一个深深的酒窝,像是装满了甜甜的奶香。
陈绝听着苏默说自己在学校的事情,略微低头扫了眼手表。
苏默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动作,他觉得自己耽误了陈绝的事情,立马慌乱地问:“你是不是要忙?要不你快写吧,我不跟你说了。”
陈绝私心里并不是很想苏默离开,但是又要急着赶论文,只好不情愿地点点头。
苏默乖巧地点点头。
过了会,陈绝便看到苏默抱着画具坐到离他不远的地方,俏皮地对他眨眨眼睛。
他动作熟练地把画架和调料盘拿出来,丝毫不见昨晚的笨手笨脚。
苏默注意到陈绝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朝他比了个口型:“加油。”
陈绝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