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血还在接连不断的流。
陈惊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的呼吸就像是被无形的手捏住,一瞬间就停滞了呼吸。
陈惊又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着哽咽着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悲哀的怒吼。
他的眼前是一片模糊,修长的手指蒙上了一层刺眼的血色。
那是傅归寻的手——
在陈惊刺向自己的前一秒徒手挡住刀锋的手。
刀锋几乎是瞬间就刺破了傅归寻的手掌,他整只手握住刀尖的位置,稍一用力堪堪将刀尖顿在距腹部几厘米处。
傅归寻的神色毫无变化,似乎感受不到一点疼痛。他只是很冷静克制地从陈惊的手上将刀拿出来,反握在手,似乎认真端详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刺向了自己的腹部。
红色缓缓地在纯白衬衫上晕开。
傅归寻低头看了眼伤口,抬起头冷冷地说道:“可以了吗?”
他似乎知道温觉下一秒说出的质问,于是抢先开口说道:“陈惊是我的,所以我可以。”
温觉神色愣了一瞬,下一秒忽然笑出了声,紧接着便开始狂笑起来。
明明是喜悦的笑声,但是却如此的悲凉疯狂。
她伸手指着陈惊,指尖还在微微颤抖。温觉笑得浑身发抖,甚至都说不出话。
“哈.....真行啊,所以你们都是一起的!你是陈惊!你是傅归寻!而我却不是温觉!我这一辈子都在浑浑噩噩做别人的替身!当年我去美国的那段日子一直记着你给我的温柔,这么多年了我从来都没有忘记!”
温觉忽然间痛哭出声,歇斯底里地哭吼着,语无伦次地说道:“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喜欢和在意过我!我那么用心的对你!却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回报!是你逼我的!!”
她泪眼朦胧地从挎包里找出一只颜色破旧的小布熊,看上去就是时代很久远的旧物。
那是温觉儿时唯一的玩具,是一个米黄色的布熊。
小布熊很丑,还有点眼不是眼鼻不是鼻的模样。黑色塑料做的眼珠甚至都已经掉了一个,显得更加的丑陋怪异。
这个小布熊是颜则送给她的礼物,她很喜欢,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够在上面倾注喜爱的东西。
于是温觉在见到陈惊第一眼的时候就把这个小布熊送给了他,就想小时候小朋友会拿自己最好的东西去交朋友,去博得对方的关注。
因为小小的温觉当时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孩子,穿着小号的绅士服装,皮肤白嫩,脸颊透着少许粉色。唇红齿白的奶娃娃带着软萌的口气甜甜的冲着你喊。
小温觉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致的男孩子,她甚至觉得陈惊站过的地方都会带上动画片里面那种金闪闪的光芒。
于是温觉心想:那我一定要和他交朋友。
所以她把那个很喜欢很珍爱的小布熊送给了陈惊,离开时依依不舍和陈惊分别的时候还扬着笑脸,虽然小陈惊说‘我不喜欢跟你玩’后会有一点点难过,不过没事,温觉还是把他寄放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小温觉心想:我把喜欢的玩具送给你,那我们就是很好的朋友了。
于是这份热烈又纯真,炽热又温柔的感情就一直支撑着温觉度过在美国受人摆弄的日子,在精心雕刻的面具和灵魂下,独自挣扎又顽强的保留了一点属于温觉的温柔。
但她不知道的是,小陈惊并不喜欢这个有点丑的小熊。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他也很困扰,但是良好的家教让他不能拒绝别人给的善意。
所以他带着一小丢的不情愿接纳了这份庞大真挚的感情。
温觉以为陈惊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但其实并没有。
自始至终只有温觉演完了这场独角戏。
她曾经赖以支持的温柔全都是假的,她曾经心心念念期盼的回忆都是假的,她曾经日夜渴望的关怀和爱护都是假的。
就好像是一座巨大的城池轰然倒塌,发出一声巨大沉重的闷响声。
岁月真的很绝情,它让你熬到真相,却不给你任何补偿。
温觉在真相揭露的最后一秒才窥探到了最遗憾最悔不可及的东西——
在那个小布熊里面,藏着一张卷成一团的纸张。
布熊一直放在陈家的储物间里,除了有少许灰尘之外便和十几年前的样子并无差别。
微微泛黄的纸张一下子就把温觉带回了十多年前的旧时光。
温觉也没想到能在小布偶中间发现这样一张纸条,她只是想带着曾经的期许来奔赴这一场无终的爱恋。结果没想到在这张纸条上也发现了颜则对她一如既往的热烈和炙热。
她求而不得的,颜则也求而不得。
她把那一厢情愿都给辜负了。
“祝你好,祝你一切都好。”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有些稚嫩的笔迹显现在纸张上,温觉那一瞬间心里涌上来的不知道是欣喜还是遗憾。
后来才后知后觉——
这种感觉,叫后悔。
后悔自己把一厢情愿献给了最不值得的人,后悔没看到身边最好的那个人,后悔将颜则带进这么危险的境地。
温觉心想:真的是我错过你了。
她痛哭之后竟生出一股赴死的从容和悲怆。
温觉抬起泪眼婆娑的目光投向面前紧紧相依的一对——陈惊用手死死捂住傅归寻出血的地方,满心满眼的担忧和爱护。
温觉这才实实在在的觉得自己是空演了一场独角戏。
眼泪蓦地从光洁的脸庞缓缓落下,她喃喃低语:“你知道吗?那只布熊叫笑笑。”
“笑笑是我的小名。”
“陈惊,我曾经把整个青春都献给过你。”
“你也错过我了。”
说完,她对着陈惊轻轻扯出一个微笑。
然后决绝又悲壮地从阳台一跃而下。
站在楼下一直没离开的颜则突然之间觉得整片天都暗了下来。
入目全是触目惊心的红。
颜则看着那团白色的身影忽然有些难以理解,他整个脑子都没能进行运转。他似乎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和肉体分离,飘荡在虚空之中,麻木地看着红色粘稠的液体缓缓渗出,染湿了纯白的裙子。
就像是在洁白的画卷上开出一朵灿烂夺目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