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天空是一望无际的蓝,几朵零散的云飘在蓝海里。云县又是一个好天气,傅归寻一大早就被敲门声闹醒了。自从回到这样一个惬意的环境后,傅归寻赖床的频率也越高了,绷紧的弦突然就松下来了,整个人好像漫无边际没有目的一样。
“对...对不起,打扰..你了吗?我我我...我就是想来看看猫咪。”顾沐哭丧着脸,看上去对打扰到傅归寻清梦感到非常抱歉。
傅归寻早上还处在起床后的低血压中,盯着人不笑的时候没有平时锋利的眼神,他眼角略微垂着,眉眼都显露出很温和的神态,意外呆萌。
顾沐见他久久不说话就更慌了,“要不...你接着睡吧,对...对不起。”
傅归寻其实不是很喜欢有人侵入到他的私人领域里,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重新换了一个环境,也需要重新适应;也许是顾沐身上的亲和力让他难以拒绝。不管是哪一个理由,傅归寻都侧身让顾沐进去,点头道:“没关系的。”
顾沐眼睛一亮,跳着进去。
“我以为你早醒了呢,都快十点了。你这么大个人还赖床啊!”
猛然间,顾沐感觉脖子后一冷,他僵硬着转过头去露出个哭笑不得的笑容:“对不起...我又...又犯病了。”
傅归寻微笑着看着他,不过这笑容怎么看都透露着一股你再多说一句你今天就得命丧这里的意味。
顾沐懊悔般捶了下脑袋。
他一直有种轻微的社交恐惧症和焦虑症,一方面害怕与陌生人交流,一方面又在努力克服着恐惧和慌张强迫自己适应。所以经常不受控制就乱说话,他也在努力控制自己,但是每每行动都快不过脑子。
下次再乱说话就掐自己一下,顾沐想。
傅归寻挑眉,看着顾沐背着个黑色背包,里面鼓鼓囊囊的。
“你这里面都装了什么?”
顾沐才恍然大悟拍了下脑袋,笑起来,献宝似的将背包捧到傅归寻面前:“你看,我去买了好多樱桃穿的衣服,可爱吗?”
傅归寻点点头,他不怎么在意这些事情,往楼上走着,丢下一句:“挺好看的,可是谁告诉你它是只母的?”
顾沐:“......”
樱桃小哥哥踮起脚尖,骄傲着从顾沐面前走开。
顾沐拎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一脸欲哭无泪。
傅归寻收拾好下楼的时候,就和一身花里胡哨的樱桃四目相对。
对视几秒后。
傅归寻移开视眼,对着楼下忙忙碌碌的顾沐平静开口:“你强迫它了?”
顾沐还忙着收拾垃圾,头也不回:“它自己跑到衣服上蹭来蹭去的,然后我就给它穿上了。”
傅归寻平静看了眼小猫咪,勾起嘴角:“喜欢?那改天给你阉了。”
“喵!——”
傅归寻提脚绕开它,去给自己倒了杯水,看顾沐还在忙碌,问:“你在干嘛?”
顾沐大咧咧坐在地板上,专注着手上的动作,闻言咧嘴一笑:“你看,我给它买了个项圈,是需要组装的。”
“不换,项圈不换。”傅归寻声音沉下来。
“啊?”顾沐一脸慌乱,“对...对不起,我看它的项圈脏了,想给它洗一洗。”
顾沐也许是太慌张了,脸色涨得通红,他手足无措,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他停下手中动作,杏眼瞪得圆圆的,闪着泪光。傅归寻刚刚语气太严肃了,让他觉得自己有些得寸进尺了。
顾沐伸手在手臂处悄悄掐自己一下,有些委屈地看着傅归寻。那一瞬间很像陈惊撒娇时候的样子。
傅归寻有些恍了神,自嘲的想:还在奢望些什么呢?
他轻笑一声安慰道:“没事,换吧。”
是该换的。
没有什么东西是长存的。
既然断了,就要断的干净。
陈惊在飞机上睡得不是很安稳,一直恍恍惚惚在做噩梦。
一会是无边无际的白,陈惊行走在虚空之中,恐慌像浪潮一样淹没了他。远处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陈惊本能地向人影靠近,但每次快要碰到的时候,就被那人轻轻推开,他听到他的声音从虚幻中飘来,显得如此悲悯和空虚。含着莫大的悲哀,像空气的时候四面八方围绕着陈惊,一字一句落在心尖。
“再见。”“对不起。”“谢谢你。”
一会是触不可及的黑暗,他像是飘在黑暗里,四处不着地。整个人都没有力气,只能放任四肢。他是飘在空中,又像是在堕入黑暗之中。猛然的失重感让他突然惊醒,睁眼还是一片黑暗。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挣扎着,但无力感还是包围着他。他也听到细碎的声音,带着嘲讽像耳鸣一样刺进他的耳膜,让他痛不欲生。
陈惊猛的醒过来,背后冷汗直接打湿了衬衫。
他又迷迷糊糊发起烧来,旁边有个年轻的小姐姐注意到陈惊脸色苍白,好心询问道:“没事吧?需要为你叫空姐吗?”
陈惊虚弱地摇摇头,躺在座位上又迷糊地睡过去。
等落地时,陈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强撑着力气走出机舱,差点脚软跪在地上。被一起出来的小姐姐伸手扶住,她看上去很瘦小,力气却格外的大。陈惊半边身子都压在她身上,她还能挺立站住,稳稳将陈惊压在自己怀里。
陈惊在她怀里喘息了会,想要挣扎着起身,小姐姐拗不过他,只好先松手,没想到他失去支撑后,彻底失重眼前一黑就重重倒向地上。在倒地那一瞬间,他还在迷迷糊糊地想:
傅归寻,你真的是太狠心了......
然后彻底晕了过去。
“你醒啦?”小姐姐倏然一笑,抱怨道:“要不是你我现在就回家了,但看你一个人实在是太可怜了,所以没忍心走。怎么样?小帅哥,好点了吗?”
小姐姐齐耳短发,眼睛很明亮,眉眼英气,打扮干净利落,属于那种看上去就很容易心生好感的姑娘。
陈惊动了动,额头传来一阵刺痛,他伸手摸了摸,是一大块纱布。
小姐姐看到陈惊伸手去摸,笑道:“刚刚在机场你晕倒了,没拉住你,你就摔下去了。医生说没什么事,只是有些破皮了。”
陈惊这才反应过来,开口带着微微的沙哑:“...谢谢你,医药费多少钱,我转给你。”
小姐姐眨眨眼,俏皮道:“你这么帅,要不以身相许吧?”
陈惊语噎,面露尴尬,一时之间竟有些窘迫,脸色也没那么苍白了,显出几分羞赧的绯红。
小姐姐噗嗤一下笑出声:“逗你玩呢,我都快三十了,不能祸害你这小弟弟,再说我都有男朋友了。”
陈惊微微一笑,说:“挺好的,祝你们幸福。”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顾妍。”
“陈惊。”
“听你口音不是云县的啊,你哪的啊?”
“我是A市人,我来这...找个人。”陈惊淡淡说道。
顾妍笑起来,“对了,我男朋友待会要来接我,你——”
陈惊微微颔首,接过话语:“我再休息下,你先走吧,谢谢你。”
顾妍笑得眯起眼,像个大姐姐一样突然摸了摸陈惊的脑袋,声音低柔,意外带着温柔和知性:“开心点。”她笑着对陈惊眨眨眼,又恢复了俏皮的神态。
陈惊愣了两秒,眼睛突然有些酸涩。
你看,别人都能看出来我难过。
你却一点都不心疼我。
顾沐狼吞虎咽完嘴里的东西,还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唔.....好吃!真的好吃!”
傅归寻晚饭吃得不多,只简单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碗筷,捧着杯热茶静静看着顾沐吃。不得不说看顾沐吃饭真的很有幸福感和满足感,就跟...一只活泼的大金毛吃饭一样,哼哧哼哧的。
想到这里,傅归寻轻笑出声。
埋头苦干的顾沐:“?”
一阵欢快的铃声突然响起来。
“唔——喂?奶奶,我在傅...哥,寻哥.....我在邻居家呢!怎么了?”顾沐连忙吞下口中的饭,含糊不清道。
“是吗?!姐回来了?我马上回来。”
顾沐抱歉地笑笑,撅起嘴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我得先回家了,这碗.....”
“放着吧,没事。”
顾沐跳起来就往门口冲,傅归寻叫住他。
“叫我傅归寻就可以了,顾沐。”
顾沐转过头比了个抱拳的手势,欢快道:“好的,兄弟!”然后一溜烟就跑了。
傅归寻浅浅一笑。
“祖宗,你真得感谢我!我被我爸揍的鼻青脸肿的!现在身上还疼呢......”李洋发的语音絮絮叨叨抱怨着。
陈惊笑着回复道:“行,谢谢我孙子。”
李洋说得轻松,其实实际情况绝不像他说的这么简单。陈惊也知道,他这次擅自跑出来后果是挺严重的,李洋瞒着陈家帮忙逃跑绝对也得被他爸狠狠骂一顿。
李洋那天送完陈惊去机场,本打算先找个地方躲躲风头,结果刚下高速就被几辆GLE别住,为首那辆车是刚开始的保镖,他态度冰冷,说道:“董事长要见你。”
李洋打哈哈:“陈叔要见我?哈哈哈,我待会去,我去买点东西。”
黑衣保镖没理会,直接将人扭送进车里。
李洋低骂一句:“操,刚刚还把我当爷爷,现在就拿个鸡毛当令箭啊!”
开车直接去了华贸大酒店,电梯直接升上了顶楼,是一个全玻璃的密闭空间,里面装修得倒挺有禅意,摆放着木质茶几和紫砂茶具,两个中年男子面对着喝茶。
李洋被押犯人一样押到两位大佬面前,保镖微微鞠躬:“董事长,李少到了。”
陈父微微点头,后者就退下了。
李洋笑得格外纯良无害:“陈叔叔好。”
陈父还没说话,旁边的中年男子就冷笑一声:“怎么?看不到我?”
李洋转过头笑得更纯良了:“哟,这不是我亲爱的爸爸吗?”
李父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哼”赏给李洋,慢悠悠和陈父喝起茶来,好几次陈父想要张嘴说点什么,都被李父一句“来,喝茶。”“尝一尝”“你新开发那个楼盘不错啊”给怼了回去。
等陈父被灌得一肚子茶水后,终于沉不住气了,沉声问道:“李洋啊,陈惊他去了哪里?”
李洋装作一幅听不懂的样子,一脸茫然:“什么?陈惊去哪了?”
“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没啊,我本来打算带他去玩一阵的,然后他说他不舒服就自己回来了。我本来还说送他的,我说我怎么可能放心你一个人呢,但陈惊您是知道的,倔脾气嘛,死活不听我的。没办法,只能让他自己回来了。”李洋义正言辞,话尾还带上几分诚惶诚恐:“怎么?陈惊是还没回来吗?”
装得那叫一个逼真。
陈父没说话,把手里的文件丢到他面前,里面赫然是用陈惊身份证订票的信息。
李洋:“.........”操,忘记用他自己的了。
脸上的笑容都没来得及收,僵硬留在面上,变得格外的难堪。
李父简直没眼看,将头扭向了一边。
李洋心想反正都暴露了,还不如破罐破摔:“对,陈惊就是去找傅归寻了!您也知道,我刚才也说了,他就是驴脾气,谁劝都不好使。”
陈父放下手中的茶杯,万分讲究拿起方巾擦了擦手,淡淡道:“我知道。”
李洋也很为陈惊操心:“反正现在也没用了,人已经去了。陈叔,有些事情得让他自己决定。”
“不然你以为没有我的允许,他能走得了?”
陈父慢悠悠喝掉最后一口茶,若有所思看了眼李洋,拍拍李洋的肩头,丢下句:“你们可真是好兄弟,”就离开了。
李洋站直身体,又带上了平时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然后听到背后传来一声轻咳,李洋背后瞬间就僵硬了,他僵硬地转过身去,假笑道:“爸!爸爸!好爸爸!”
李父皮笑肉不笑,也收拾好东西,经过李洋身边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丢下句:“拳馆等我,好儿子。”
李洋笑得特别难堪,心里一颤一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