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北疆异动
三月初九,未时。
云州都督府的药炉还在熬药,郑天成咳湿了第三块布巾。
亲兵伸手去接,他直接把布巾丢进痰盂。
“北苑丢了多少马?”
传令官跪在案前。
“抢走七十三匹。追兵出堡十二里,敌骑分成四队,绕回来烧了草场。”
郑天成撑着桌案站起来,右肋的伤口往外渗血,衣服和绷带粘在一块。
军医端来药碗。
“都督,先服药。”
郑天成喝了两口,肚子上扯着疼,手一抖药汁洒在军图上。
军医摸了把脉,要去解绷带。
“止痛药添过两回,怎么还压不住?”
“问你的药,别问我的伤。”
郑天成推开他的手,指着地图上的白狼台。
“游骑抢马,主力却不碰粮仓。他们在清咱们的探马。”
门外有人吵闹。
“都督正在议军,闲人退下!”
“白狼台今日换料,换完马就站不住了!”
郑天成抬眼。
“放进来。”
来人穿着破羊皮袄,右脚包着麻布,过门槛时扶了一把门柱。他解开腰带,取出一张旧官凭。
“原黑水关粮道判官,许观澜。”
传令官接过官凭,看了看上面的印。
郑天成问:“南边的判官,跑云州做什么?”
“黑水关换了粮册,下官拒签,被关进盐仓。趁转押逃出,躲进北上商队,发现他们运的货要进云州。”
许观澜把皮袄翻过来,撕开线缝。
倒出三页薄纸掉在桌上。
“大理与草原王庭往来的密信抄件。译信的是下官旧识,他只来得及抄出这些。”
郑天成翻开第一页。
信里先说南线借兵牵制,后面附着改令:段和败亡,借兵之议作罢,北庭自取云州,主攻白狼台。
“抄件能做假。”郑天成按住纸页,“你的旧识呢?”
“被吊死在驿外。”
许观澜从衣襟取出半张货票。
“所以臣还留了这个。药商万丰行,三月初七交马料一百二十车。十车一个朱圈,画圈的送白狼台。”
传令官站直了。
“初七的马料,午前才分完。”
军医喊药童去拿昨天的军马伤病报。
上面写着二十三匹马趴槽,七匹口鼻出血。马医报的是换料不服,正在减食观察。
郑天成把药碗推到一边。
“军药也有?”
“有。败血散,分装进防疫草药。京库迟迟不发药,他们便拿本地补购契进营。”
军医拿起药包纸翻过来。
上面写着万丰行,他手指在封口那儿停了一下。
许观澜道:“臣途中见过他们拌料。押货人说,先废探马,再让守卒病倒。敌骑入墙时,药商的车就从北口撤。”
郑天成拿起令箭。
“封新药。近五日入仓的马料停喂,旧料另开仓。把万丰行的人押来!”
军医拉住他胳膊。
“都督也用过这批辅药,得查服药记录。”
“你查。兵马的事我来办。”
过了两刻钟,两名药商被押进院中。
胖掌柜曹进手里还捏着官契,进门就举过头顶。
“军医署验收过!出了差错,怎能只拿小民?”
郑天成让人给自己搬了张椅子,往走廊底下一坐。
“你交的马料,谁验?”
“营中自有料官。”
“料官来。”
料官跪到曹进身旁,脑袋磕在地上。
“卑职只抽验头车。后车都有封签。”
郑天成把官契扔回去。
“头车干净,后车凭一张纸进仓。曹掌柜,好买卖。”
曹进刚张嘴,院外传来车轱辘声。
亲兵推着一辆截下来的骡车进来。车上装着铺盖、银箱,箱底压着尚未用完的灰纸药包。
押车校尉把半块木符丢在台阶上。
“北门拿的。他们付了五十两,求守卒午后放车。符上刻着草原部号,请译官验过,是敌营通行凭。”
另一名药商转头看曹进。
曹进把官契塞进袖子里。
军医从药包里抓了点,和马料槽里筛出的粉末放在两个碗里。
“形色、气味相合。死马腹中也有残粉。还需验药工辨认,但这批货必须全停。”
曹进趴在地上。
“小民不懂药性,都是伙计配的。”
许观澜蹲到他面前,展开货票。
“十车画一个圈,也是伙计教的?”
曹进看着那票。
许观澜扯开脚上的麻布,脚背露出一道结痂刀伤。
“盐仓后门,你让人补的这一刀,忘了?”
曹进拿手挡着脸。
旁边药商抢着开口:“药是他领的!草原人许了过关的钱,他说掺进去查不出,还让我们留头车应验!”
“你配了几车?”
“十二车……还有六十包军药。”
书吏在旁边飞快写字。
曹进伸手去抓同伴,被亲兵按倒。
郑天成等书吏念完供词,叫两人按手印,又让校尉和军医签名。
“通敌投毒,证物与供词分封。二人依战时军律,斩。”
曹进挣扎着抬头。
“小民有军医署的契!”
郑天成咳了几声,吐了口血沫子。
“契上许你卖药,许你害兵了么?”
亲兵将两人拖出大门。
砍完头,校尉拿着牌子回来复命。郑天成在处决书上盖印,手按在上面停了一会才松开。
“料官收押。谁验收,谁押运,逐个问。供药停了多少,今日就补购多少,银子从都督府支。”
军医端来重新熬的药。
郑天成闻了闻。
“旧存的?”
“封存在医署,卑职亲手取的。”
他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指着桌上的抄件。
“送京。再抄一份给萧煜,问他的粮路能不能分一条给北边送药。”
外面有马跑过长街,骑卒下马时腿一软跪在土里。
“白狼台急报!”
郑天成扶着椅背站起。
“敌军多少?”
“三千精骑,已经过墙!”
白狼台哨所,守卒把最后一筐湿柴倒进烽炉。
黑烟升过墙头,东侧第二座哨台却一直没动静。
百户拖着受伤的腿爬到墙头。墙下马棚里,十几匹马倒在地上抽抽,送信骑卒牵着仅剩的两匹健马跑出侧门。
更远处,没修好的城墙豁口那边冲出来骑兵。前队沿沟向东,后队停在废堡旁,拆下马背上的短梯。
百户转身喝令:“送第二报!敌人分兵了!”
云州都督府内,传令官把带血的地图铺开。
郑天成指着缺口。
“堵口的两队兵呢?”
“午后腹痛倒下三十余人,余部退到土堡。守将求马出击,马也病了。”
院中将校围到案前。
郑天成摘下墙上佩刀,扣了三回才把刀带扣上。
“城东步营守桥,弓手上北楼。府中亲骑随我去白狼台。”
军医挡住台阶:“都督骑不得马!”
“备车,把军图钉上车板。”
他走出两步,又回身拿起许观澜的抄件。
纸后面有一行小字,提到白狼台得手后,两千骑东折。
郑天成把纸拍在地图上,顺着东边的沟道划到底。
云州转运仓。
传令官失声:“他们要截粮?”
郑天成一把抓住他肩膀。
“济生堂补发的药,今日走到哪里了?”
“申时入仓。”
漏壶滴完最后一点水。
走廊底下管时间的兵敲了下铜板。
申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