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革命尚未成功
他问花姐,问山里的刺猬和松鼠,问那些动物。
不是为了插科打诨。
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
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
你不是异类,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女人。
你是麦穗,是会跟鸡唠嗑的麦穗,是会给铁蛋补裤子的麦穗,是我顾青野娶回来的媳妇儿。
“你不怕我?”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了很多。
“怕什么?”
“怕我是个妖怪。”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故作轻松,嘴角还挂着一点调侃的笑意。
但她的眼睛没有笑。
她的眼睛在看着他,一眨不眨的。
“妖怪不会给铁蛋补裤子。”顾青野说。
麦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了,眼眶却忽然红了。
她低下头,把脸藏进阴影里。
但顾青野看见了,看见她眼角那一点还没来得及藏好的水光。
“你能不能把头抬起来。”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麦穗抬起头,眼眶确实有点红,但没哭。
她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不会卷走你的钱。”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她,语气依旧很平。
麦穗愣了一下。
“我也不会拿你的酱。”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你怎么知道我那个前男友,然后她想起来了,她刚才自己说的。
他不光听进去了,他还记住了。
记住了一个她花了很长时间试图忘记的细节,那个男人走的时候,连她抽屉里最后一罐酱都拿走了。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她以为自己说起这些的时候已经足够云淡风轻,足够像一个翻篇了的人,她也的确早就不在乎那点破事儿了,只是再提起来还是会有点气愤。
而他就那么安静的把她字里行间藏着的那些伤口,一个一个地找了出来。
“我挣的工资够花,不图你的钱。”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度,“也不图你的酱。”
“那你图什么?”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麦穗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本来没想问的,也不应该问的。
问了就等于把底牌翻给他看,就等于承认自己在意他的答案。
但话已经出口了,就和泼出去的水一样,收不回来了。
顾青野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灯影在两个人的呼吸间微微晃动,把他眼底那簇火光也晃得忽明忽暗。
他图什么?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仔细想过。
他习惯了做什么事都有明确的目的,当兵是为了保家卫国,寄钱回来是为了养家糊口,跟何志国蹲坑守人是破案,每件事都有原因,唯独对她,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图什么。
从她嫁进门那天起,他就觉得她不一样。
不是因为她会做酱,不是因为她脑子聪明,也不是因为她腰杆笔直地在饭桌上宣布家里规矩的时候那股子谁都不怵的劲儿。
是因为她看他的眼神。
从第一天起就没有怕过他。
村里人都说他面相凶,小孩见了他绕道走。
铁蛋小时候他一抱就哭,哭得跟杀猪似的,两条腿乱蹬,两只手往他脸上推,死活不让他靠近,后来他就不怎么抱了。
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跟他说话都隔着一米远,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落在他脸上。
但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正好,省事。
可她不怕。
她第一天进门就敢跟他对视,那双眼睛亮亮的,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闪躲。
她还敢在他半夜出去蹲点时给他留一盏煤油灯,那个小火苗在窗台上晃了一整夜,他回来的时候还亮着。
她还敢在洗澡间门口夸他身材好,脸不红心不跳,说得他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站在澡间里脸红到脖子根。
“图你。”他说。
两个字。
他说得很慢。
“就图你这个人,不管你是从哪来的,不管你是哪辈子的人,你是我媳妇儿,以前是,以后也是。”
然后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你要是还没准备好,我不催你,我有的是时间。”
麦穗低下头,把那个即将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不是不想回应他。
她是怕。
怕自己再一次把心交出去之后,又被人在最柔软的地方捅一刀。
现在这个男人,用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方式告诉她,我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酱,不要你替我做什么。
我就是图你这个人。
你愿意往前走一步,我就在前面等你。
你还没准备好,我就在这儿陪你。
我不催你,我有的是时间。
然后她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不是拥抱,他的手还垂在身体两侧,她的手臂也还垂在身体两侧。
只是一个额头抵着肩窝的动作。
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她能感觉到他体温的温度,比这个世界暖一点,比她自己暖一点。
他身上的松脂皂角味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他的肩膀很宽,宽得能挡住整扇门。
她的额头靠上去的时候,忽然觉得天塌下来也没关系,这个人扛得住。
“顾青野。”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嗯。”
“你要是敢学他,我把你劈的柴全拿去熬酱。”
“好。”
他抬手覆上她的后背。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一层一层地往皮肤里钻,往那个她以为已经凉透了的地方钻。
麦穗想,完了,这墙怕是砌不回去了。
但她没有把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
窗外歪脖子柳树上蹲着的顺风正歪着个小脑袋往窗缝里瞅。
它看见两脚兽抱在一起,不对,没抱,就是母两脚兽把脑袋搁在公两脚兽的肩膀上了。
顺风歪着脑袋想了想,先往左边歪,再往右边歪,觉得这应该算是重大进展,明天得跟千里好好汇报一下。
鸡窝里,花姐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把旁边那只新来的芦花鸡挤得往旁边挪了挪。
那只新来的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两声,花姐拿翅膀拍了它一下,它立刻消停了。
花姐把脑袋缩进翅膀底下,临睡前又咕咕了一句。
“咕咕,革命尚未成功,冷脸两脚兽还得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