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兄弟夜话
李铁军脸上的笑还没收回来,就见聊天对象跑了。
他转过头,看着走到跟前的沈淮。
“老沈。”李铁军啧了一声,手搭在车把上,“你是不是故意的?我跟莲花聊得正美,你就不能躲躲?”
沈淮没理他的抱怨,长腿一抬,毫不客气地跨坐上自行车的后座。
“走。”沈淮拍了一下他的后背,理直气壮地把他当成司机。
李铁军被他压得车头一晃,认命地踩下脚踏板。
链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二八大杠在空旷的街道上往前骑。
冷风迎面吹过来,把李铁军制服的下摆吹得鼓了起来。
“你这人就是不厚道。”李铁军一边蹬车一边念叨,“我好不容易休个假,就为了跟她说两句话。你倒好,往那一站,活阎王一样,人全吓跑了。”
沈淮坐在后座,单手抓着后座的铁架子,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你家里搞定了?”沈淮直切要害。
李铁军蹬车的动作慢了半拍。
“哪有那么快。”李铁军叹了口气,“我老娘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天张罗着给我介绍厂里的女工。我一提莲花是个乡下姑娘,她能拿扫帚把我赶出家门。”
“没搞定,你大晚上堵在胡同口?”沈淮毫不留情地揭穿,话里带着警告,“天天追着她跑,无名无分的。这街坊四邻看见了,对你怎么样不说,对她名声好听?别人问起来她怎么说,对象都不是。”
这年头风气保守,一个大姑娘天天跟个男人在胡同口说笑,闲言碎语能把人淹死。
李铁军沉默了一会儿,把车蹬得飞快。
“我这不是没忍住吗。”他声音低了些,透着无奈,“我就想来看看她。”
“你对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沈淮问。
李铁军把着车把,躲过路中间的一个水坑。车轮碾过水面,溅起几滴泥水。
“能有什么意思。”李铁军语气坦然,“就是觉得她这人爽利,不矫情。跟她待着舒服。你不知道,厂里介绍那些相亲对象,扭扭捏捏的,说句话都费劲。莲花不一样,她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高兴了笑,不高兴了直接骂。我就稀罕她这活鲜劲。”
他说得实在。
李铁军这人直肠子,不喜欢绕弯子,李莲花的市井和精明,在他眼里全是优点。
“既然稀罕,就早点把家里的事摆平。”沈淮给出了建议,语气严肃了几分,“别让她跟着你受委屈。她跟苏念荷是从村里一起出来的,你别仗着城里人的身份欺负她。”
李铁军哼笑一声,车头一拐,上了主路。
“你还有脸说我。”李铁军开始反击,“你把人姑娘从柳河村弄出来,户口也迁了,房子也买了,你家里摆平了?你妈刘主任那脾气,能容得下苏念荷?”
“摆平了。”沈淮回答得干脆。
“你爸妈真同意?”李铁军有点不信,车把都跟着晃了一下。
“他们管不着。”沈淮语气极稳,带着绝对的底气。
李铁军被噎了一下。
这倒符合沈淮的作风,他决定的事,谁也拉不回来。
李铁军放慢了车速,偏过头,大半张脸藏在路灯的阴影里。
“老沈,说正经的。”李铁军开始刨根问底,“你喜欢苏念荷什么?”
沈淮没作声。
“我看着你不像那种肤浅的人。”李铁军继续叨叨,把心里的疑惑全倒了出来,“但苏念荷那姑娘,长得确实太绝了。那身段,那脸蛋,是个男人看了都得迷糊。你老实交代,你对她是不是见色起意?”
沈淮坐在后座,冷风从耳边刮过,把他的短发吹得有些乱。
见色起意?
他脑子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苏念荷的模样。
她穿着薄棉布睡衣,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喊冷的样子;她把蓝皮户口本揣进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财迷样;还有她在火车上,认真拿手拃着他的肩膀量尺寸的娇憨。
最开始,确实是被她身上的秘密和香味乱了阵脚。那种失控感,他活了二十六年头一次体会到。
他抗拒过,压抑过,甚至想离她远点。
但后来,全变了。
他喜欢看她算盘珠子打得飞快,喜欢看她为了几毛钱斤斤计较,甚至喜欢她生气时不敢大声骂人,只敢在被窝里背对着他生闷气的怂样。
“你不了解她。”沈淮开了口,嗓音在夜风里显得很沉稳。
“我怎么不了解?”李铁军不服,“不就是个软糯糯的乡下丫头吗?看着风一吹就倒。”
“她不软。”沈淮直接反驳,话里带着明显的偏护。
苏念荷骨子里要强得很。
为了不被卖给老头,敢一个人跑出来。为了赚钱,敢在下沙街起早贪黑地踩缝纫机。
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和他一样。
“行行行,她不软。”李铁军懒得跟他争,“你护短你说了算。不过我可提醒你,她那长相,加上那身段,放在省城也是招惹祸端的主。你既然把人圈在身边了,就得看好了。外头那些眼馋的,指不定怎么惦记呢。”
“他们没机会。”沈淮吐出几个字,语气狂妄且笃定。
李铁军叹了口气。
“你倒是坦白。但处对象光看脸不行啊,这日子是过出来的。”李铁军摇摇头,“你以前在厂里,多少女工往你跟前凑,王厂长的闺女够体面了吧,你连正眼都没给一个。现在倒好,为了苏念荷,连铁饭碗都不要了,跑去捣鼓废旧钢材。老沈,你真是栽得彻彻底底。”
沈淮没否认。
他栽了,而且栽得很乐意。
沈淮手搭在车座上,声音平稳,“她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平时我教她认字,没几遍就全记住了。满脑子都是怎么赚钱,怎么把店开大。她不靠别人,就靠她自己。”
李铁军听着,踩着踏板的脚慢了下来。
“你这是真上心了。”李铁军得出结论,“得,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俩,一个胆大包天,一个精打细算,绝配。就是苦了我,还得天天跟厂里那些老头子周旋。”
自行车在马路上压过几片落叶,两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顺着长长的街道,一路往大院方向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