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属于凡人的笑容
张起灵听到了那熟悉的暴躁心声，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无奈。
他默默地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黑瞎子探究的视线。
也顺便挡住了吴邪和胖子震惊的目光。
这个动作极其自然，却充满了护短的意味。
“瞎子。”张起灵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虽然没有多余的话，但那冰冷的语调中，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谁敢动她，谁死。
黑瞎子夸张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行行行，我闭嘴，我这人就是嘴欠。”
“不过哑巴，你这藏着掖着的护犊子样，可是我认识你几十年头一回见。”
黑瞎子重新把墨镜戴上，遮住了眼中的笑意。
“有个人陪着你这百岁孤寡老人，挺好。”
白影没有理会黑瞎子的调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没有发抖。
指尖传来的温度，是温热的。
不再是那种宛如尸体般令人绝望的冰冷。
她摸了摸自己的左眼，剧痛已经完全消失。
淡痣安分地贴在眼角，再也没有那种疯狂吞噬她生命力的反噬感。
因为地下那个作为阵眼的祭坛，已经被彻底摧毁。
康巴落部族加注在她身上的“阎王祭品”的诅咒，随着山体的崩塌，烟消云散。
她，彻底自由了。
白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口吐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很快消散。
但她觉得，这是她这十八年来，呼吸得最轻松的一次。
体温正常。
再也没有反噬的威胁。
她不用再靠喝小哥的血来续命了。
【终于……不用再当个吸血鬼了。】
【哥哥不用再挨刀子了。】
听到这句心声，张起灵微微侧过头。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肩。
那里，因为剧烈运动和体温升高而显现的黑色麒麟纹身，正在渐渐隐退。
不仅是纹身在消退。
那种压在他身上、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宿命感，也奇迹般地减轻了。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是一个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幽灵。
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只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终极”，在各个古墓中穿梭。
但现在，那个所谓的“终极”已经被深埋。
而他的身边，多了一个真正有血缘羁绊的人。
一个会嫌弃他放血，会在心里疯狂吐槽他，却又会在绝境中毫不犹豫将后背交给他的妹妹。
张家最后的麒麟，与康巴落最后的祭品。
两道残破的灵魂，在这一刻，互为锚点。
吴邪笑了起来，虽然脸上全是泥土，但笑得极其真诚。
“小哥，以后逢年过节，咱们铁三角终于不用再去吃那该死的冷冰冰的饺子了。”
“带上小白，咱们去吃顿好的。”
胖子也跟着哈哈大笑。
“必须的！胖爷我亲自下厨，给咱妹妹露一手！”
“小白妹妹，以后要是小哥欺负你，你就跟胖哥说，胖哥替你做主！”
白影看着眼前这两个满身狼狈却笑得没心没肺的男人。
【虽然蠢了点，但……还不赖。】
她轻轻拉了拉脸上的半截面罩，遮住了微微上扬的嘴角。
黑瞎子走过来，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
“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
“这里的动静太大，很快就会有当地人或者有关部门过来。”
“咱们得赶紧撤。”
张起灵点了点头。
他弯腰拔出插在雪地里的黑金古刀，反手背在背上。
风雪渐渐变小了。
天空虽然还是灰蒙蒙的，但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亮光。
漫长的黑夜，终于要过去了。
胖子扶着腿软的吴邪，走在前面。
黑瞎子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跟在他们后面。
张起灵走在最后。
他走出几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白影。
白影满身灰尘，那件深色的冲锋衣多处破损。
但她的眼睛却极其明亮。
那是一种摆脱了死亡阴影，重获新生的光芒。
她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什么。
其实他们都知道，结束这地狱般的宿命，并不意味着彻底的安宁。
白玛的药还没有找到。
张起灵脑海中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还需要一片片拼凑。
汪家人在暗处，必然不会轻易放弃对张家血脉的追踪。
康巴落虽然被毁，但那个古老部族留下的谜团，仍旧像迷雾一样笼罩在前方。
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们还需要在更多的古墓和深渊中去寻找答案。
但那又怎样呢。
至少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
至少现在，他终于不用再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自己却被困在时间的洪流中。
张起灵定定地看着白影。
那张仿佛永远结着冰霜的俊脸，突然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像是在千年积雪的雪山之巅，照进了一缕微弱却温暖的阳光。
他的嘴角微微牵动。
勾起了一个极其明显的、发自内心的温柔笑容。
这是连吴邪和胖子都极少见过的，真正属于凡人的笑容。
他对着那个拥有着与他相同血脉、同样倔强灵魂的女孩，轻声吐出两个字。
“回家。”
白影愣在了原地。
风吹过她的发丝，遮住了她眼底突然泛起的一层水光。
【回家……】
这个词对她来说，曾经是多么奢侈和遥不可及的幻想。
从康巴落的祭台，到冰冷的地下墓穴。
她以为自己永远只能是一个在黑暗中游荡的影子。
但现在，有人叫她回家。
白影深吸了一口冰冷但清新的空气。
她快步走上前，破天荒地，没有在心里进行任何毒舌吐槽。
而是极其顺从地，跟在了张起灵的身侧。
一大一小两道黑色的身影，在雪地里留下了两串并排的脚印。
渐行渐远。
远处的群山依旧沉默。
但这世间，再无那吃人的终极。
只有一对在废墟中找回彼此的兄妹。
迎着破晓的天光，走向未知，却不再孤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