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年年快乐
又是一年年终大年三十,京州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鹅毛似的雪片从灰白色的天空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整座城市裹进一层厚实的白里。
顾家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落地窗外是白茫茫的庭院,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一家人在客厅里热热闹闹,除了顾父顾母,还有顾承晏的几个叔伯婶娘、堂弟堂妹一大家子人。
苏晚已经快生了,顾承晏贴心的在她腰后垫了好几个靠枕才能找到舒服的角度。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红色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气色看起来不错,就是偶尔会不自觉地伸手抚一下肚子。
餐桌上,觉察到顾承晏频频递来的目光。
苏晚忍不住了:“……你能不能好好吃饭?我还没生呢。长辈们劝酒你也不喝。”
“不就是快生了吗?”顾承晏往她碗里夹了菜,“而且我不喝酒叫有备无患。你要是真在年夜饭桌上发动了,我至少能做到第一时间反应,不用从酒桌上醉醺醺地爬起来。”
苏晚默默低下头吃饭。
预产期还有一周呢,运气应该没那么好。
好歹让她把这顿年夜饭吃完。
顾父看着自己儿子全程盯妻的样子,笑着对旁边的顾母说:“这臭小子,总算有人能治住他了。”
顾母接话,“那可不,以前过年哪次不是喝到半夜?今年你看他,那杯酒动都没动过。”
桌上热热闹闹,顾承晏的大伯端了一杯酒站起来,对着即将升级的顾承晏两口子道:“去年这小子还总找不见人,结了婚就是不一样。来,大伯敬你们——”
顾承晏刚刚站起身,苏晚却没动。
甚至攥紧了他的手,他垂下视线——
苏晚已经变了脸色,嘴唇紧抿,另一只手按在肚子侧面,眉头皱得紧紧的。
大家都看着她。
“顾承晏,我觉得好像不太对。”
男人立刻放下杯子,提起十二分警惕,半蹲在苏晚旁边:“怎么了?什么不对?哪里不舒服?”
肚子一阵阵收紧。
痛感让苏晚的呼吸变得急促:“……我觉得可能是要生了。”
餐厅里前一秒还在推杯换盏的热闹画面瞬间乱作一团。
顾家大伯端着还没来得及敬出去的酒,脸上的笑容都来不及收,堂弟反应最快,已经掏出手机在拨医院的电话。
苏晚攥紧了手指。
“你别动,我去拿车钥匙——”顾承晏回头冲顾母喊了一句,“妈你帮我扶着她!”
顾母连忙走过来扶住苏晚的肩膀,只能安慰道:“不怕不怕,别紧张。”
她的手微微发抖,嘴上说着安抚的话,却在那一瞬间脑子也是一片空白。
苏晚被她搀扶着站起来,下半身忽然涌出一阵湿意。
转头又手忙脚乱地让人把苏晚的围巾和外套递过来。
顾承晏把车开到庭院里,小心翼翼地把苏晚扶进车里,关上车门,自己绕到驾驶座坐下。
“宝宝,我们现在就去医院,坚持一下。”
这小祖宗,真是……
寒冬凛夜,他的后背却已经被汗水浸湿。
车子在积雪的路面上稳稳前行,顾承晏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睛却不停瞥向后视镜里的苏晚。
她蜷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车顶的扶手,另一只手捂着肚子,呼吸又急又短。
他不敢开太快,怕打滑,但又不敢开太慢,每一声压抑的呻吟都像针尖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从未觉得从顾家到医院的这条路这样漫长。
好在除夕夜里,街上车少人少。
连续通过几个红灯路口后,他的嗓音忍不住发颤:“宝宝快了,马上就到,你再忍一下。”
苏晚艰难地点头,在阵痛的间隙里伸手拍了拍他的座椅靠背,气息微弱地说:“你别慌,我没事。”
一到医院,值班护士已经推着担架车等在门口。
顾承晏下车立刻将苏晚打横抱起,稳稳把人放在了担架上。
凌晨十二点十七分,产房外。
顾承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中间。尽管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但他的心跳并没有因此平复。
反而越跳越快。
坐不住又站起来踱步,坐立不安、无处可去。
直到产房门被推开。
护士笑着送上祝福:“恭喜,母子平安。七斤二两,是个健康的男孩。”
这句话冲击着他的耳膜。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下意识把目光移向刚被推出来的苏晚,一个箭步冲到她跟前,握住她没有力气的手。
嘴唇动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一句话:“……辛苦了。”
苏晚脸色苍白,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边。
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努力弯了下唇,“是挺辛苦的,年夜饭还没吃完呢,就被拉来给你生孩子。”
顾承晏抹了一把湿润的眼睛。
护士抱着孩子才旁边提醒:“顾先生,快看看小宝宝。”
小家伙闭着眼睛,皮肤还皱巴巴的,小小的手指蜷在襁褓外面,呼吸又轻又细。
顾承晏伸出手,特别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他的小拳头,那只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
回到病房后,护士看见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孩子身上。
才说,“可以抱一下。”
顾承晏想抱,又不敢。
孩子太小了,动一动手指都怕把他伤到。
他让护士把孩子抱到苏晚跟前,哑着嗓子道:“大年三十生的,咱们叫他年年好不好?”
苏晚躺在床上,眼角滑下一滴泪。
“好,小名就叫年年。”
“宝宝,谢谢你,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新年礼物。”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凌晨的夜里隐约传来远处零星的爆竹声。
产房里暖气开得足,小小的年年躺在妈妈枕边,呼吸轻缓均匀。
顾承晏看着睡熟的母子,总算松了一口气。
一种奇妙的感觉缓缓漫上来,将他包裹住。
柔软又温馨。
夜色正从最深处慢慢化开。
他忽然觉得,从前的三十年里,自己好像一直飘在半空中,没着没落的。那些年他游戏人间,来来去去,什么都有过,却总觉得什么都没真正抓住过。
直到这一刻。
顾承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重新把视线落回小小的孩子脸上。
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小声说了一句:“年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