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东宫受创
谁也料不到新的一年在心惊胆战中开启。
皇帝幽禁东宫这些日子以来，不少臣子上折子表示太子乃国本，不可轻易动摇。
而这些帮太子说话的，几乎都是太子一党的人，保住了太子也算是保住了自己。
皇帝面对臣子们的进言，冷着一张脸，四两拨千斤的越过了这个话题。
又过了几日，皇帝褫夺淑皇贵妃的封号，并将她贬为妃嫔中最末的淑女，宫殿也从福清宫迁至简陋的菱芙馆。
原本这该是好消息，晟王却仍旧眉头紧锁。
街道车水马龙的熙攘声不时透过紧闭的窗户隐隐传来，晟王沉默许久，拿起案上的杯子轻缀一口茶。
“游观楼的茶果然还是不错的……”晟王撇了眼对面的萧韫真。
他将萧韫真请来后也没说几句话，平白的将对方晾在这里，想到这些晟王也有些汗颜。
怎么说也太子失宠也有萧韫真的功劳，怎可因为一时不忿就给对方脸色看呢？
萧韫真眼神微动轻勾唇角，不疾不徐的为自己斟茶。
“依微臣看，游观楼的茶与他们的糕点一样，都是一绝。”
晟王见萧韫真不计较，心中也就暗暗松了口气，如往常一样打开了话匣。
“你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他分明将成锦贬作了淑女，为何仍旧对东宫手下留情？莫不是陛下心软了？不打算处置杨弼了？”
晟王也不是这般坐不住的人，此番对东宫的进攻没有达到他想要的效果最大化，心中难免窝火。
“本王还需不需要……再进一步？”
他目光中对权利的渴望展露无遗，萧韫真触到他的视线，显得有些无奈。
“微臣说过很多次，殿下这一边一定要去稳住。”萧韫真再一次提醒晟王，沉吟片刻后她继续缓缓言道：“晋王之死的真相始终是横亘在陛下心中的那根刺。就算陛下觉得当年的太子并无弑兄之心，太子也是间接导致晋王的死亡。陛下如今犹豫要不要放弃太子，更多的是考虑到废弃太子后前朝必定会动荡，不仅如此，这还会使得他早已牵制好的局面失去控制。”
晟王一字一句的听着，眉头的皱纹还是刻在原先的位置。
萧韫真看了他一眼，“陛下此举兴许也是在考验各位王爷的耐心，在这样的情况下，殿下绝不可以当那个拱火之人。”
东宫被禁足多日也毫无动静，晟王也是憋了许久，压着他这边的大臣无需火上浇油。
可日子一长，晟王越发坐不住。
“萧大人的意思是……本王还要继续等？”
“目前来看兴许只有这条路比较行得通，殿下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低调，只要做好手中的事便可。不过……”
“不过什么？”
“也没什么。”萧韫真低垂的眸中闪过一丝异色，语气显得有些迟疑，“微臣只是担心……太子会比殿下更稳得住。”
她想了想，随即笑了笑，“但愿是微臣杞人忧天了。依着太子的性子，过不了多久，他自己就会出错。毕竟他被封在东宫，东宫里的官员也早就被遣走，某种程度上他也算是孤掌难鸣、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想必他心中也不好受，急着给自己翻盘呢。”
晟王听罢，眼神幽深了几分，过了会儿，眼底染上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韫真往嘴里送着茶，不动声色的将他的表现尽收眼底。
她相信晟王是不会让她失望的。
东宫受创后，辛海酆一如既往的前往政事堂帮助皇帝处理政务。
帮着太子求情的话他不是没说过，皇帝听不听得进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按着辛海酆一向明哲保身的人生格言来说的话，他是不想帮太子求情的，皇帝喜怒不定，一个不小心就会引火烧身。
自从文宣伯爵府与太子结亲后，辛海酆与太子的明面往来也多了，皇帝也默认了让他辅佐太子。
在皇帝眼里辛海酆就是太子一党，太子出了事，辛海酆若一声不吭，皇帝也会逐渐觉得辛海酆不堪托付。
其实不管怎么做都好不到哪里去，全看当权者如何想，辛海酆能做的唯有让自己受到的波及降到最低。
辛海酆跪在佛堂，脑海中不断转过这阵子发生的事情。
秦师爷的身影出现在佛堂外，他神色复杂的走向辛海酆，“相爷，该用晚饭了，您怎么会跪在这儿呢。”
丫鬟小厮此前也都请过辛海酆去用饭，然而没有什么效果，这才让秦师爷亲自去请。
秦师爷是辛海酆的心腹，大家都觉得他说的话会比其他人有用得多。
辛海酆身形凝了片刻，站起身来往廊外走去。
成锦被贬为淑女的事情辛海酆也听说了，皇帝虽还未对东宫进行下一步的旨意，但辛海酆还是觉得杨弼的希望渺茫。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明枪暗箭没见过，可真正面临着深渊的时候，他连垂下眼眸的动作都要犹豫几分。
那种临在高处，一眼望不到头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许是被辛海酆身上散发的气氛所感染，他也越发担忧起辛家将来的命运。
“相爷，您说太子这回能挺过去么？”
辛海酆停下脚步，厅堂飘来的饭菜香钻入鼻尖。
这样勉强还算太平的日子，究竟还能保持多久？
辛海酆轻轻摇头，“现在木已成舟，就看太子自己的造化了。杨恒那孩子的确像极了当年的晋王，若太子能好好利用……”
辛海酆的声音越拉越低，仿佛随便一阵风就可以吹掉所有音节。
秦师爷一阵泄气，当初还不如两边不站呢。
或是一开始站队晟王也好，也不至于这般被动。
秦师爷多少也清楚辛海酆当时为何选中了杨弼，比起晟王的灵活和狡诈，杨弼是个好拿捏的。
别看杨弼如此有野心，但他就是逃不了一个“蠢”字。
他太过自信，太过愚蠢。
而这些也统统成为了辛海酆选择他的首要因素。
比起扶植一个阴险多疑的王爷，还不如换成一个事事都要依仗着自己的。
像辛海酆这般的权相，怎么肯在新皇登基后权柄下移。
现今的太子若如辛海酆之愿登基了，辛海酆的权势必定比现在还要大。
可眼下杨弼被困东宫，东宫的官员被遣散了，辛海酆也见不着他，杨弼哪儿来的脑子去好好利用杨恒呢。
“说起来相爷在事发当晚病得如此蹊跷，相爷就没怀疑过什么吗？”
成锦母子犯下的事被捅破的那一夜，辛海酆就病了，下午在政事堂时就他已经感到不适，回了府之后更是连床都下不了了，烧得头疼。
就这样病了两天，等他终于打起精神之后，一切已尘埃落定。
“为了将我引开，对方显然是做足了准备……就连那天请来的大夫也只说了我这是温病，我再怀疑有什么蹊跷，又有何用？”
辛海酆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人暗算的，等他后知后觉过来，证据早就被销毁了，怎么查？
秦师爷分析着，“卑职觉得这次的事肯定是晟王搞的鬼，除了他还有谁会肯下这样的血本，还准备得如此周密。”
秦师爷也许是对的，即使晟王在这段日子里于明面上没有对东宫再做什么……
哪怕皇帝同样冷着晟王，晟王也仍旧埋头苦干完成了手中的任务。
也许晟王也清楚，根本不用再多余的做些什么吧？
辛海酆深吸一气，”罢了，眼下走一步看一步吧。“
辛海酆无端想到了事情最极端的那一面……假如最后是晟王登基了，晟王应该也一时不能奈他何。
最多就是他被架空，在朝堂的位置被晟王的心腹大臣所取代。
无论如何，保住一条命是最重要的。
黑漆漆的夜里偶尔响过一两声鸟鸣，冷冷清清的东宫里只有几间房屋点着灯。
毕慕白合起书准备脱下外袍歇息，黄桃见状也帮着灭掉烛火，原本亮堂的卧室瞬间就像是被覆上一层灰蒙蒙的纱罩。
就在这时，大门忽然被人踹开。
喝得醉醺醺的太子眯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寻找着毕慕白的身影。
说出去他都怕人笑话，毕慕白嫁给他这些日子以来，唯有大婚那日他们才像是一对真正的夫妻，在同一张榻上进入梦乡。
比起其他东宫中姬妾，毕慕白真是冷漠得要命。
“太子殿下……”
看着气势汹汹的太子，黄桃心中蔓延起强烈的不安，下意识的挡在毕慕白面前。
“你滚开！”
太子推开黄桃，力道之大让她狠狠的的撞到了一旁的梳妆柜，脑门上霎时出现一道血口。
“黄桃！”毕慕白见状要去扶起她，却被太子牢牢制住了两条胳膊。
毕慕白的挣扎在一个醉汉面前跟一只小猫小狗没区别。
尽管如此她还是用尽全力想要挣脱，她担忧的望着陷入半昏迷的黄桃，厉声朝太子吼道：“你疯了吗！”
太子第一次见到毕慕白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候，浸满酒气的脸上浮现起了玩味。
毕慕白望着他这副样子，心中一阵胆寒，她冷着脸，“你个疯子，放开我！”
太子面对她的厉声越发来劲，他的手掌恨不得嵌进对方的血肉里。
“本宫真不知道娶了你有什么用！你不赶紧想办法传信给你舅舅让他帮本宫说话，反倒是还有心情在这里看书，看来本宫平日真是惯坏你了！”
他弯腰作势要抱起她，毕慕白心中一窒，她似乎已经预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趁着太子行动的空隙，抓起他的手咬了下去。
“啊！”
太子吃痛，想不到毕慕白性子这么烈。
“啪”的一声，他已经朝毕慕白甩去了一个巴掌。
毕慕白感觉眼前一片白，耳边像是围着几百只苍蝇，那种沉闷的嗡声让她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她脚下一个趔趄，跌倒在了地上。
“小姐……”
黄桃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的意识，她忍着头皮上的疼痛，爬向毕慕白的位置。
太子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掌，又将视线落在毕慕白身上。
“慕白，我，我……”
毕慕白淡淡的目光里弥漫着阴寒，她看了他一眼，艰难的坐起身将黄桃抱在怀里。
她整理她鬓边的发，“黄桃，别怕，我在这儿。”
太子仍旧是呆愣愣的看着这一切，冷风席卷而来，将他的醉意也吹了个干净。
“父王？”
杨恒站在门口，豆大的泪珠划过他幼嫩的面颊。
他夜里睡不着，本想来找自己的父亲谈谈心，岂料见到这样一幕。
父王怎么变成这样了，他真的还是父王么？
他盯着太子，眼底有着不可置信与对未来的惧怕。
太子在一片昏沉中闭起眼，仿佛这样就能将刚才的一切抹杀个干净。
少顷，他重新睁开眼，冷眼瞧着一旁的主仆情深，冷哼一声后拂袖而去。
“母，母亲……”
杨恒小心翼翼走近毕慕白。
母亲？
毕慕白斜了杨恒一眼，今夜是杨恒第一次改口唤自己母亲。
毕慕白没有天真到以为自己真的取代了前王妃的地位。
这孩子不过才六岁，心机却深沉至此。
毕慕白清楚若是东宫真的陷落了，皇后娘娘一定会替她说话，舅舅也不一定真的会跟着太子倒下，毕慕白作为毕家的女儿有一小半可能是不用被牵连的。
杨恒趁这会儿和她套近乎，图的不就是这份可能么。
毕慕白神色自若的看着他一步步靠近。
杨恒迎上她沉静的目光，抬起手轻轻摸向她红肿的面颊，眼中泪光盈盈，仿佛十分痛心。
“对不起，父王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