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背叛者
陈蔚接到萧聿的传唤来到他的院子，萧聿这回没在书房等她，而是站在游廊之下仰望浩瀚的夜空。
萧聿钟爱暗色的衣服，尤其是玄色衣袍。
可却不知道从哪日起，他开始换上了素白的衣衫，就连他的某些姿态也发生了些许转变。
可究竟是哪里变了，陈蔚也一时难以说不出个所以然。
晃眼一看，她还以为见着了萧韫真。
陈蔚咽了口唾沫，暗骂自己做贼心虚。
她犹疑一瞬，上前给萧聿请了个安。
萧韫真从游观楼回到了安阳侯府，与陈蔚在半道中迎面碰上。
萧韫真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陈蔚身后的院落，“你犯了事了？怎么竟从父亲那儿回来？”
萧韫真饱含深意的眼神在她的脸上打转，陈蔚心中一跳，“爷今早……今早进宫时不是说公务繁忙，今晚就歇在枢密院了么，”她垂下眼，语气如往常一般轻松，嗔怪道：“爷忽然回来也不派人通知一声，我都没来得及让厨房多备上晚饭呢……”
“我已经吃过了。”萧韫真打断陈蔚，将摄人的气场稍微收敛了点，辞气也有了些温度，“你还没说父亲怎么忽然唤你过去呢，你是我陶然院的大丫鬟，这些年来矜矜业业，父亲难道还苛责你不成？”
“侯爷也没有苛责我，只是……”她抬起眼有些委屈的望向萧韫真，“侯爷可不认为我矜矜业业，他反而还说我在陶然院过得太舒服了，便开始揪着其他的错处借机敲打了我一番。”
萧韫真点点头，往陶然院走去，边走边问道：“让我听听他都说了你什么。”
陈蔚瞥了眼萧韫真的侧脸，“侯爷说啊……，”她轻咳一声，模仿起了萧聿的语调：“‘别以为十三公子好说话你就可以偷懒了，你作为掌事丫鬟难道是吃白饭的么？再不做好分内之事，下个月的例银就别领了！’”
萧韫真轻笑一声，“父亲真是越发像个小孩子了。”她顿了顿，道：“我买了些好东西，你随我去书房看看吧。”
陈蔚眼珠转了转，不知道萧韫真在买什么关子。
没过多久，主仆二人就到了陶然院的书房。
萧韫真转过身来微微一笑，“父亲有些话，说得也对，你这阵子确实是偷懒了。”
她走到书案边淡淡道：“前几日我整理书案时才发现从前的一些练字的稿子，居然不见了好些。这种不值钱的东西，你觉得它能去哪儿了呢。”
陈蔚有些慌神，“许是，许是那些新来的丫头粗手粗脚，帮爷打扫书房的时候顺手给扔了吧……”
萧韫真拉开椅子从容坐下，审视着眼前强装镇定的陈蔚。
“原来如此。”
“是啊……”陈蔚屏气敛息，手心里出满了汗，砰砰的心跳声几乎要占满她的听觉。
萧韫真不再与她打着谜语，“阿蔚，你知道父亲会怎么处理那些……对他已经没有价值的人么？”
“爷，您今天是怎么了。”陈蔚还想做着最后一丝挣扎，可脑海里总是回荡着萧聿曾要将她送给别人当姬妾的话。
“阿蔚，你就算为他做再多事，也保不了你后半生的安稳，你的结局早就被他决定好了。”
陈蔚绞紧了手指，脑海里进行了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
萧韫真轻微勾起的嘴角里有几分嘲讽，“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在对萧聿汇报我的一举一动，这也没什么，这种事没有你去做，自然也有其他人会去做。既是如此，我宁愿那个人是你。”
陈蔚猛然抬起头，闪烁的目光里逐渐泛起几丝水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别过了脸。
萧韫真早就看破她了，她已经辩无可辩。
“你告诉我，父亲拿走我的字……是要做什么？”
陈蔚摇摇头，喉咙艰涩的挤出声音，低低道：“我不知道。我只偶然看见……侯爷他有时在临摹你的字。”
“他没与你说起过用途么？”
“侯爷每次下达命令时从不许我过问。”
过了良久，萧韫真说道：“秀青镇的弘南布庄这阵子缺个精明能干的人打理，明天天一亮……会有人送你过去。”
陈蔚霍然睁大了眼睛，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求公子，求公子不要赶奴婢走……”
模糊的泪眼打湿了冰凉的地面，一双墨色锦靴缓缓映入她的眼帘。
陈蔚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凝视着对她网开一面的萧韫真，心中五味杂陈。
“也许你更清楚萧聿对待背叛者的处置，”萧韫真盯着陈蔚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所以也请你适可而止，不要再挑战我的耐心。”
陈蔚向萧韫真重重的的磕了一个响头，“奴婢明白。”
陈蔚明白萧韫真已是念着主仆之谊格外忍让了，不然他大可直接跟萧聿对峙，然后将她作为弃子处理。
天际的微光洒在大地上，一夜过去，偌大的侯府又悄然的发生了些变化。
侯府后院的西侧门前，一辆马车早早的就停驻在那儿。
陈旧的门在破晓时分开了道缝隙，失魂落魄的陈蔚背着行囊。
她一步三回头，远远的凝望着孤身而立的萧韫真。
“陈姑娘，时辰已经到了。”
驾马的是个看起来干脆利落的中年女人，即使嗓音低沉也能听出来中气十足，“姑娘还是快进来吧。”
陈蔚点点头，木然的上了马车。
辽胡使团在尧京停留已有半个月之久。
阿史勒魁尔曾向皇帝请求见叶陀一面，结果他们父子俩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好好叙旧，就被阿史勒索罗的出现打破了平衡。
阿史勒魁尔总以为索罗会暗中对自己展开埋伏，可比起击杀自己……索罗来尧京的目的似乎更偏向于将叶陀带回草原……
人一旦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就不会轻易放手，阿史勒魁尔不悔当日在议事殿对索罗境遇的无动于衷。
“父汗，儿臣再过两日就要离开北周了，您真的打算一直对儿臣避而不见么。”
阿史勒魁尔连续几次来访右卫上将军府，这期间叶陀均闭门不见。
阿史勒魁尔当上了汗王，也长了几分傲气，叶陀不见他，那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眼看回程的日期越来越接近，阿史勒魁尔还是放下了身段，眼巴巴的靠在紧闭的门前，希望叶陀能与自己说上一两句话。
也许从小越不被父亲重视的孩子，反而越想得到认可。
空荡荡的院落里除了阿史勒魁尔的声音，就只剩下簌簌落叶声。
“父汗，儿臣知道自己在你心中不是最看重的孩子。可是你被带离草原之后，部族之间趁乱相互残杀各个自立为王，王庭中若无人出来制衡，阿史勒氏恐怕会慢慢在草原之上被蚕食，儿臣费了那么多的心力……不是为他人做嫁衣的。”
阿史勒魁尔的语气逐渐平缓，“现在的事实也证明，儿臣比他更适合坐上汗王之位！”
门外的聒噪源源不断的传入房中。
叶陀闭起眼睛，木已成舟，他本不欲与此竖子争辩……
听说皇帝采取了萧韫真的建议，暂时不处置索罗。即使如此，往后情形如何也不好估量。
不过凡事也许真有万一呢？
若是索罗能回到草原……
叶陀怔怔的盯着房梁，长长的叹了口气，对着门外的人淡淡道：“索罗对你从无加害之心，若你能心胸开阔些、不以己度人，你当初将他留在身边，对你也是一大助益。”
念起索罗，叶陀也就想起了他的母亲，鲜卑部落的拓跋柔嘉。
她生前的音容笑貌仿佛浮现在眼前。
“索罗身后有鲜卑势力，你先前若能拉拢他，拓跋氏部落大概率会归顺于你，何至于现在双方反目成仇。”
魁尔闻言冷笑，叶陀真是天真至极，偏心至极。
索罗对于鲜卑单于来说是外嫁的姐姐所出之子，只是外甥而已。
鲜卑本部落的儿郎众多，鲜卑单于何必在乱世中去依靠一个外姓之子。
“就算索罗肯服从我，父汗能保证鲜卑部落日后不会滋生野心么？”
叶陀这根定海神针已经不在了，大家没必要继续伏低做小。
叶陀眉头紧皱，“罢了，眼下再说这些又有何用。我告诉你，相比索罗你更应该去提防阿史勒从甘，不要以为他没什么母家势力就威胁不到你。他当初连我都想杀，甚至可敦就是死在他刀下，更何况你！”
叶陀明知道隔着一扇门，阿史勒魁尔什么也看不到，他还是摆了摆手，“你回去吧，快回到你的草原吧。”
往昔的草原之狼终于垂垂老矣。
叶陀放下手，“好好当你的汗王，不要再发生变乱了。”
父子俩的谈话走到了尽头，阿史勒魁尔也认清了自己在父亲中的位置，不管怎么做都是替代不了索罗在父亲心中的地位。
隔日，阿史勒魁尔领着使团浩浩汤汤的从尧京离开。
这回皇帝特命端王前去送行。
萧哲离世的消息在端王与毕慕白成婚后的几天，终于传回了尧京。
在端王府乃至整个京城还残留着喜庆的时候，安阳侯府在静默中挂上了刺眼的白。
坊间众人也打探到了一些消息。
据说是萧哲喝酒喝多了，发起了酒疯，斥退了下人后迷迷糊糊间竟失足栽入了后院里的湖水中。
半夜里要不是有姬妾大着胆子想要去劝说，萧哲的尸身兴许在湖里泡了一天一夜也没人会发现。
萧哲在没有离开尧京前本就是酒楼的常客，哪次不是挥金如土喝个烂醉。
如今他的死因除了能被众人当作茶余饭后外，也没几个人觉得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