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三百两
从京中派出的巡察使一般是由五品以上的官员充任。
每两年一换。
而且巡察使职责广泛,除了在当地赈灾济民,既可弹劾贪腐官吏也可向朝廷举荐贤才,又或是复核平反冤狱。
总而言之,就是皇帝安插在地方的另一只鹰眼。
可惜如今的世道,有的巡察使也和地头蛇相互勾结,致使真实情况无法上达天听。
有时候,最残忍的莫过于即使上达天听后也犹如石沉大海,得不到有效回音,毕竟有些事情的解决或者不解决,决定权都纂在皇帝手中。
早朝散了之后,辛海酆被皇帝从政事堂宣到议事殿。
见到侯在殿门的常寅,辛海酆一愣,与他打了个招呼。
照往常来说,常寅是随侍在皇帝左右,此刻也该是在殿中才是。
“微臣参见陛下。”
辛海酆作揖道。
皇帝冷冷的瞧着他,“免礼。”
辛海酆垂下双手,才发现议事殿内的内监们已经被屏退。
皇帝的脸上乌云密布,眼神瞬息万变,冷意从眉梢蔓延。
瞧不出有半点要议事的意思。
辛海酆斟酌着开口问道:“陛下突然宣微臣过来是有要事交给微臣去办么?”
“没有要事就唤不动你了?”
皇帝刺了他一句。
“微臣,微臣并无此意。”辛海酆拱手道,神色有些惊慌。
皇帝看他也没有要坦诚直言的苗头,开门见山的问道:“乔备府中那箱三百两的白银,辛相打算作何解释?”
山贼的意外发生后,只有皇帝与辛海酆还有户部尚书秦肃贤知道赈灾银子少了三百两。
然而那个三百两居然藏在乔备的府邸。
乔昀被棉州知州明琮拦截之后,在昏暗的监狱里还没等用刑竟是什么都招了。
皇帝看他默不作声,往前探了探身子,音调不高,语气甚为冷冽。
“你费尽周折挪用户部的钱,用山贼来打掩护,给乔备塞了三百两银子,你想做什么?”
皇帝鲜少如此直截了当的质问他,他是可以接受底下的朝臣们相继弄权。
有欲望才会有动力。
然而损失三百两这件事是皇帝极力掩饰的事实,可不管是皇帝对银子丢失的反应还是对后续的处理,一开始就在辛海酆的意料之中。
这让皇帝这类对他人控制欲极强的人感到十分的憋闷及不快。
踩到了他的红线。
辛海酆微垂的眼眸开始活络,慢慢的抬起,在无尽复杂的眸光幻化中,眼神又沉为一汪深潭。
“陛下还记得当年太祖皇帝打天下时的情形么。”
辛海酆突然说起这件陈年往事。
其实他刚才那般长久的沉默是在思量如何才能应对这出风浪。
萧韫真给他挖的坑太多,他得一一填好,至少让自己完好的走出这座宫城。
皇帝的眼眸闪烁了几下,姿势纹丝不动,似乎在等着辛海酆继续说下去。
“当年还未被封作安阳侯的萧言,实力与太祖皇帝不相上下,北周的江山的大半几乎都是萧言打下的。”
这件旧事如今已经没几个人记得了,它是扎在杨家心中的一根刺。
皇帝果然瞳孔猛的一沉,藏在衣袖中的手掌攥成拳头,刺得皮肉生疼。
辛海酆沉浸在过去的尘烟里,丝毫不惧皇帝冷凝的神色。
“当时追捧萧言登上皇位的人也不少,萧言笑自己是个粗人不通政事,这才将皇位拱手让给太祖皇帝,这段往事在北周建立了十余年后仍有人对此津津乐道。”
辛海酆在这间封闭的宫殿里显得有些悠远的眼神落在皇帝身上,“陛下难道都忘了吗?”
皇帝合起眼,仿佛这样就可以让不愿提起的旧事阻隔在门外。
议事殿内紧绷的气氛也随着淡了些许。
辛海酆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缕松懈,他紧接着说道:“陛下,臣如今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您啊……”
“为了朕?”
皇帝张开眼,不紧不慢的说道,“怎么能算是为了朕呢。”
“萧熹的所言是他的所想,他获了流刑,不冤。萧韫真也的确是没有要帮萧熹掩饰的意思。是臣,是臣联合乔备,要让他栽一个跟头。”
“你现在倒是交代得爽快。”皇帝面上浮起些许嘲讽的颜色。
“陛下难道就没有想过,为什么萧韫真偏不帮萧熹么。”辛海酆投掷出了这一问,百发百的砸在了皇帝多疑的心上。
“那你觉得是了为什么?”
辛海酆愈发游刃有余,他与皇帝说道:“萧熹犯的是死罪,萧韫真是半路被萧聿领回家的儿子,和萧熹本来就没什么感情。更重要的是……如果萧熹因为这件事倒了,那排在他面前的袭爵人选不就又少了一个。那个萧八郎也不成什么气候,迟早出问题,届时……能袭爵的就只真的剩萧韫真了。”
皇帝眉心一跳,“你想说什么,少绕弯子。”
辛海酆忽然跪倒在地,正色道:“萧韫真的能力陛下也看见了,他若是袭了爵,假设日后他对陈年旧事涌现出不忿,朝局将要如何变幻也未可知啊陛下!”
皇帝盯着他慷慨激昂的模样,不发一言。
辛海酆抬起头继续言道:“所以臣就抓住这个机会让他受挫。而且过两日他就远离京城,等他再回来时,在朝中也难以一时半刻培养起自己的党羽……”
皇帝冷哼一声,“谁的党羽能有辛相多啊?”
辛海酆的头埋得愈加低,在这件事上他无可辩驳。
“陛下,微臣忠于陛下的心日月可鉴。”
他继续嗡声道:“北周与东秦之间局势紧张,皇帝凭着乔昀这条线揪出了其背后的盐帮,正好可以将这笔钱充入国库,于军费开支能补上一点是一点……”
“所以朕还得感谢你打了朕的脸,抢了朕的三百两是不是?”
皇帝看他这番不痛不痒的模样,不由怒气上头,抓起桌案上的茶盏就要朝他甩去。
皇帝抓着茶盏的手指用力得发白,也许他突然意识到这种模样有失帝王风度。
他剜了辛海酆一眼,又将手中之物重重的搁回桌案上。
皇帝开始琢磨起辛海酆刚才的话,趁着这个时候极力打击各地盐帮确实是最好的时机,用他们的钱来充盈空虚的国库。
只不过……一码归一码。
皇帝平静的靠回椅背上,“朕看你的心里真是越发不容人了,是不是政事堂的事务太多,让朕觉得没了你不行?”
辛海酆心头一紧,紧接着皇帝冷峻的道:“不如你也好好歇息一阵子,政事堂那些杂事,朕会安排其他人替你分担。”
“陛、陛下……”
“不要让朕再说第二遍。”
辛海酆身形一滞,刻满皱纹的额头与冰凉的金砖紧贴在一起。
“微臣明白,微臣谢陛下隆恩!”
这个结果于他而言,已经不算很遭了。
皇帝肯松口,说明他还是有可供皇帝利用的价值。
辛海酆从议事殿走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就在这会儿,皇后身边的裴宫令朝议事殿的方向过来。
裴宫令瞧见了辛海酆之后福了福身子,便神色凝重的往里头走去。
辛海酆别过头,眼尾望向早就消失在他视野里的裴宫令。
稍微停歇的心绪又开始顺着齿轮转动。
裴宫令赶来议事殿寻皇帝,自然是得到皇后的授意。
最近能有什么事情惊动得了国母呢……
辛海酆略一思索,答案便在嘴边呼之欲出。
裴宫令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实际上她与皇后一般大,已迈入六旬,也是宫里的老人了。
“参见陛下。”裴宫令福了一礼。
皇帝对于她的到来有些意外,还没等他问话,裴宫令就已说出又能在尧京刮来阵风的消息。
“端王府传来消息,端王妃……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