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青山观
“少爷,这个时辰过去会不会有些晚了……”
再穿过一条街就能回到侯府,飞叔看着漆黑的夜色,牵制马匹的速度慢了一些。
萧韫真平稳的声音又再次从后方传来,“我想去看看母亲。”
飞叔闻言手中动作一顿,调转马头改了方向,往西郊驶去。
萧韫真靠在座上闭目养神,紧绷的肩膀塌了下来,她实在是有点累了。
如此看来派往庆州的赵拓应该是被留意了许久,对方才会如此的紧盯着这一个目标。
他们只是打伤赵拓,抢先一步将消息带给辛海酆……
那应该还不知道游观楼是萧韫真的据点。
今日朱德不顾话语的前后矛盾一定要咬死这件事,那就表明他们一定会有下一步动作。
而萧韫真方才从常寅的口中落实到皇帝欲要派人去庆州进行一个调查,那么……
忽然马车一停,车架有着轻微的摇晃,厚重的帷幔被掀起,灌进来一缕清风。
随着来人的落座,幽幽的香气在沉闷的马车中逐渐散开。
萧韫真懒懒的也不愿睁眼,仿佛清楚这个突入其来的闯入者是何方神圣。
“我看飞叔也没带什么吃的。”王鹤棠将手中包裹着香甜的牛皮纸送到萧韫真旁边,“从前听陈蔚姐说欢婆婆的烤红薯最是原滋原味,就买来尝尝。”
萧韫真睁开眼,疲倦的身躯随着马车的前行而微微晃动。
眼眸之中没有飘荡任何情绪,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乖乖坐在侧边的王鹤棠。
萧韫真的眼眸既没有责怪也没有愠怒,要形容的话……大约像是一个注视着毫不相干的人的眼神。
王鹤棠没办法坦然地接过她的视线,他慢慢转动自己的目光,落在仍未被对方打开的牛皮纸上。
厚实的纸皮在王鹤棠骨节分明的大手里翻开,滚烫的烤红薯已经随着方才的沉默渐渐转凉。
他挑起其中一个,慢慢的剥开早就连成一片的外皮。
“等到真的凉了就不好吃了。”王鹤棠递到萧韫真眼前。
有些发硬的红薯皮被他撕下了大半,露出里头焦黄的绵甜。
萧韫真别过头,侧窗外的景物在视线中不断后退,她终于不耐的从鼻息间吐出一口气。
很快的又转过头来凝眸看向王鹤棠。
他的手臂依旧滞在萧韫真面前,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一个大男人给另一个大男人剥红薯这种事儿,是有多怪异。
王鹤棠曾说过萧韫真执拗,其实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马车已经驶入西郊,红薯的香甜在萧韫真嘴里蔓延,可她却无端觉得发苦。
在这条大路的左端尽头,半人高的丛林杂草深处,曾经浸满了隋家的血,泥黄色的地曾被染成连绵不绝的黑。
萧韫真当年从那里爬出,一步一步,回到尧京。
她喉头滚动,不由得轻微蹙起眉头。
瞥了眼窗外的景色,离青山观还有段距离,又闭起了眼,好似沉沉的睡去。
这段不长不短的路程中,她不曾与王鹤棠说过一句话。
王鹤棠抬眼望去萧韫真的睡颜,拘束的攥紧了拳头,人高马大的少年仿佛被这股无形的压力打倒,这种高压的氛围让他如坐针毡。
他咬着牙看向窗外,指望着飞速掠过的一草一木能将自己心中的惆怅抚平。
如果萧韫真此时睁开眼,大约会觉得王鹤棠简直像是缩在角落里的……被遗弃的小狗。
在漫长的静默里终于到达了青山观,月色似乎更加清透。
“飞叔不用跟着了,我上去看看母亲之后就马上下来。”
萧韫真转身止住飞叔的步伐。
见他不断暗自打量着一旁的王鹤棠,萧韫真淡淡道:“至于阿棠的事情,飞叔要怎么对父亲禀报我也管不着你。”
飞叔眨眨眼,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萧韫真盯着飞叔不断游移的眼神,突然随口问道:“父亲是不是早就知道萧五的事情?”
“嗯。”飞叔下意识的点点头,继而又立马反应过来,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吞吞吐吐道:“什么,什么萧五……没有的事。”
萧韫真深沉的目光盯着他的眼,半晌而后哂笑道:“飞叔说没有那就没有吧。”
萧聿心机深沉,平常虽然看着不太管事,但实则只要是他能控制的,他都尽量让那些事在他的掌控之中。
萧家有两个儿子都在庆州任职,按照萧聿实际上的性格,不太可能在庆州没有可供调遣的人。
这么说来,辛海酆百分之百确认赵拓是她的人,所以只盯紧了他一个,而放掉了其他怀有同样目的的漏网之鱼。
萧韫真看了眼恢复淡定的飞叔,转身走进了青山观。
现在的时辰其实不早了,两个朴素的灯笼在道观正门的两角悬挂着。
门前打扫的道人见到萧韫真的突然来访有些意料之外,不过因为她这些年不断的捐赠香火钱,这儿的人大多数都认得她,也知道她是侯府那个楚夫人的亲人。
萧韫真拒绝了道人的引路,想着反正只是来看望楚雁又曾多次来过这里,让她自己进去了。
萧韫真径直来到了幽静的内院,王鹤棠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她。
她停住脚步,侧身望向在朦胧月色中仿佛有些易碎的少年,开口与他说了今日的第二句话。
“想来你是去过游观楼了,赵拓的伤势怎么样了?”
王鹤棠在她的问话中显得有些恍惚,好像无论遇到什么事情萧韫真都能保持理智的分析。
人总是慕强的,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何宁愿一路跟在萧韫真身后。
“他受了挺严重的伤。”
少年清凉的嗓音在回答时有些许艰涩。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内息朝他们接近。
王鹤棠下意识的作出戒备的状态,萧韫真一如往常微凉的手,牵制住他的臂腕。
“敬之。”
萧韫真抽回对王鹤棠的禁锢,看向飞掠而来的青年男子。
“公子是有什么要事需要属下去做的吗?”
赫连敬之开口问道。
王鹤棠定睛望着不远处穿着一袭宽袖黑衣的俊美男子,默默的在脑海中搜寻他的印迹,好像是很久之前在盈濯堂有见过一两次。
“赵拓出事了,你大概也知道了吧。”
“是,堂主在今晨就已经给各个据点秘密传了消息。”
赫连敬之口中的堂主自然是容昭。
萧韫真暗自点头,容昭反应还算迅速。
“你现在马上动身去一趟庆州,暗地里保护好乔知州的安全,我担心背后之人会将其灭口。”
“属下遵命。”
赫连敬之恭敬应下,略微上挑的眼尾无端氤氲一股风流,若不是知道他是盈濯堂的人,王鹤棠还以为这是哪家的公子哥。
“等等。”
萧韫真及时喊住他,“对方应该还不知道游观楼的真面目,我猜他们也许会设下埋伏等着人自投罗网,好挖出背后的组织。你要小心些,好好看顾自己。”
赫连敬之勾起一个了然于胸的微笑,“属下明白。”
“去吧。”
萧韫真温声道。
赫连敬之点点头,轻灵的凭空掠起,纵入天地一线的漆黑中。
赫连敬之表面上是民间富商的独子,因情伤而迁入了青山观,是个住在俗客房的逍遥闲人。
可实际上则是盈濯堂的人,他是在三年多以前被萧韫真安插进来的眼线。
当年萧韫真和楚雁见面之后,就萌发了让青山观也作为据点之一的念头。
皇帝崇道,再加上楚雁常年居于此处,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不趁机利用这下这里那可真的就是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