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发作
“相,相爷?”
秦师爷的声音在外头毫无征兆的响起。
辛海酆怔了一下,前尘往事如迷雾散去,捏得泛白的手指松开了手中的茶杯。
拾起方才散落在四周的冷静,慢慢的站起身来,走出屏风遮挡之下的昏暗,一双犹在湿润的眼暴露在阳光之下。
“相爷,您这是……”
秦师爷的目光在辛海酆身上梭巡游移不定,方才他经过此处时听见了道微弱的泣声,好奇心驱使着他上前悄上一瞧,不曾想屏风之后是哭得颤抖的脊梁。
辛海酆的面容还算平静,眼里却精光大盛,他走上前来激动的握住秦师爷的手,语气压抑着难言的兴奋。
“秦师爷,你可知……我辛家后继有人了。”
秦师爷脑袋一懵,有些跟不上辛海酆的意思。
“相爷,您在说什么呢?”
他转念一想,心下大惊,难不成辛海酆一把年纪的在外头养了个妾室……
“我今日见着小棠了。”
辛海酆的话恰到好处的打断了秦师爷的胡思乱想。
“小棠……”秦师爷低喃着若有所思,没过一会儿他就反应过来,“小棠?!相爷是说棠少爷?”
眼下他瞧着辛海酆是喜极而泣,连连高声道贺:“恭喜相爷,贺喜相爷!”
“呃,”秦师爷环视了番空荡荡的内室,“不知棠公子现在在何处啊?”
秦师爷这一问正是辛海酆耿耿于怀的之处,秦海酆松开了手,缓缓走了两步,“他家中败落随着流民进京,被萧韫真看中,在他身边当了个小厮。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秦师爷瞠目结舌,越发觉得事态发展的诡异,“这也太巧了……”
他跟随辛海酆二十几年,十几年前的那桩事他也很清楚,令狐晴亲自把儿子送人,并且拒绝告知辛海酆下落。
“那相爷打算如何让棠公子认祖归宗?”
这正是辛海酆思虑的地方,眼下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小棠开口。
不过下个月就是毕慕白的生辰,也许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将萧韫真邀请在列。
一切只能慢慢来,十几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待心绪平定后,辛海酆不由得又开始盘点起来,这些日子思来想去总觉得好似有张看不见的网向自己靠近。
不论是先前的流民案还是这次康王的倒台,那位萧十三每次都合乎条理的身在其中,还都赚得身后名,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
如今可以确定的是,萧韫真大概无论如何都是招揽不到了。
辛海酆负起手,仰望这一望无际的碧空,他是给过他机会的,来日若是萧韫真再挡在他面前,莫怪他不留面子。
安阳侯府内万籁寂静,唯有陶然院清风阁仍旧燃着的烛火,在浓墨的夜里格外显眼。
自今日下午王鹤棠感觉到萧韫真的若即若离之后,直到现在,他可以说就是赖在清风阁不走了。
萧韫真也没想阻他,反正清风阁桌子椅子多得很,他愿意呆到天亮都没问题。
萧韫真翻阅着手中的书卷,头也不抬的对坐在一边埋头看书的王鹤棠言道:“上次我给你出的题,你都写完了?”
等了片刻不见回音,萧韫真抬起头瞟了他一眼,“若是写完了,现在拿给我瞧瞧。”
话音刚落,王鹤棠僵硬的脖颈动了下,身躯痛苦的颤抖着,艰涩挤出的沉重呼吸吭哧吭哧的扑打桌上的书页。
萧韫真心头一动,搁下手中的笔,走到他的身旁,尽量语气温和道:“阿棠,是我。”
“萧哥哥……”
王鹤棠痛苦的抬起脸,俊秀的五官皱成一团,他紧紧抓住衣襟一句完整的话也凑不出。
忽的,喉头发出阵阵可怖的咯咯笑声,随着表情的狰狞整个身子突然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轰”的一声,他眼前那张桌子须臾之间化为碎末。
似乎是在给这个漫漫长夜冷酷的敲响了警钟。
这阵突如其来的震响将陈蔚从睡梦中惊醒,她的厢房距离清风阁最近。
一阵小跑的哒哒声自廊边传来,“爷,出什么事了,您还好吗?”
萧韫真默默的看着陷入困境的王鹤棠,道:“没事,就是书架倒了。你先回去歇息吧,我自己处理就好。”
“真得不用阿蔚进去帮忙么?”陈蔚犹疑道,在外边徘徊着。
“不用了,你下去吧。”
说话间萧韫真手上凝了几分内力朝王鹤棠的后背打去。
已迈入冬日,王鹤棠身着冬衣,却仍旧抵不住灵霄功的灼热,滚烫从身上每一寸皮肤渗出,仿佛要将人烧得个干净。
王鹤棠紧闭双目,身子抖个不停,萧韫真寒凉的力量似乎对他并无任何缓解。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待确认周围环境再无别的异动之后,提着神智不清的王鹤棠从窗边一跃,如飞燕般消失在夜色中。
容昭此时正全神贯注的研制开发这个季度的新菜色,猛然听见外头窗户的摇曳之声。
她眼睛微凝,随手抄起砧板上的菜刀提气上前,正要手起刀落之时借着窗外月光看清了不速之客的脸。
容昭手中菜刀高举滞在空中,“公,公子?”她迅速收起杀意,打量了番这不同寻常的景象。
萧韫真言简意赅的解释了番方才的意外,让容昭在侯府扮成她的样子先把明天混过去。
随后萧韫真蹲下身,轻轻拍了拍王鹤棠绯红的脸,淡淡道:“阿棠,你还记得我教给你的归峭心法么?”
王鹤棠迷离的睁开眼,点点头,将烂熟于心的心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除了初时短暂的缓解之外,身子的烈焰仿佛又再次蔓延。
一声低吼从喉头发出,他恨不得将身体每一寸肌肤全部撕碎。
萧韫真此刻突然觉得内心无比平静,她潭水般的双眸扫过备受折磨的王鹤棠,眼里泛出一阵冷色。
如果王鹤棠就这样死了,不知道辛海酆会不会难过?哪怕是一点也好。
她的思绪悠悠飘远,好似无形中下了这个决定。
而王鹤棠的挣扎,也与萧韫真心中退下去的浪潮一般,逐渐趋于沉静。
他攥着衣襟的手无力的从胸膛滑下,敲在坚实的地面上,也同样敲开了萧韫真心中虚掩着的大门。
她皱起眉头紧紧闭了下眼睛,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罢了,就当你欠我的,你以后必须得还。”
在整片大地都沉睡的时刻,如同闪电般的身影不停向前窜去。
浮邈谷能在江湖中屹立数百年不倒自有其独到之处,光说它的入口就能够筛掉一批鸡鸣狗盗之辈。
不是说入口藏在哪个位置,而是全谷上下二十四道出入口全部设置了极为复杂的阵法,若是生人贸然闯入,要么失踪要么当场毙命。
前者是不知道会被阵法困于何处以至于活活饿死,后者就干脆多了,直接一命呜呼。
就算萧韫真是谷中弟子,通过关口时候还是不由得捏把汗。
她拎着奄奄一息的王鹤棠来到这处绿意盎然的雪地仙境,透过灼灼桃花望见正在温酒的浮邈谷谷主——温照初。
“弟子拜见师伯。”
温照初看着比徐啸年纪更大些,徐啸高高束起的发髻白里还夹杂着几丝黑,而温照初披头散发找不出一丝墨色。
他的眉骨很高,眼窝很深,嵌在上边的两颗眼珠子动了下,“不必多礼。”
萧韫真直起身子,斟酌着要如何开口才能借上一借那处北烟泉。
北烟泉可谓是万金油一般的存在,不管是走火入魔还是内息滞涩,只要在那里泡上半个时辰,翻涌奔腾的罪魁祸首就会趋于平静。
不仅如此,它还有疗伤的功效,在泡泉疗伤的过程中还会无形中增长功力。
只有谷主或是谷主直系师兄弟及其亲传弟子才有资格使用,而其他与主峰有从属关系的分支小谷则没有入泉资格。
温照初面对萧韫真的突然到访不觉奇怪,只因他从来不设置什么几时之后不能出入浮邈谷的无用规定。
温照初扫了眼昏迷的王鹤棠,“他不是谷中人。”
“弟子……”
“你若想救他,只能先让他变成浮邈谷的人。”
温照初沉若古井的双眼直视萧韫真,“比如,你是他的师父,他是你的徒弟。这样,他的名字就可以在浮邈谷里登记在册。”
萧韫真心中一震,温照初的这句话,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师弟的亲传弟子突然半夜带个陌生人上来说要借泉,换做是其他师伯,怕是早就勃然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