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四次复诊。
小宝的腿彻底好了。
他进门的时候是跑着进来的,两条腿迈得又快又稳,完全看不出一个月前还拖着一条瘸腿。
"大夫姐姐你看!"他在诊室里转了两圈。"我能跑了!一点都不疼了!"
我检查了他的膝盖和小腿,骨头愈合得很好,肌肉力量也在恢复。
"以后不用再来复诊了。"
他的笑容一下子僵住。
"不用来了?"
"腿好了,不用来了。"
他站在诊床旁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那我以后还能来看你吗?"
"当然可以。"
他松了一口气,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那我每周三还是来。"
"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
"这个我一直藏着,她没发现。"
"有没有用过?"
"没有。"他摇头。"她最近没打我。"
"为什么?"??????????
"因为奶奶回来了。"他说。"奶奶上周从医院回来,住在家里,新妈妈就不敢打我了。"
陆老太太回来了。
从医院回来。
看来病情暂时稳定,或者是检查告一段落。
"奶奶对你好吗?"
"奶奶对我还行。"他想了想。"她不怎么跟我说话,但是她不打我。她让佣人给我做好吃的,还给我买了新衣服。"
"那就好。"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诊台上。
是一颗糖,包装纸皱巴巴的,被体温捂得有点软。
"给你的。"他说。"橘子味的,我在学校小卖部买的,花了五毛钱。"
我把糖收下来,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谢谢。"
他笑得眼睛弯起来,门牙的缺口露出一小截粉色的牙龈。
"大夫姐姐,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他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奶奶生病了。"
"嗯?"
"我听到她跟爸爸打电话,说什么专家会诊,说什么治疗方案不理想。"他皱起眉头。"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茶杯都拿不稳。"
手抖。
茶杯拿不稳。??????????
帕金森的早期症状。
"还有。"小宝继续说。"昨天有个大夫来家里给奶奶看病,穿白大褂的,戴眼镜,很老了。他走的时候跟爸爸说了一句话,我躲在楼梯上听到的。"
"说什么?"
"他说,目前国内能治这个病的人,可能只有孟老先生的关门弟子。但是孟老先生已经退隐了,他的弟子是谁,在哪里,没人知道。"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孟老先生的关门弟子。
那就是我。
但这件事,整个京城医疗圈只有三个人知道。孟老先生本人,师弟小棠,还有我。
陆家找不到的。
除非我自己站出来。
"大夫姐姐?"小宝歪着头看我。"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奶奶的病。"
"你能治吗?"
我看着他。
"也许能。"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你去给奶奶治病吧!你治好了奶奶,奶奶就会对你很好的,她对给她治病的大夫都很好。"
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不知道他奶奶就是当年把他妈妈赶出家门的人。
他不知道他正在把一把刀递到我手里。
"小宝。"??????????
"嗯?"
"你上次问我是不是你妈妈。"
他整个人绷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答案。"我说。"但是我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再挨打。"
他的眼眶红了,但这次他没忍,眼泪直接掉下来。
他扑过来抱住我的腰,脸埋在我的白大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把手放在他头顶,没有说话。
窗外有鸟叫,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光斑。
他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松开我,用袖子擦脸,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走了。"他说。"下周三见。"
"下周三见。"
他跑出门,跑了几步又折回来,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
"大夫姐姐。"
"嗯?"
"我觉得你就是我妈妈。"
说完他就跑了,脚步声噔噔噔地消失在巷子里。
我站在诊室中间,听着那个声音远去。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小棠发了一条消息。??????????
"准备第二阶段。"
小棠秒回:"这么快?"
"陆老太太的病等不了太久。等她病情恶化到需要我的时候,就是我开价的时候。"
"你要什么价?"
"抚养权。"
"她不会给的。"
"她会的。"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笔筒里那束枯萎的野花。
"因为到那个时候,她的命比她的面子值钱。"
两周后。
小棠的电话在凌晨三点响起来。
"师姐,陆老太太住院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
"什么情况?"
"今天晚上在家里突然晕倒,送去了陆氏中心医院的特需病房。听说情况不太好,整个神经内科的专家都被叫过去了。"
"确诊了?"
"多系统萎缩。"小棠的声音有点沉。"这个病你知道的,西医只能对症处理,没有根治方案。而且她的进展速度比预期快,专家说如果不能在三个月内找到有效的干预手段,自主神经功能会快速衰退。"
三个月。
"还有一件事。"小棠说。"陆景深今天下午去了孟老先生在郊区的旧宅,吃了闭门羹。孟老先生的管家说老先生已经不见客了,谁来都不见。"
"他在找我。"
"对,但他不知道你是谁。他只知道孟老先生有一个关门弟子,医术可能是目前国内唯一能治他母亲这个病的。但孟老先生不肯透露弟子的身份,陆家动用了不少关系去打听,全部碰壁。"??????????
"孟老先生那边我会打招呼,让他继续挡着。"
"你打算让陆家找多久?"
"等他们急到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的时候。"
"你可真狠。"小棠感叹了一声。
"是陆家先狠的。"
挂了电话,我没有再睡。
坐在窗前,把小宝上次带来的那颗橘子味糖果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包装纸上印着一只笑脸橘子,五毛钱一颗的廉价糖。
陆家的孙子,兜里只有五毛钱买糖。
腿被继母打断了,不敢告诉任何人。
拿着捡来的破烂求陌生人治病。
而陆老太太住的是特需病房,一天的护理费抵得上普通人半个月工资。
我把糖果放回口袋里。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
小宝发来的短信,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大概是一笔一划在手机上戳出来的。
"大夫姐姐早上好。今天没有挨打。"
我回了三个字:"很好。睡。"
过了一分钟,又来一条。
"做了一个梦,梦到你来我家了,奶奶对你很客气,新妈妈不敢说话。"
我盯着屏幕,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
然后回了两个字:"会的。"
接下来的一周,京城医疗圈暗流涌动。
陆家到处找孟老先生的关门弟子这件事,在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了。
陆景深亲自出面,动用了陆氏医疗集团的全部人脉,从卫生系统到中医药大学,从省级名中医到民间偏方高手,能请的全请了一遍。
没有一个人能拿出有效的治疗方案。
陆老太太的病情在恶化。
手抖从左手蔓延到右手,走路开始不稳,说话偶尔会含糊。
这些消息是小棠一条一条发给我的。
而小宝每周三准时来仁心堂,每次都带一颗糖,有时候是橘子味,有时候是草莓味,有一次是薄荷味,他说薄荷味不好吃但是只剩这个了。
他的腿已经完全好了,来找我纯粹是为了坐在诊室里待一个下午。
他会趴在诊台上写作业,遇到不会的字就举起本子问我。会帮我整理药柜,虽然经常把药材放错格子。会在我给别的病人看诊的时候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像一只乖巧的小猫。
有一次他看我给一个老太太扎针,看得入了迷。
"大夫姐姐,你能教我扎针吗?"
"你太小了,手不稳。"
"那我长大了呢?"
"长大了再说。"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那我快点长大。"
第五周的时候,他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不是挨打了,是另一种不好。
他坐在诊台旁边,两条腿晃来晃去,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
"奶奶病得越来越重了。"他低着头。"昨天她从楼梯上摔下来,额头磕了一个大口子,流了好多血。"
"送医院了?"
"送了。缝了五针。"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焦急。"大夫姐姐,你不是说你也许能治吗?你能不能去看看她?"
"小宝。"
"我知道你跟奶奶不认识。但是你医术那么好,你一定能治好她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哗啦啦倒在诊台上。
"这是我这个月攒的,一共十二块六毛钱。不够的话我继续攒,我可以每天多捡几个瓶子。"
我看着那堆硬币。
有一元的,五毛的,还有几枚一毛的,上面沾着各种颜色的污渍。
一个五岁的孩子,用捡破烂攒下的钱,想给把他妈妈赶出家门的奶奶治病。
"小宝,你奶奶的病很复杂,不是花钱就能治的。"
"那要怎么才能治?"
"需要一些条件。"
"什么条件?"
我看着他的眼睛。
"等时机到了,我会去的。"
他不太明白什么叫时机,但他选择相信我。
"好。"他把硬币一枚一枚捡回口袋里。"那你答应我,时机到了你一定去。"
"答应你。"??????????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大夫姐姐。"
"嗯?"
"如果奶奶知道是你治好她的,她会不会对你好一点?"
我没有回答。
他大概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挠了挠头跑了。
他不知道,他问出了整件事最核心的那个问题。
陆老太太会不会对我好一点?
不会。
但她会需要我。
需要和好是两回事。
需要意味着筹码。
而我要的筹码,她给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