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4 直面困难
世人常说，要战胜一个困难，便要直面这个困难。
我不知道我和九头蛇妖有什么牵系，可是我没有去直面它的勇气。
半点都没有。
第一次听闻它时，我不知者不畏，并没有那么害怕，但是现在，我越来越怕。
似乎我闭上眼睛，就能感受到它身上传出来的邪性。
它，它可以吞噬我，我确定。
一直到坐上马车，我浑身都是发麻的。
手始终被杨修夷牵着，他担心我的状态，我努力表现的镇定，苍白脸色仍是出卖了我。
为了转移思绪，我问起那三个月家姑娘的事情，他轻轻搂着我，缓缓同我开口说起，才让我的感觉稍微好受。
说来此事已很悠久，还同庄先生有关。
庄先生与秦域相识百年之久，三年前，三个月家姑娘来此，以色示人，想接近位于炎族边境的凤隐城城主秦域，打通炎族商道。
秦域是个风流人物，宫苑里的美人不止秦茵一位，三个月家姑娘为争上位，频频使计，毒害他人，恰庄先生数月前又游历至此，无意中撞破此事，一个月家姑娘在被抓途中受伤，被庄先生嗅得血气，认出身份。
庄先生在秦域面前为她们求下情来，而后，便一直关押在地牢里，直到我们来此。
我似乎有些明白过来为什么秦茵讨厌我了，如此说来，我们来这的第一天，秦茵便知道了我姓月。
“不知为何，”我低声说道，“我觉得这一切太，太巧了。”
“嗯。”杨修夷点头。
“那，九头蛇妖呢？”
他没回答，而是反问：“你可有心痛之感？”
我拢眉，摇摇头：“这次没有了。”
“捉到的这一只，它被人动了手脚，被人以术阵封印。”
“如此吗……”我低低道，“可，可我一见到他，不，我都没见到他，只是靠近，我便依然觉得难受，虽不是心痛，但……”我想了想，找到一个合适词汇，“我人麻了。”
“与月家无关，那三个月家姑娘与它同关一处地牢，未受半点影响，似乎……只有你。”
“莫非是化劫？”
杨修夷垂头看着我的掌心，我掌心里的冷汗已褪了。
他指骨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掌心，若有所思说道：“也许是，又也许不是。”
我见他在思索，便没有出声。
“姑娘。”唐芊忽然轻轻唤我。
我转眸看去，她掀着帘子，伸手指着外面，低声说道：“那只呆毛，它在后面一路跟着。”
我一顿，扶着车窗往后面看去。
当真是它。
小小一团身影在雪地上缓缓走着，若是距离远一些，便瞬移而来，落在我们身后恰好五丈之处，不会靠近。
大约觉察到我的视线，它停下脚步，抬眸呆愣愣的看着我。
风雪那么大，它的小身影像是要被淹没一样。
我收回视线，离开车窗，坐了回来。
“姑娘，它……真的很在意您。”唐芊说道。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摇摇头：“它只是认错了人。”
“如若，没有认错呢？”邓和忽的说道。
我一顿，抬眸看着邓和。
“我，我是说，”他轻皱眉，“它不是在月家出现的吗？”
“是去打砸的，”唐芊说道，“木萦说，呆毛捣乱的厉害。”
“可若真恨月家，它待姑娘为何这般好？那模样，并不像是认错。”
“因为它傻？”唐芊说道。
“它不傻，”杨修夷忽的出声，“不要被它的模样欺骗。”
我侧眸看着他。
杨修夷回望我，手掌轻轻搂住我，将我往他怀中带去。
我靠着他的肩膀，被他的热意所包拢。
“我虽不喜它，但你不妨可以考虑一下，将它留下来。”杨修夷看着我说道。
“理由呢。”我说道。
“于我而言，它待你好，危急时刻，我确认它会保护好你。于你而言，目前只有你治得住它，可以不让它出去再发生类似于沧市之事。”
“……”
他轻抬手，将我的碎发稍作整理，继续道：“说到底，是我们将它带出来的，不仅仅是赶走即可，你觉得呢。”
“而且姑娘，你都数次将它赶走了，它依然还执着跟着我们，它待你当真极其在意。”唐芊低声说道。
我垂下眼睛，在杨修夷肩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顿了顿，我说道：“但……我还是不想。”
“可是姑娘……”
“那便不想，”杨修夷打断了她，对我说道，“一切以你所想为准，你若当真不喜，便不喜。”
我点点头：“嗯。”
回去后，客栈里的人都在等我们。
唐叔一见我们，立即令手下去厨房喊饭。
我有些累，想回房，杨修夷同潘叔还有话说，亲了亲我的额头，问要不要让唐芊陪我。
我想了想，摇头：“不了，我想先去沐浴。”
“好，”他又亲了我一下，“稍后我令人送饭上去。”
“嗯。”
房里的窗扇都合着，暖意如春日。
我在浴池里洗完澡，出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床顶幔帐。
脑中思绪很多，一件件梳理着，最终越想越烦，我自床上坐起，觉得得想个办法让自己振作起来才可。
房门在这时被叩响，老样子，我依然偷懒用神识将门打开。
木萦和唐芊端着饭菜进来，仅我一个人，饭菜却颇为丰富，每样菜不多，但种类繁几。
我下床走去，顿了顿，看向唐芊：“我有些话想要跟木萦单独说。”
她点头，笑道：“那我先告退，姑娘若有什么吩咐，到时候喊木萦叫我。”
“嗯。”
唐芊离开前将门合上。
我让木萦先坐下，而后回身，去我的行囊中取出几封信和文书。
我将这些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少主，这是……”
“你随杨修夷他们去过京城，也在我的店里住过几日，跟玉弓关系如何？”我说道。
“玉弓姑娘待我们挺好。”
“你同木为回去吧，”我说道，看向桌上几样文书，“这是沈家的宅邸，我当初不想要，觉得太过贵重，但想赠人也找不到合适的。你此番同木为回去，让玉弓帮你们一并收拾好沈家宅邸，沿街那些城墙，能拆便拆，重新装修一番，用来当铺子出租出去吧。”
“好，”她点头，“但……我怕我记不住。”
我一笑，抬起眸子：“无妨，我写一封书信，不知我师父还不在盛都，若是在，让我师父一并帮你们。如果你们实在不会，那我只好让杨修夷找南松先生帮忙了。”
“嗯，有人帮便好。”
“以及，”我想了想，又道，“沧市那边奴市，全部买下来的话，要多少钱呢？”
“啊？！”她睁大眼眸，“少主，你要买下那些奴市？”
“不是，”我摇头，“是这两日听他们一直在说商道，我想着，若是我有足够资本，也可以去开通一条，但又觉得风险略大，不如寻个地方，自己当个霸主。沧市离凡界近，倒是可以考虑，奴市便罢了，我不喜那套，但是奴市附近的商街，我倒是想着可以买下一整条来。”
“沧市商街极长，最小的一道商街也有三百多户铺子，若真要买，需要许多许多钱财。”
“买个最小的没意思，”我拢眉，“不管大小，我要买地段最好的。”
“那……可贵了。”
“所以才要挣钱，”我认真道，“你们回去时要当心，这些文书尽量保存好，到盛都后，想个办法联系我，让我知道你们平安。”
“嗯，不过说来，如今的凡界似乎并没有那么难去了。”
“什么？”我听不懂。
“这千年来，我们之所以很少去凡界，因为凡界之屏所在，但这次去凡界找少主，并没有我们所想的那般困难，很轻易就能办到。少主你想，我们这次出来，是不是也很简单？”
我心下一咯噔，因她这话变得害怕。
我点点头：“是有点简单。”
“说来也怪，不过再看吧，”她起身说道，“少主，我去研墨，你吃完后写一封信给玉弓，我们带去给她。”
“好。”我说道。
东西我没能吃多少，委实吃不下，在我写信之时，木萦唤来木萍一起收拾。
待信写完，她们离开，我去浴房漱完口，回来拾了本书看，但是看着看着，脑袋又开始放空。
杨修夷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直到书被人抽走，我才如梦初醒，抬眸呆呆看着他。
他俯首在我额上一吻，说道：“走神这般严重，在想什么心事？”
“有很多，”我笑起来，“你和潘叔聊完了？”
“嗯，”他又亲了我一口，看着我的眼睛说道，“若是不介意，你的心事可否说与我听。”
我起身抱住他，将头靠在他肩上。
他身上的气味永远那么好闻，清香幽然，时时安定着我。
“不介意的，”我说道，“但是要开说的话，我得想想从哪件开始。”
“好。”他抚着我的头发，又凑唇下来一吻。
我的心事真的很多，将能整理出来的，一是月家那些姑娘，二是九头蛇妖，三是呆毛，四是白先生，五是万珠界，六是自己无能，七是秦茵的那些话。
整理不出的，则更多。
说这些时，我们并肩坐在铺着软毯的温暖地板上，我靠着他的肩头，安静说着心中困惑，他搂着我，没有打断过我，偶尔会发问，全程安静聆听。
窗外风雪呼啸，我却觉得天地异常的静谧安宁。
待我说完，他开口说道：“秦茵那事，我已与秦域说过，但今日太忙，秦域一直未曾脱身。相对我们而言，那三个姑娘对他的敌意更重，接下去的行刺会越来越多。”
我点点头，声音变低：“秦茵对我的挑衅，我其实并未真的当回事，她的伎俩太粗浅，让我不舒服的，是她说的那句话。”
“你没有缠足，也没有躲在后宅里当生娃娃的工具，你是在替那些真正缠足的妇人而生气吧。”
“那些不是她们自己的选择，”我皱眉，“她们已经不幸，却还要被秦茵以这样的语气羞辱，何况身为炎族，她自己还主动冠夫姓呢，她有什么资格羞辱别人。”
“不必在意，至少她的那些羞辱言语，那些真正受苦的妇人们听不到。”
“我，我就是不平，”我往他怀里靠去，“明明生孩子的是女人，却认为男人才能传宗接代，你看我月家，我们能传宗接代的只有女人。”
他拥紧我：“初九，许多世俗，哪怕我们想更改，也不是一时便能办到，这些思想若无百年，是变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