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戏班（一）
杨修夷之前跟我提到过，说他当初打开气栈，正是因为感应到了一股强劲灵息。
这世间阴阳相斥又相对，太乙极阵那样大凶大煞的戾阵，所对应的崇正郡，想必便是大正大阳了吧。
我忽然开始好奇起来，当初崇正郡到底是怎么变成荒阵的，以及这灵息究竟从何而来。
但终归只是好奇，要我去认真琢磨，我没那么多精力。
从房中出来，杨修夷又等在那，虽然很困，但我不急于回房，同他手牵手去院子里散步，踩着银色小石，分享了下今日心得，但是没同他说赚了多少，他也不曾问。
接下去的几日，我和宋十八一直在忙碌。
第二单生意是替一个女童找一只花猫，她要给五文钱，我和宋十八没好意思要。
第三单生意是替一位老人去郊外挖药材，宋十八说帮人治病，收钱不妥，难得她这个女土匪善心大发，我想着不要便不要吧。
第四单生意是替一个妇人在春楼门口蹲点，蹲了两天，真发现了她的丈夫。
结果那妇人一哭二闹三喝药，至今昏迷，一分钱也没要着。
而她丈夫，该逛的春楼照逛，该亲热的老相好照旧亲热，连她那份药钱都不出了。
当晚就此事，宋十八将那男人怒骂了一顿，最后愤愤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骂完看我没有半点反应，一推我：“你怎么不跟着一起骂？”
我认真想了很久，说道：“发生这种事情，她为什么想着给自己喝药，跟男人分开不就成了吗？而且，她那丈夫也没多好看，油头肥耳，肚子跟个怀胎十月一样，值吗？”
“就是，”宋十八怒骂，“应该给她男人下药！”
“这也不对吧，”我皱眉，“这点夫妻之间的事，比人命重要？”
“这属于背叛了啊。”
“哦……”我说道，“所以，你失去的只是你的生命，而我失去的是我的婚姻？何况，她的婚姻好像也没失去啊。”
“你这……说的什么。”
“你觉得，婚姻比人命重要？”我又道。
宋十八拧起眉头：“你的脑子怎么古古怪怪的……”
“算了，”我摇摇头，“我懂，那妇人想分开可能没那么容易，如今这世上，有几个妇人是不成婚的呢？罢了，不说了。”
第五单生意，第六单生意……第十七单生意，全是鸡毛蒜皮，付出和收获难成正比。
其中一个让我们帮忙揍人的秃顶中年人甚至欠银子不还，被我们一路追杀至小路村，结果他是真没银子，脱下又酸又臭的衣服问我们能不能抵债，被我们拖到角落一顿狂殴。
之后几日，闻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我和宋十八渐渐忙的连饭都吃不上了。
等半个多月过去，我才总算将当初问杨修夷拿的十三两三钱二十八文给还上，他看着钱，沉默半响，侧眸望来，说道：“这店，要么就不开了？”
“你嫌我赚的少呀。”我可怜巴巴的说道。
“是太过辛苦。”
“其实也还好，”我看向桌上的银两，“比贩夫走卒赚的多多了。”
又沉默了阵，他说道：“你们店，什么活都接吗？”
“那倒不是，”我支腮，说道，“挑粪桶的这种活，就不接。”
话音落下，门忽然被叩响，宋十八在外头说道：“初九！”
“这么晚了，”我轻皱眉，对杨修夷说道，“我去看看。”
起身过去开门，宋十八一脸高兴，将我拉到走廊上，说道：“明日又有两笔单子，加上我们今天接的，一共三笔，咱们可能要分头行动了。”
“新来了两笔？”我也高兴起来，“价钱如何？”
“大价钱！”她伸出比划了个数字，“这次下单的人超级有钱！”
余光见到杨修夷出来，我扭头看去，他眉心轻拢，有些不悦的看着宋十八，说道：“三单？”
宋十八看我一眼，点了点头。
“三单可忙？”杨修夷说道。
“忙，忙的啊，我们哪单不忙……”
杨修夷点点头，忽的摘下自己的钱袋，朝宋十八抛去。
宋十八一把接住，看着他：“嗯？”
“你自己去，把初九给我。”
“什么叫把我给你？”我皱眉，“我是人，不是物品。”
宋十八捏着他的钱袋，说道：“对啊，而且初九明天……”
“你们打得招牌不是来者不拒么？”杨修夷打断他。
“对……”
“我也是单子，为何不可？我的银两抵得上你们几个单子？”
“喂……”我瞪他。
“若说是单子的话，这样说好像也挺有道理？”宋十八朝我看来，忽的一把将我推到杨修夷怀里，嘿嘿道，“慢慢折腾，慢慢折腾……”
“折腾你个头！”我怒道。
她一溜烟就跑了。
“宋十八……”
我忙要追上，被杨修夷拉住：“田初九！”
我回过头，他眉目恼怒的看着我。
我抿唇，这几日确实太忙了，一直没怎么理他，他来找过我几次都被我赶走了，他可能是真的生气了。
我上前伸臂环住他的腰肢，低声道：“其实你不用给银子的呀，我一有时间就会陪你的。”
“你哪来的时间？”他声音软了下去。
“可是我们今天下午刚接的单子，我和十八都分好工了，我的那个要是不去的话，招牌真得被砸了，等我处理完了再回来陪你，好不好？”
他没有说话。
我等了又等，抬起头朝他看去：“琤琤……”
“怎么这样叫我了……”
“琤琤~~”我又唤道。
他轻叹，垂首亲了亲我眉心，说道：“也罢，那明日我陪你一起去。”
“真的？”我一喜。
“不然呢，”他又亲了我一口，“走吧，进屋。”
“嗯！”
隔日一早，我醒来时，杨修夷不在房里。
窗外天色还早，我掀开被子下床，到桌旁倒了杯水，才端起来要饮，房门恰好推开，杨修夷从外面走入进来。
我抬头看去，蓦然一愣，眨巴了下眼睛。
他今日所穿为一袭墨色衫袍，高挑笔挺，衣袖襟边皆以金丝线绣着工细的流云烟波纹，晨曦微光下，面如冠玉，整个人风姿俊朗，飘逸清正。
“你不陪我去了吗？”我看着他，“你要去做什么？”
他手里还捏着把折扇，他打开后在身前轻摇，说道：“什么做什么，昨夜说了今日要随你去玩。”
我上下又打量了他一番，再朝我放在那边的道袍看去。
我和宋十八一共做了四件道袍，她两件，我两件，用来换洗。
我们四件加起来的价格，也不过才五两银子，着实便宜，因为选的都是最廉价的布料。
如今跟他这样一身玉树临风的清贵模样放一起，实在是……怪怪的。
我简单收拾了下，同他一起用过早点，便出门了。
一路我拿着纸笔，边走边算，他就在我旁边摇着扇子，几次让我别写了，我最后才看出，他是想牵我的手。
不过我们两个人这模样打扮，手牵手怪奇怪的，我便懒得理他。
半个时辰后到了塘西蒋家，进屋不到一盏茶，了解所托何事后，他古怪的皱起眉头，朝我看来。
我倒是习以为常，这几日这样的单子已经接了不止一个了。
他打开折扇轻挡，凑过来低低说道：“我未曾细问你每日做什么，如今你在替人看丈夫？你不是不爱管姻缘吗？”
“破例一下也没事的，我穷呀。”我同样低声回答。
“我有钱。”他说道。
“我没钱。”我回答。
“我有。”他皱眉。
我哼了声。
“我先回为平阁了。”他又道。
“这怎么行，”我忙拉住他，“不是说好了要陪我吗？”
“这种事，你去做就行了，我去像什么话？”
“要是被他发现我在跟踪他怎么办？”
“谁能发现得了你？”
我撇嘴：“谁让你把宋十八支走了，本来有她陪我的。”
“那就不接这单子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我们去玩。”
“琤琤……”我抱住他的手，“就陪我去嘛，被人发现了，我会挨打的，十八又不在。”
“……又琤琤？”
“好不好嘛~~杨修夷，琤琤~~”我说道。
他长眉一轩，凉凉笑道：“田初九，你现在逗弄我上瘾了？”
我目光无辜：“没有啊。”
他支额轻叹，少顷，说道：“越来越拿你没办法了。”
“答应了？”我喜笑颜开。
他点点头，拿下轻挡的折扇，我们朝赵仙仙看去，这才发现，她和身旁管家还有几个小丫鬟一直盯着我们看。
我和杨修夷若无其事，像之前那样淡定的坐了回去。
这笔单子的大致内容，昨天有过一定了解。
赵仙仙想要让我们跟踪她的丈夫蒋青禾，不过不是在春楼门口蹲点，而是尾随一天，将他的全部行程一一记下。
因为要记得东西比较繁琐细碎，所以我已提前准备好了一大叠纸。
现在我跟赵仙仙表示愿意接，并同她谈好了最终价格，我和杨修夷便出发了。
蒋青禾模样二十五岁上下，俊朗谈不上，但是气度很好，身子板笔挺，略略偏瘦，很像入仕为官的儒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