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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被遗忘是最安静的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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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河在临州的最后一天,是一个星期五。

那天天气不错。

入冬以来难得的一个晴天。

阳光照进市委大院,把门口那几棵法桐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上午批完最后几份文件。

把办公桌收拾了一下。

抽屉里没什么东西。

一支钢笔。

几张便签纸。

一个笔记本,用了大半。

没有送行仪式。

没有讲话。

没有合影。

市委办安排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送他到省城。

顾长河上车的时候,小陈帮他把包放到后备箱。

包很轻。

里面只有一支笔、一个本子、一件备用的衬衫。

小陈关上后备箱,走到车窗边。

“顾书记,路上注意安全。”

“嗯。”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小陈退开一步。

车启动了。

从市委大院出来,左转上了主干道。

主干道上车不多。

这个时间大部分人还在上班。

路两边是顾长河来的时候看过的那些东西。

法桐树。

绿化带。

公交站牌。

一家开了很久的兰州拉面馆。

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停了十几秒。

绿灯亮了,车继续走。

经过一段施工路段。

围挡上写着“临州市政道路改造工程”。

施工的噪音传进来,嗡嗡的。

经过一个学校。

校门口有家长在等孩子放学。

一个女人蹲在花坛边看手机,旁边停着一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粉色的书包。

经过一片住宅区。

楼下有几个老头在下棋。

棋盘摆在一个石头桌子上,旁边围了几个人看。

一个老头叼着烟,烟灰很长了也不弹。

经过一座桥。

桥不大,下面是一条河。

河水不深,浅灰色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桥栏杆上挂着一面标语牌:“保护母亲河,人人有责。”

标语牌有些旧了,字的颜色褪了一半。

经过一个加油站。

加油站里有个穿红色工服的姑娘在给一辆白色面包车加油。

面包车的后窗贴着一个贴纸,写的是“车内有宝宝”。

这些东西,来的时候他也看过。

那时候从车窗往外看,觉得这个城市灰灰的,旧旧的,跟省城比差了好几个档次。

现在再看,还是灰灰的,旧旧的。

可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哪里,他说不太清楚。

大概是看的心情不同了。

来的时候是俯视。

走的时候是平视。

平视一个地方,才能看见它的真面目。

真面目不好也不坏。

就是一个普通的地级市。

有几条还过得去的马路,有几栋不算太旧的楼,有一个热闹的菜市场,有一片正在施工的新区,有一条不太清澈的河。

住在这里的人,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接孩子放学,跟邻居吵两句嘴,到了周末去公园转转。

他们不知道这个城市的市委书记换了人。

即使知道,也不在乎。

市委书记是谁,跟他们买不到新鲜豆腐没关系。

跟对面楼那个总半夜吵架的邻居没关系。

车开到了高速口。

收费站的顶棚是绿色的,下面挂着一个电子屏,上面滚动着一行字:“安全出行,平安回家。”

司机师傅减速,过了收费站。

他忽然想起来临州第一天的晚上。

那天他在办公室坐到很晚。

市委办那个泡茶的小姑娘走之前问他:"书记,还需要什么吗?"

他说不需要了。

小姑娘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那时候他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是:这个地方,我要做出点东西来。

做出点东西来。

这话现在听着像笑话。

四个多月过去了,他做出了什么?

一个前置审议机制。

一份被退回来的请示件。

一个被搁置的省级数据产业园。

和一张调离通知。

这就是他在临州留下的全部。

临州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先是高楼变成了火柴盒。

然后火柴盒也看不见了。

最后只剩下一片灰色的天际线。

顾长河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前面是南州方向。

三百多公里。

两个多小时。

到了以后去省工信厅报到。

报到以后会有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会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

电脑开了机,桌面上大概会有几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大概是些已经没人在乎的旧材料。

他会坐在那里。

每天上班,每天下班。

没有常委会要开。

没有文件要批。

没有人来汇报。

没有人来请示。

司机把收音机打开了,里面放着一首歌。

歌很老了,九十年代的。

调子慢,歌词他记不清。

只记得有一句是"天亮了,梦该醒了"。

好像是这么唱的。

他也不确定。

但这首歌正好。

天亮了。

梦该醒了。

顾长河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高速上风很大,灌进来的时候呼呼响。

他让风吹了一会儿脸。

脸有点冷。

但人清醒了一点。

然后他把窗户关上。

车继续往前开。

路很直。

路的尽头看不见什么。

只有路。

……

同一天下午。

听风居。

院子里那只猫今天不在石板上趴着,跑到墙角去了。

墙角有一截断了的竹管,猫把前爪伸进去掏,掏了半天没掏出来什么,就放弃了,自己舔起毛来。

沈夕在前厅整理账本。

小红在厨房切萝卜。

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节奏挺匀。

茶室里,姜临坐在茶台边。

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袋。

纸袋封口的胶带已经被揭过好几次了,边上翘起来一些。

他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第一页:远州数据产业园二期配套弱电工程施工服务合同。三百八十万。

第二页:远州产业园数据机房辅助设备代理采购合同。一百六十万。

第三页:远州数据产业园二期设备采购预付款协议。两百万。

三笔合计七百四十万。

审批人:周培安。

收款方:南州志远信息设备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邵志刚。

邵志刚的身份:顾长河的妻弟。

还有那条聊天记录截图。

“邵总那边合同走快点,上面在盯。”

他看完以后,把纸叠好,重新放回牛皮纸袋,把纸袋放回抽屉最里面。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

方远那份四十多页的规划说明。

楚风做的江数集团三个产业园调查报告。

高新区合规性论证的汇总时间线。

这些东西现在用不上了。

顾长河已经走了。

省级数据产业园项目,随着顾长河的离开,自然死掉了。

没有人宣布它死了。

它只是不会再出现在任何会议议题里。

不会再出现在任何文件里。

不会再有人提起。

在临州这个地方,一个项目死掉,不需要举办葬礼。

它只需要被遗忘。

遗忘是最安静的死法。

但邵志刚这条线不一样。

它不属于省级数据产业园。

它属于郑维岳。

顾长河走了,但郑维岳还在省城坐着。

他还是江数集团的党委书记、董事长。

还是正厅级。

还有李忠军在后面。

临州这一局,郑维岳输了。

可他输的只是一个地方项目。

输了一个棋子。

棋子可以换。

今天是顾长河,明天可能是别人。

只要郑维岳还坐在那个位子上,他就还能下棋。

而邵志刚这条线,是姜临手里唯一一根能够直接勾到郑维岳身上的绳子。

周培安签的字。

周培安是郑维岳的人。

三笔虚假合同,业务逻辑站不住脚。

远州产业园停了一年多了,保安都撤了。哪来的“二期配套弱电工程”?哪来的“数据机房辅助设备”?哪来的“设备采购预付款”?

这些合同的唯一目的,就是往邵志刚的公司里输送资金。

而邵志刚是顾长河的妻弟。

这条线的设计者是郑维岳。

他的目的很明确:绑定顾长河。

让顾长河在不知情的状态下,身上沾上洗不掉的东西。

等到将来需要拿捏他的时候,一提这条线,顾长河就完了。

可郑维岳没想到的是,他精心埋下的这颗雷,被另一个人提前发现了。

发现了,但没有引爆。

现在顾长河走了。

雷还在。

线还在。

周培安的签字还在。

邵志刚的账户流水还在。

郑维岳授意这一切的逻辑链条还在。

等到省城那盘棋开场的时候。

等到江数集团再一次跟星汉智算正面碰撞的时候。

这条线会发挥它应有的用处。

门口有脚步声。

沈夕探进一个头。

“老板,苏总打电话来了。问今晚碰不碰。”

姜临睁开眼。

“让她明天下午来。”

“好。”

沈夕正要走,又回来。

“老板,那个……今天的鱼买了。三斤半的鲈鱼。”

“嗯。”

“晚上清蒸还是红烧?”

“清蒸。”

“好。”

她走了。

院子里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石板上。

夕阳照过来,石板上暖和。

猫翻着肚皮,眯着眼,爪子一缩一缩的。

不知道在梦什么。

姜临看了它一眼。

然后起身,走到露台边。

今天的江水比前几天平静。

没什么风。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顾长河现在大概已经到南州了。

他会不会想起听风居这个地方?

大概会。

他这四个多月在临州经历的一切,有一大半跟这个江心岛上的年轻人有关系。

被“论证”卡住的时候,那些文件、那些材料、那些程序,是谁设计的。

去省城打报告、被退回来、开联席会、签联合意见的时候,每一步都被人算过。

姜临把目光从江面收回来。

这个人,从始至终,只是经过了临州。

经过,没有留下痕迹。

可郑维岳不一样。

郑维岳留了痕迹。

留在邵志刚的账上。

留在周培安的签字上。

留在那三笔对不上逻辑的合同上。

他自己可能已经忘了。

或者没忘,但觉得那点小钱、那个停了一年的产业园、那个无关紧要的顾长河的妻弟,不值得在意。

他会继续坐在省城。

继续当他的正厅级国企一把手。

继续想着怎么拿下一个地方的蛋糕。

继续画他那些效果图。

继续签那些漂亮的框架协议。

他不知道有人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姜临回到茶室里坐下。

沈夕在厨房那边已经开始收拾鱼了。

水声哗哗的。

她一边洗鱼一边跟小红说话。

说什么冬天了白萝卜便宜,买两根回来炖汤。小红说行。沈夕又说上次买的那个姜不好,切开里面有丝,炒菜不香。小红说那换一家买。沈夕说你记得别去老张那儿,他家的葱都是蔫的。

姜临给自己倒了一杯新茶。

水是刚烧开的。

茶叶入水,翻滚了两下,慢慢沉到底。

他等了一会儿。

等茶叶完全沉下去了。

才端起来喝了一口。

很烫。

但味道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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