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复发肿物
林言回答得太干脆了。
就像一个久经沙场的大将，对自己有绝对的信任。
手术室里的众人，都被林言这种自信感染，都相信他缝合得非常完美。
林言没有任何停顿，开始处理腘静脉的缺损。
他取来另一段修剪好的大隐静脉，继续动作娴熟地进行吻合。
相较于动脉，静脉壁更薄、更软，吻合难度其实更大一些，但林言的操作依然稳定精准，针距均匀，吻合口平整。
很快，动静脉的移植吻合全部完成。
手术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松开止血带，检验血管吻合是否成功，是否有活动性出血。
“松开止血带。”林言沉声道。
巡回护士拧开气压阀门，缓慢地放气。
随着止血带压力的解除，血液开始重新灌注到小腿远端。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在吻合口区域。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喷射状的出血，没有持续的渗血，吻合口处干燥平整。
腘动脉有规律地搏动着！
远端原本苍白、冰凉的肢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恢复血色。
“通了！血流通畅！”
刘兴国激动地低声喊道。
他小心地触摸了一下足背动脉，搏动明显！
“太好了！真的成功了！”王志强也忍不住欢呼。
曾旭和其他配合的护士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漂亮！太漂亮了！”
刘克明副院长忍不住鼓掌赞叹，“动静脉移植，肉眼直视下缝合，一次成功，无渗漏！林言，你这手血管吻合技术，绝对达到了省级专家的水平！不，甚至更高！”
严立在一旁看得心潮澎湃，激动得手心全是汗。
今天这台手术，让他大开眼界，对林言的敬佩达到了顶点。
唯独张振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那毫无渗漏的吻合口，听着周围人的赞叹，感觉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他预想中的失败、狼狈、手足无措，一样都没有发生。
林言又一次用无可争议的事实，狠狠地打了他的脸。
他再也待不下去，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林言身上，阴沉着脸，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手术间。
确认血管通畅后，林言开始仔细冲洗创面，逐层缝合深筋膜、皮下组织和皮肤。
手术顺利结束。
此时，血库送来的血液已经输入，工人的血压回升到110/70，心率降至90次/分，生命体征趋于平稳。
麻醉肖彩云主任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
“林医生，这台手术做得太漂亮了！”肖主任由衷地说道，“我干了这么多年麻醉，头一次在县医院见到这么高水平的血管外科手术，难怪刘磊抢着要做你的手术麻醉，这么高水平的手术医生，哪个麻醉医生都愿意给他打麻醉。”
刘克明更是赞不绝口：“林言，你今天又创造了一个奇迹！保住的不仅是一条腿，更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我要向汪院长详细汇报，给你请功！”
刘兴国、王志强、曾旭几人围在林言身边，脸上都带着激动。
他们参与并见证了这一历史性的手术。
严立走上前，诚恳地对林言说：“林医生，今天真是受益匪浅！以后只要是您主刀的手术，只要我有时间，一定来学习观摩！您可别嫌我烦。”
林言笑着点头：“严医生客气了，互相学习。”
脱下手术衣，林言和刘克明一起走出手术间。
“林言啊，”刘克明边走边说，“刚才看你拿着针线调试了半天，是不是器械不太顺手？我看咱们手术室那些老家伙什，是有些年头了。回头我跟器械科说说，看看能不能申请购置一些新的、更精细的器械。”
林言摇摇头，直言不讳地说道：“刘院长，不仅仅是新旧问题。咱们现有的持针器、血管镊这些器械，在设计上就存在缺陷，不符合精细外科操作的人体工学原理。钳口粗糙、手柄笨重、尖端不够精细，严重影响术者的手感发挥和操作精度。刚才我犹豫，就是在努力适应这些不趁手的家伙。”
刘克明闻言，惊讶地停下脚步：“你是说……器械的设计本身就有问题？”
“对。”
林言肯定地点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要想真正提升外科手术的技术上限，尤其是开展显微外科这些精细手术，改良甚至重新设计更先进的手术器械，是非常必要的。”
他看着刘克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所以，我打算在定制外固定架的同时，也开始尝试设计一些改良版的常用外科器械，比如更符合手部曲线的持针器、更精细的血管镊和组织剪等等。”
刘克明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林言，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你……你还会设计手术器械？外固定架就已经够让人吃惊了，现在连这个你都有想法？林言啊林言，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林言平静地说：“只是有一些构思。好的器械能放大医生的能力。我想试试。”
刘克明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林言的肩膀：“好！有想法就去做！我，还有陈院长，肯定全力支持你！需要什么材料、找什么厂子、院里怎么协调，你尽管提！只要是对提高咱们医院外科水平有利的，院领导一定给你开绿灯！”
回到创伤科办公室，林言顾不上休息，立刻拿出纸笔，开始绘制器械改良草图。
他结合前世使用过的先进器械和人体工学原理，对几种最常用的基础器械进行重新设计。
他先画了一把持针器。改变了传统直柄的笨重造型，设计了符合手掌自然握持角度的弧形手柄，增加了防滑纹理；钳口部分改进了咬合面的设计和材质，确保能稳固夹持不同型号缝针而不损伤针体。
接着是血管镊和组织剪。
镊子的尖端被他设计得更加纤细、精准，但保持了足够的强度和弹性。组织剪的刃部角度和手柄力臂也做了优化，力求更省力、更精准地切割。
王志强凑过来看，好奇地问：“林言，你怎么不先画显微镜下用的那些超精细器械？那玩意儿不是更尖端吗？”
林言一边画一边解释：“显微器械当然重要，但使用范围相对较窄，需求量小，生产成本高，推广起来慢。而像持针器、血管镊、组织剪这些，是每个外科医生每天都要用的基础器械，用量巨大。如果能设计出更好用、更符合人体工学的版本，一旦被认可和推广，惠及的医生和患者范围会更广，也更容易实现规模化生产，降低成本。饭要一口一口吃，先从最基础、最常用的开始改良，效果可能更显著。”
刘兴国、曾旭等人听了，连连点头，觉得林言考虑得非常周到实际。
他们看着图纸上那些设计精巧、标注详细的改良器械，眼中充满了期待和赞叹。
如果真能用上这么趁手的器械，那做手术肯定更得心应手！
画好初步的草图后，林言再次来到陈继学副院长的办公室。
“陈院长，这是我想试制的一些改良手术器械的草图，请您过目。”林言将图纸铺开。
陈继学仔细观看，越看眼睛越亮。
他是老外科出身，用了一辈子手术器械，一看这些改良设计，立刻就能想象出它们在手感、精度和省力方面的优势。
那符合人体工学的持针器手柄、那精细的血管镊尖端……
这绝非纸上谈兵，而是真正懂外科、懂操作的医生才能设计出来的！
“好！太好了！”陈继学激动地说，“林言，你真是不断地给我惊喜啊！这些器械要是真能做出来，肯定大受欢迎！院里全力支持你试制！需要多少钱，你做个预算！”
林言说道：“谢谢陈院长支持。我在想，这些基础器械的结构相对外固定架要简单很多，对加工精度的要求也没那么极致。红星机械厂毕竟有点远，沟通不便。我想先在咱们县城周边找找看有没有技术好一点的小五金加工厂或者铁匠铺试试，如果能做，以后沟通、修改、小批量生产都更方便。成本应该也能控制得更低。”
陈继学觉得有道理：“对，就近原则好。这样，我给你写个介绍信，盖上医院的章。你再去找找。对了，跑来跑去不方便，医院那辆公用的自行车，你这段时间就先骑着用，‘永久’牌的，车子还新，骑着舒服。”
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递给林言。
林言收好钥匙和介绍信，回到创伤科办公室，准备下午就骑车出去找厂子。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一个中年妇女尖厉的声音格外刺耳：
“张振华！你个庸医！骗子！上次就是你给我做的手术，口口声声说切干净了，绝对不会复发！我才信了你的鬼话！这才过了不到两个月，又长出来了！还比以前更大！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必须给我治好！不然我跟你没完！”
林言进门，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碎花衬衫的中年妇女，正指着张振华的鼻子骂，情绪激动，唾沫横飞。
她撩起袖子，左前臂上确实有一个鸡蛋大小的隆起，表面皮肤有些发红。
张振华被骂得脸色铁青，又尴尬又恼怒，努力维持着医生的严肃：“这位同志，你冷静一点！我上次是跟你说过‘考虑良性，切除后复发概率低’，但医学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事情！任何体表肿物切除后都有一定的复发可能！你现在这个情况，肿块体积大，边界可能不清，二次手术难度很大，很可能切不干净，再次复发。我建议你去市里大医院看看，他们经验更丰富！”
“放屁！”女人更加激动，“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小手术，切掉就好了’！现在让我去市里？路费、住院费谁出？你耽误了我的病，你必须负责！治不好我，我就去卫生局告你！”
这女人很不好惹。
办公室里其他医生都不敢上前劝解。
王志强看到林言在门口，就像看到了救星。毕竟这个病人是他的管床，病人不但针对张主任，也肯定会找他的麻烦。要是林言能解决问题，那就再好不过。
“林言，你来了，这个大姐帮忙看看吧！”王志强喊道。
林言刚才大体上听明白了。
走上前，平静地对那位妇女说道：“大姐，您先别激动。我是这里的医生，姓林。能让我先看看您手臂上的情况吗？”
妇女转过头，打量了一眼林言，见他如此年轻，脸上立刻露出不屑：“你能看出什么名堂？我找的是张主任！他必须负责！”
王志强赶紧说道：“大姐，您可别小看林医生！他是我们医院现在最有名的医生，技术是最好的！好多大手术都是他做的！让他看看，说不定有办法！”
妇女将信将疑，看了看脸色难看的张振华，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目光沉稳的林言，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胳膊伸了过来：“那……那你看看吧。”
林言仔细触诊了那个肿块。
质地偏硬，活动度差，与深部组织似乎有粘连，边界摸起来确实不太清楚。
短短两个月复发并长到这么大，情况可能确实不太乐观。但这种病例，他前世处理过几例，情况类似，都以为是恶性，后来病检并不是。
眼前这个病人，时间，肿块生长的部位，手感，和前世一个病人几乎一模一样。
林言觉得，大概率也是那种疾病引起的。
但他需要求证。
“张主任，上次手术切下来的东西，有没有送去病理检查？”林言问道。
张振华虽然不满林言插手，并且认为林言也不可能处理好这个病人，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道：“上次肿块比较小，触诊边界清楚，考虑良性脂肪瘤或皮脂腺囊肿可能性大。当时也跟患者提过病理检查，但她觉得要多花钱，而且坚信是良性的，就拒绝了。
现在这么快原位复发，并且体积增大明显，质地变硬……高度怀疑是恶性的，比如隆突性皮肤纤维肉瘤或者其他皮肤附属器肿瘤。这种病例，我们县医院处理起来风险太大，切不干净很容易复发甚至转移，应该去市里或者省里找专科医生。”
妇女一听“恶性”、“肉瘤”、“转移”这些词，瞬间脸色煞白，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更大的愤怒：“恶性？癌？张振华！都是你！是你耽误了我！你当初为什么不坚持让我做那个检查？你害死我了！我要你偿命！”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林言却上前一步，挡在妇女和张振华之间，用沉稳而肯定的语气对妇女说道：“大姐，您先别慌。听我说，您这个肿块，大概率不是恶性的。”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激动的妇女和办公室里的众人都愣住了。
连张振华也惊讶地看向林言。
妇女抓住林言的手臂，像抓住救命稻草：“林医生，你……你说的是真的？不是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