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去王志强家
林言和陈继学副院长一起从手术室回到创伤科办公室时，已经快到下午五点半。
办公室里，王志强、刘兴国、曾旭等几个医生都还没走，显然是在等消息。
张振华也来到医生办公室，询问林言有没有回来。
见两人进来，王志强第一个站起来：“林言！陈院长！怎么样？阑尾找到了吗？”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陈继学脸上带着笑意，朗声道：“找到了！不仅找到了，还让你们林医生发现了个罕见病例！”
“真的找到了？”刘兴国惊讶道，“连陈院长您都找不到的阑尾，林言真给找着了？”
“何止是找到，”陈继学走到办公桌旁，王志强立即递上一杯水，喝了一口后，陈继学继续说道，“那阑尾根本就不在平常的地方！它长在盲肠壁里，被肠壁的肌层和浆膜层包着，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盲肠壁里头？”曾旭瞪大了眼睛，“还有这种阑尾？”
“医学上叫盲肠壁内阑尾或者壁内阑尾，”陈继学解释道，“非常罕见，我干外科这么多年，也是头一次亲眼见到。要不是林言手感好，探查仔细，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又胆大心细地切开肠壁找，这台手术就真下不来台了！”
“我的天……阑尾还能长在肠壁里面，这要怎么发现！”王志强惊叹道。
“林言，你怎么知道有这么罕见的阑尾啊？”刘兴国问道。
林言正脱下白大褂，平静地说：“以前在卫校图书馆的一本外国医学杂志上偶然看到过，有印象。”
“看看！”
陈继学赞许地拍了下桌子，“这就是平时多学习、多积累的好处！关键时刻能救人一命！林言这理论基础，扎实！”
其他医生纷纷点头。
刘兴国竖起大拇指，赞道：“医生，尤其我们外科医生，一定要多看杂志，这样才能开阔眼界，了解更前沿的技术。”
“没错，我觉得我们医院要加大医学杂志的订购。”王志强说道。
陈继学哈哈一笑，说道：“只要你们肯学，医院里一定支持！”
“感谢陈院长，感谢医院支持！”王志强大声表态。
张振华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谈论，心情复杂。
从医院整体和病人安全的角度，林言成功救台，解决了罗德礼的麻烦，避免了医疗事故，他作为创伤科主任，肩上的压力也小了不少，心里确实松了一口气。
但看着陈继学副院长对林言毫不掩饰的赞赏，看着科室里其他医生对林言那佩服甚至崇拜的眼神，一股强烈的不甘和嫉妒又涌了上来。
这个林言，怎么每次都能出这么大的风头？连陈院长都找不到的难题，他都能解决？这让他这个科室主任的脸往哪儿搁？创伤科要不要他的存在了？
可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陈院长在场，他不能，也不敢表露任何不满。
张振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露出笑容，站起身走到林言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林言，今天又立功了！不仅救了罗主任的台，也给咱们创伤科长了脸！你这技术，还有这理论知识，确实没得说！很好，继续努力！”
林言能感觉到张振华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有些僵硬，也能听出他话语里那丝勉强。
但他还是点点头：“感谢张主任，都是应该做的。”
又聊了几句，陈继学副院长先离开了。
也到了下班的点，大家都准备下班。
“林言，”王志强对林言说道，“今天别回宿舍吃食堂了，去我家吃饭吧！要我妈做几个好菜，一起去尝尝！”
林言来县医院这些天，大部分时间都在食堂解决，偶尔在宿舍自己下点面条。
王志强这段时间跟他合作愉快，对他很是佩服和照顾，这邀请很真诚。
林言也没推辞，笑道：“那好啊，正好食堂吃腻了，不过要打扰你们了。”
“打扰什么！走走走！”王志强很高兴，麻利地收拾好东西。
两人一起走出医院大门。
夕阳西下，把县城的街道染上一层金色。
自行车铃声、路边小摊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充满生活气息。
王志强推出他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拍了拍后座：“林言，上来，我载你！”
虽然很多年没做过自行车了，但林言还是很熟练地跨坐上去。小时候都是这么坐的。
王志强一脚蹬地，另一只脚踩上踏板。
王志强技术不错，载着一百三十多斤的林言，骑得又快又稳。
县城不大，骑车不到二十分钟，就出了主干道，拐进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
这里的房子多是红砖砌的两层小楼，带个小院子，比城中心的筒子楼宽敞不少。
王志强在一栋小楼前停下：“到了，这就是我家。”
院子门开着，里面种了些花草。
一个五十多岁、系着围裙的妇女正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菜，听到动静抬起头。
“妈，我回来了！”王志强推车进门，“还带了同事，林言林医生！”
“哎哟，带同事来了！”王母连忙擦干手，热情地迎上来，“林医生快进屋坐！强子你也真是，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再多准备两个菜！”
“阿姨好，打扰了。”林言礼貌地打招呼。
“不打扰不打扰！强子能带你回来，说明你们关系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王母笑呵呵的，转头朝屋里喊，“老头子！强子带同事回来了，快倒茶！”
一个同样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中年男人从屋里走出来，是王志强的父亲。
他手里还拿着份报纸，见到林言，和气地点头：“林医生来了，欢迎欢迎，快请进。”
王母又风风火火地转向厨房：“你们先坐，我再去炒两个菜！强子，把咱家那瓶桔子汽水拿出来给林医生喝！”
王志强家的一楼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墙上贴着年画，桌上铺着钩花的白色桌布，最显眼的是靠墙那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上面还盖着绣花的电视机套。
“林言，坐坐。”
王志强招呼林言在木沙发上坐下，自己走到五斗柜前，从里面拿出一瓶橙黄色的汽水，用起子“砰”地打开，倒在两个印着红双喜字的玻璃杯里，递了一杯给林言。
“尝尝，桔子汽水，我最爱喝这个。”
冰凉的汽水带着酸甜的桔子味，气泡在口腔里碎裂，麻麻痒痒的感觉。
林言喝了一口，久违的童年味道让他有些恍惚。
王志强又走过去打开电视。
屏幕上先是雪花点，调了几下，出现了图像。
正在播放的是中央台的《新闻联播》，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国家大事。
看了一会儿，又转到了省台，在放一部老电影《地道战》，黑白画面里，战士们正机智地和敌人周旋。
“这电视是去年托人才买到的，”王志强的父亲在一旁坐下，笑着介绍，“可紧俏了。有了它，晚上一家人看看新闻，看看电影，也有个乐子。”
林言看着这充满八十年代气息的客厅，听着电视机里传来的声音，感受着这份朴实温馨的家庭氛围，心里有种特别的宁静感。
穿越以来，他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医疗工作中，这样放松地坐在别人家里做客，还是第一次。
不一会儿，王母招呼开饭了。
饭菜摆上桌，很丰盛。
青椒炒肉片，土豆烧鸡，红烧茄子，清炒小白菜，西红柿鸡蛋汤，主食是白米饭。
在这个年代，这算是很不错的待客菜了。
“林医生，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多吃点！”王母不停地给林言夹菜。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林言连忙道谢。
吃饭闲聊间，林言注意到，王母从厨房端菜出来，再到坐下吃饭，走路时左腿明显有些跛，动作不太利索。
坐下后，她也会不自觉地用手去揉按左小腿。
“阿姨，您这腿……”林言放下筷子，关切地问。
桌上气氛微微一顿。
王志强叹了口气，解释道：“我妈这腿是旧伤了。她小时候，大概十二三岁吧，从高处摔下来，左小腿骨折了。那时候农村医疗条件差，就在乡下找了个土郎中给接骨，也没接好，后来就畸形愈合了。这么多年，一直跛着，阴雨天还疼。”
王父也放下筷子，语气有些沉重：“前几年，我们带她去市里医院看过。专家说，这是陈旧性骨折畸形愈合，胫骨弯了，膝关节和踝关节受力都不对，所以走路费劲，还疼。要想治，得做截骨矫形手术，把长弯的骨头重新截断，摆正了再固定愈合。”
“市里医院能做吗？”林言问。
王志强摇头：“市里专家说手术难度太大，截骨的位置、角度要算得非常准，固定也麻烦，他们把握不大，建议我们去省里的大医院。可省里……”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母亲，“一来路远，二来花费也高，我妈就一直不肯去，说都这把年纪了，跛就跛吧，忍忍就过去了。”
王母赶紧摆手，勉强笑道：“没事没事，都习惯了。林医生你快吃饭，菜要凉了。”
林言却已经放下了碗筷，神色认真：“阿姨，让我帮您看一下腿吧。我对骨科方面比较熟。”
“啊？这……这怎么好意思，先吃饭，先吃饭！”王母有些慌。
“妈，就让林医生看看吧。”王志强看着林言认真的眼神，心里猛地一动。
他想起了林言来医院后的种种神奇表现，这个年轻医生，似乎总能创造奇迹。
也许……他真的有什么办法？
“林医生医术很高明的，让他看看，说不定有别的办法。”王志强劝道。
王父亲也点头：“是啊，孩子他妈，就让林医生检查一下，听听专业意见。”
见家人都这么说，王母也不再坚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那麻烦林医生了。”
林言让王母坐到光线更好的椅子上，卷起左腿裤管。
只见左小腿中下段明显向前外侧弯曲，形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小腿肌肉也有些萎缩，比右腿细了一圈。
林言仔细触摸骨骼的形态，检查膝关节和踝关节的活动度，又让王母试着站立和走几步，观察步态。
检查完毕，林言心里有了数。
“阿姨，叔叔，强哥，”林言坐回座位，神色认真说道，“情况确实如市里专家所说，是胫骨陈旧性骨折畸形愈合。由于骨骼弯曲，导致下肢力线不正，走路时关节受力异常，所以会疼痛、跛行，长期下去对膝关节和踝关节损伤会越来越大。”
王志强一家三口都紧张地看着他。
“要解决根本问题，确实需要做截骨矫形手术。”林言继续说，“而且，因为畸形时间太长，患侧小腿比健侧短了大约2.5到3厘米。所以在矫形的同时，最好能进行肢体延长，把短缩的部分补回来，这样两条腿才能一样长，走路才能真正恢复正常。”
“截骨矫形……还要延长？”王志强虽然是医生，但对骨科矫形手术了解不深，“林……老弟，这手术……太复杂了吧！你……你能做吗？”
问出这句话时，王志强的心跳有些加快。
他知道这手术的难度，市里医院都不敢轻易尝试。
林言点点头，语气肯定：“从技术上讲，我能做。”
“真的？”王志强惊喜地叫出声。
王父和王母脸上也瞬间有了希望。
“但是，”林言话锋一转，“这个手术，需要一套特殊的器械。”
“特殊器械？什么器械？”王志强连忙问。
林言用手比划，说道：“是一种环形的外固定架。它由几个金属环组成，用特制的钢针穿过骨骼，固定在环上。通过调整环与环之间的连接杆，可以精确地控制骨骼截骨端移动的方向和速度，既能矫正弯曲，又能缓慢地拉伸骨骼，实现肢体延长。这叫伊利扎罗夫技术，也叫骨搬移技术。”
王志强听着林言的描述，想象着那复杂的环形框架，顿时有些泄气，说道：“这么复杂的器械，还要把钢针穿到胫骨里调整角度，难怪市里医院说做不了……”
王父和王母虽然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钢针穿骨头”、“复杂器械”这些词，让他们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变成了担忧。
林言缓缓摇头，说出了一个更令人失望的事实：“不光是市里。据我所知，目前省里的大医院，甚至国内，都还没有开展这项技术，也没有这种现成的器械。”
“什么？”王志强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声音有些绝望，“省里……国内都没有？那……那这手术……”
希望刚刚升起，就被现实无情掐灭。
王母眼中的光黯淡下去，她勉强笑了笑，拍拍儿子的手：“强子，没事，妈都习惯了。林医生，谢谢你啊，还专门给我检查。这腿……看来是真没法治了。咱不想了，吃饭，吃饭……”
王父也叹了口气，默默拿起筷子，却没了吃饭的胃口。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里还在播放着电影里的枪炮声。
看着这一家人瞬间跌入谷底的失望，林言沉默了几秒，然后再次开口，声音平稳，
“阿姨，叔叔，强哥，你们先别灰心。”
三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林言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王志强母亲期盼的脸上，肯定地说道：
“没有现成的器械，我们可以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