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册·第三十一章 中州惨变
河中府,河东县,西郊汉军大营,中军帅帐。
帐外,六名甲士手握漆枪,分别立在帐门两侧。
李业低着头快步走出帐门,边走边回头看,而后回头看路时猛地一惊,居然摔倒在地,此刻才发现各位将佐的亲兵护卫牵着马匹,肃立帐外五十步外,其中十二匹马的马鞍上挂着铠甲,众人神情冷漠地看着李业。
李业嘴巴动了动,亲兵们慢慢让开一条路,此刻才看到十几个穿着圆领青色袍服的侍从各自牵着马匹被挤在了最后面。
侍从们赶紧牵马小跑上来,扶起了李业。
李业走了一步,腿却还是软的,只能抓着身边扶着自己的侍从,低声在他耳边嘶吼道:去,马给我,扶我上去
侍从艰难地把腿软了的李业扶上马。
亲卫中隐约传出了嗤笑声。
李业伏在马上,回望中军大帐,眼中满是怨毒。
李业:回京。
汉军大帐的中军帅帐内,诸将已经散去,郭威坐在原位,而两张被从原位移动到郭威案子前半步距离的胡床上坐着赵匡胤和郭荣。
赵匡胤坐的姿势很僵直,似乎还是有些拘谨。
郭荣欠身说道:李业小人,靠了裙带之亲得掌内事,本不足虑,却须防着他在天子驾前添油加醋私进谗言,凭空生出祸患来。
郭威闭口不言,眼睛看向赵匡胤。
赵匡胤仰头挺胸,朗声道:军中之事向来如此,哪有隔着十万八千里坐在宫里指挥前线战事的?便是钱家九郎,从不曾带过兵打过仗的宗室公子,也做不来这般糊涂事。
郭荣却看着郭威,轻声提醒:九郎虽不知兵,其侠义血性,却足可称英雄,如今这位天子,不要说比九郎,怕是连纵火焚了滋德殿的那一位都比不得!
郭威面色从容,轻声道:朝中之事,还有你几位叔伯在,不妨事!
大梁城明德门五座城门打开,两侧的塔楼之上,各有五名士兵监视下方。
李业在门前下马,将随从甩在门外,跌跌撞撞走进了明德门。
大宁宫崇政殿的前殿,四方都放置着一架黑木落地灯架,地面由青石板铺就。
一张书案摆在丹墀位置,书案为朱红色。
刘承祐身穿明黄色的圆领袍子,端坐在桌案之后,桌案上左侧是一盏熄灭的白瓷灯,上面印着“世道人心”四个篆体字,右侧却是一本《韩非子》,此刻正翻到“明主之为官职爵禄也,所以进贤材劝有功也。故曰:贤材者处厚禄任大官;功大者有尊爵受重赏”一段,上面还盖着一片当作书签来用的小竹片,竹片上刻着“戒急用忍,慎思慎行”一行行书。
周边侍候的几名宦官端着木盘,上面分别盛放着洗手盘,毛巾,和精心用的香料,此刻都是目光呆滞,两眼放空,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一般。
刘承祐虽然身形不动,可是额头上隐约有青筋暴起。
李业则跪在地上,满面灰尘,似是哽咽不能言。
刘承祐猛地掀了面前的桌案,扫飞了出去,那枚书签也飞了出去,落在了殿门口,而白瓷灯也摔了个粉碎。
刘承祐站在那里,怒喝道:郭威这是以为朕杀不得他吗?!
门外似乎有喧哗声,而后是一声清晰的巴掌声。
大殿外有人沉声怒吼:尔等要隔绝中外吗?
闻得此声,刘承祐顿时脸色变得青白了起来。
大殿正门被推开,隐约可见押班内侍捂着脸跪坐在大门外的丹陛地上,惶恐噤声。
杨邠,史弘肇二人,身穿紫袍,头戴硬翅幞头,手握笏板,腰佩金饰鱼袋,脚蹬朝靴一前一后迈步而入,先后从那枚写着“戒急用忍,慎思慎行”的书签上踩过。
刘承祐勉强一笑,有些讷讷地说道:两位相公这是?
李业也不再哽咽,却也不敢站起来,主动伏低了身子,向着旁边膝行两步,跪到了侧面去。
两位大臣却看也没有看他一眼,昂然直视天子。
杨邠硬邦邦地说道:臣敢问陛下,不经密院中书,内降指挥于军前,胜而分勇士之功,败则推将帅之过,如此昏聩之行,岂是君上之所为?
刘承祐勉强地一笑:杨相公言重了,朕只是心急前方军事,并没有疑郭家叔父的意思。
史弘肇冷冷地盯着刘承祐,寒声道:二郎不要以为做了天子,便可以肆意妄为,须知便是你阿爹,得享天子之威福,也是长枪大剑打出来的,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刘承祐闻言,身子不由得一抖,躬身行礼:多承两位叔父的教诲,侄儿知错了。
河中城下,护城河外一千二百步左右的方位,在正对城门的方向,三排用来遮挡弓弩的竹排呈现弯月形排列,每个竹排后面都用三根竹子撑住竹排。
竹排之后,是星罗棋布的营垒工事:
半人高的土墙;
只有一米高,没有轮子的简易刀车;
深半米的地沟;
高只有两米的望楼;
木板、竹排、树枝组成的拒马。
穿着深红色短衣的士兵,和穿着各式葛布粗衣的民夫、辅兵则担土挑石,手堆镐挖地再加固这些营垒,可是细看之下,没有满担子的土,也没有超过脑袋大小的石块,挖沟的人也是挖一下歇三下。
而制作拒马的士兵们,几个人围着一堆木械材料,慢悠悠地拼装,不仅不用榫卯,甚至连绳子都吝啬多绑。
喊号子的什长、伍长们,要么不喊,干站着,要么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喊着:填土……用力……不要偷懒……阿嚏……你轻点挖……土都扬起来了!
所有人都懒洋洋的,连军法都的监工都只是象征性地在腰间挂着一柄横刀,另一手却拿着蒲扇或者一捧树枝遮挡阳光,面大家的摸鱼划水,也不去催促。
唯一被监工追着打的只有负责拎桶提水的士兵。
十几面旗子就那么放在地上,掌旗士则坐卧一旁。
赵匡胤和郭荣,还有一什亲卫跟在郭威身后,郭荣沉默不语,赵匡胤却皱起眉头,满面狐疑。
他伸手在身边的一面土墙上推了一把,那土墙竟然便倒塌了下去,泛起半天的扬尘。
一边的几个民夫怒目而视,却没有叫骂。
赵匡胤又在一根拒马上晃了晃,眼看拒马要散架,一边的士兵瞬间来了精神,扑在拒马上阻止赵匡胤。
赵匡胤疑惑地看向郭荣,郭荣却视若无睹。
郭威仰起头,朗声吩咐道:诸军辛苦,今夜晚食,每人加二两肉,一碗酒!
众人轰然应诺:谢郭令公赏。
赵匡胤看着郭荣,大惑不解:这样的活计,也值得赏?
郭荣笑笑:这是十个月来建的第三十七座营垒,建起了也无用,时日久了,自然懈怠。
赵匡胤看着郭威的背影:枢密相公这到底是何意?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战鼓声。
河东县城门上的吊桥坠落,砸在了地面上,而后城门慢慢打开,一面“李”字大旗竖起,伴随着大约一都一面的十面军旗招展,李守贞大军出动。
当先出城的人,都身着铠甲,手握漆枪,但是有些人手中的枪杆已经是普通木头,甚至有些还带着树叶。
次队冲出的人,不着铠甲,持刀握盾,但是有些人的盾牌已经不是漆盾,而是木板、门板临时拼接的。
再次队,则是百余名手握大斧,长骨朵,大刀的甲士,最后跟着的,是握着长弓,每人箭壶里只有十几支箭的弓手。
李守贞大军在激起的漫天沙尘中跨过护城河直扑营垒而来。
汉军放弃建设了一半的营垒,在军士指挥下纷纷撤离。
赵匡胤、郭威和郭荣带着亲兵,走在最后面。
赵匡胤依然是一头雾水。
赵匡胤随着郭威等人撤进了军中的营垒后段,此地望楼足有四丈高,牢固非常。
汉军将佐军校带着自己的士兵开始移动。
远处的李守贞部已经冲入了营垒地区,长枪手警惕地望着前方,列队警戒,刀盾手开始用盾牌推倒土墙,手握大斧、长柄骨朵的士卒则奋力砸倒那些拒马。
汉军军阵却不为所动,没有人乱跑,也没有人喧哗,便那么静静地看着敌军拆营垒。
赵匡胤在军中见到了自己父亲赵弘殷的身影。
赵弘殷身披铁甲,一只眼睛上蒙着黑布,身后是一面写着“军司”二字的大旗。
父子二人对了一下眼神,微微颔首示意。
赵匡胤走到了父亲的身边,低声问道:阿爹,枢密相公这到底是何意?
赵弘殷剩下的一只眼睛冷冷打量着远处正在拆毁营垒的敌军,看也不看儿子一眼,口中低声说道:这都是吃饭的手艺,好好学着些吧。
赵匡胤眨着眼睛,莫名困惑。
汉军大营的营垒中段,李守贞的士兵们此刻队伍已经混乱,众人夹杂在一起,并且大多数人汗流浃背,有的甚至直接坐在了被艰难填平的地沟边,喘着粗气。
一名李守贞的甲士用大斧砍倒最后一根拒马,将斧头顿在地上,汗水涔涔而下,刚要伸手去擦,一支羽箭射来,击中他的铠甲,羽箭弹开,随后,这名甲士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支标枪贯穿了他。
随着“叠三”的呼喝声,后汉士兵们按照五十人一面旗,旗帜在前,一队漆枪手在后,四队弓手在漆枪手后的阵型冲了过来。
李守贞的士兵们纷纷在弓箭和漆枪的攻势下倒地。
汉军大营西侧,正对城墙之处,只见十面百人的旗帜呈弯月阵形摆放,每一都五辆两米左右宽的刀车充作屏障,身后是顶盔掼甲,严阵以待的甲士,每隔着一段时间,就有一队似乎吃撑了一般的甲士上前,和这些甲士换岗,最前方的是呼延赞,此刻虽然时不时咽一口唾沫,却依然不回头,只死死盯着一片黑暗中的河东县城墙。
汉军大营东侧,一片欢声笑语,每一什的士兵,什长身边都有一坛子酒,每当手下士兵们一饮而尽,他就给大家倒酒。每位士兵也都有着属于自己的一大一小两个木碗,大的里面都是肉饺子,小的里面是浑浊的糟酒,众人大快朵颐,呼喝不断。
在这一段营地内,火头兵们支起了十几口煮着饺子的大锅,很多还没领到饺子的士兵,手里握着木碗,在军法司士卒的监视下排好一队。
隐约还有歌声传来:
里正追役来,坐看南厅里,广设好饮食,多须劝遣醉,追车即与车,须马即与马,须钱便与钱,和市亦不避。
郭威带着郭荣,手捧酒碗走来,而其身后,李重进推着一辆小车,车上是一个大瓮,还有一柄长马勺,赵匡胤心事重重地跟在后面,手里只是握着一个空碗,似乎没什么兴致。
郭威来到一队民夫、辅兵之前,领头的都头已经快五十岁,而最精壮的小伙看着也不过十七八,一部分人腰间还习惯性地挂着梳理马匹的猪毛刷子,大多都在捧着木碗大口吃着,有些年纪大的,照顾一般的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倒进年轻人的碗里,却也顺手拿走他们的酒碗,倒入自己的酒碗里。
郭威举起酒碗,众人慌不迭地起身,举起自己的酒碗,有些酒碗已经空了的,郭荣则从大瓮里舀出酒补上,大瓮里的酒也是浑浊一片,与郭威碗里的不无不同。
赵匡胤拎着空碗,有些不明所以地脱离了队伍,看着郭威和那些老卒、马夫们挨个碰碗,以及在后面殷勤补酒的郭荣,似是有些迷茫。
赵弘殷空着手,一身粗布衣服,在后面轻轻踢了赵匡胤一脚:愣什么神呢?要是喝不动了,便去着甲,帐前站班去。
赵匡胤挠了挠头:阿爹,这打的是什么仗啊?虽说小胜了一场,辛苦建起来的营垒却被毁了呀,如许大一片营垒,再要建起来,少说还要半月光景,枢密相公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赵弘殷看了一眼,反问道:若没有这座营垒,何来今日的数百斩首之功?
赵匡胤忍不住反驳道:阿爹这话不对,如此大战,几百颗人头又算得了什么,城中最少有几万兵,这么几百几百砍下去,要砍到何时才是个头?
赵弘殷冷冷地看了一眼儿子:你好阔气,几百颗首级的战功,在你口中,居然都算不得什么了。
他顿了顿,面色沉肃:这几百颗人头,重臣大将们或许不在乎,可下面的军校将弁还能不在乎?那是他们的衣食饷钱,是他们的前程爵禄;若没了这些功劳钓着,数万大军的军心,又靠着什么维系?
郭威帅帐内,一口漆面斑驳的箱子放在帐篷里端。
一张宽榻在箱子边上摆着。
郭威的帐内没有胡床也没有桌案,郭威的枕边是一柄插入鞘中的短刀。
一方木架立在宽榻一侧,上面挂着一副明光甲。
郭荣坐在胡床上,望着靠在毡子上读《晋书》的郭威。
李重进掀开帐篷门帘进来,拱手道:相公!中军指挥使来报,城内有军将来投!
郭荣顿时面露喜色:来了。
郭威却依然身形不动,又翻了一页:传他进来吧。
河东治所署衙坐落于城南侧,此刻连同周边的民房、牌楼,都已经因为火灾被烧成一片废墟,此刻余火未尽,依然能听见署衙中时不时传出“噼啪”声,地面则混杂了水和灰烬、泥土,此刻脏污一片,一根小枝此刻还有些余火,一双军靴踩在上面,将其踩入泥中。
火势已经得到控制,青烟燎燎中,能看到数十名叛军此刻衣甲凌乱,手无寸铁,老老实实地蹲在地上。
还有一些左臂束着青色布条的士卒,此刻空着手,站在另外一边,不少人都脸上有些愧色。
而百名汉军持刀握矛,在杨光义的带领下弹压治安,而更多的汉军则是脱去了铠甲,只着内衬中衣,这些人满面灰土,衣衫脏污,很多人脚下都是湿淋淋木桶、木盆之类的器物。
一群辅兵远远地站在巷口,身边堆满了临时脱下的铠甲。
在郭威的目光注视下,石守信将一面大纛和一件华服卷成一团,走到一处余火边上,而后回头再看了一眼郭威,在郭威再次点头后,将大纛扔进余火上,很快,这面大纛燃起一缕青烟,直上高空。
郭荣的幞头被烧焦了一片,身上的圆领长衫的下摆被卷起束在腰间,靴子、裤子上都湿淋淋的一片脏污,郭荣的脸上也染了不少的烟尘。
郭荣来到郭威身侧,连声咳嗽:火扑灭了。
郭威:是李守贞自家放的?
郭荣点头:是,城池将破,他自知不容于朝廷,索性纵火自焚。
郭威看着被波及的民房,微微蹙眉。
郭荣:降卒供述,自焚之前,他自己站在屋脊上披着头发大喊,非败于战事,实败于人心。
郭威悠然一叹:这世上的将军元帅,若是都能摒弃一时的胜败,在人心上多花些心思,世道大约便能够一日一日好转起来了,太平年景可期。
河东县的城墙之上,赵匡胤呆呆地望着城中景象,眼神中闪动着光芒。
赵弘殷坐在他的背后,一名亲兵给他包扎着受了伤的右眼。
赵弘殷:看懂了吗?
赵匡胤点了点头:不出城便要眼见着营垒一日日迫近城墙,出城袭杀营垒,便要一次死伤几百个士卒,如此往复,我军军心益盛,贼军军心益衰,这么几百个几百个死下去,城中纵有十万大军,两三年下来,也要死干净了。
赵弘殷淡淡一笑:能出城袭杀营垒的士卒,岂是寻常兵卒能为的,必都是各营的选锋死士,李守贞麾下大军数万,这样的选锋,又能有多少,三千人顶天了,等这些人都死干净了,李守贞还能压得住城中的几万兵吗?
赵匡胤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点头:所以城中军士哗变,索性献城了,李守贞阻不住,索性自焚而死,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说的原来是这个意思!
赵弘殷:下乘的兵法,教人如何杀人。
他顿了顿,望着儿子:最上乘的兵法,是教人如何活人的!
赵匡胤笑笑:枢密此番立下大功,要入阁拜相了吧,小乙哥岂不是也该建节了?
赵弘殷的脸色沉了下来,没有说话。
大宁宫,万岁殿,刘承祐的寝殿内,四面门窗紧闭,烛光透窗而出。
一张三面屏风大床放置在东侧。
房间内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但是不少书卷却散落在各处,似乎是刘承祐时不时翻动的。
一张桌案和两副坐塌放置在北侧。桌案上是一卷《唐律》,而用来分隔视线的绢布屏风上则画着秦王破阵图,上面还提着《饮马长城窟行》一书,而曾经在冯道那里的步辇图也出现在这里,就摆在桌案边上。
一副做工考究的青瓷笔洗置于案头笔架之前,显然是心爱之物,还有一方软巾放在一边用来擦拭。
一方云形砚台之上,刻着一个“仁”字。
一对长条玉质镇纸上,两枚砚台各刻着半个德字,需要合并在一起才能看出来。
刘承祐坐在桌案前,手里是一份河中急送来的战报,桌案上还留着一个被打开的,蜡封竹管。
李业则坐在刘承祐对面的坐榻上,神情中带着阴沉之色。
刘承祐笑道:郭家叔父好本事,连朕都被他瞒过了!
李业抬起头,神色莫名地看了刘承祐一眼。
刘承祐笑道:舅舅!
李业神情一震,换作了恭敬之色:官家。
刘承祐:传翰林学士,枢密使杨邠拜司空,兼宣徽南院使,郭威加两镇节度使,拜枢密使!
李业有些惊讶:官家?
刘承祐背着手起身,看着那幅秦王破阵图,笑道:杨家叔叔什么都好,便是一桩,总以朕为小孩子,朕发往枢密院的诏书,十份里倒有九份要被他驳回来!郭家叔叔不似他那般跋扈,此番又立下这等赫赫军功,压制朝堂尽够了的,又是先帝时便参掌机密的老弟兄,他做枢密使,杨家叔叔想必也没有话说!
李业沉吟了一下:官家,杨邠诚然跋扈,却毕竟不曾实在带过兵。
刘承祐狐疑地望着李业:舅舅到底想说什么,郭叔叔如此大功,难道还不值一个枢密使?
李业看着刘承祐:正因为郭威此番立下大功,在军中有了声威权柄,才万万做不得枢密使,否则只怕会比杨邠更加跋扈难制!
刘承祐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良久,他轻声问道:如此大功,总不能不赏吧?
李业:官家,河北毗邻契丹,边事日紧,缺个妥当人坐镇,可加郭威为使相,仍兼枢密副使,出镇邺下,总领防务,有此人领兵在外,朝堂之上,杨邠与史弘肇,也不至于像之前那般跋扈专权!
刘承祐沉默不语。
西京洛阳城外的官道上,军旗如林。
官道最前方,背对着远处洛阳城墙,士兵们向着邺城方向前进,郭威的军阵,最前方是五百名骑兵,以五十人一面旗,打着旗帜在前开道,而其后,每一都一面军旗。
而赵弘殷在内的一部分受伤的伤兵,在担架、推车、马骡的承载下,继续向着洛阳城内前进,与郭威等人的大军背道而驰。
郭威骑在马上,手中紧紧地攥着一封诏书。
郭荣策马跟随。
郭荣:天子派人直接拦在洛阳城外,连城都不让入,便要父亲转道邺下,整肃军伍,筹粮备边,这是契丹又要南下了?
郭威眯缝着眼睛,轻声道:你微服回一趟京师。
郭荣:嗯?
郭威:代我捎一封书函给杨相公。
郭荣愕然。
杨邠的内客厅,地面由青石板铺就,两侧个点着六根立柱灯。
一面屏风用来遮挡门前视线,屏风两边画着几株杨树,中间则是写着“天马斜飞度三止,上将横行系四方。辎车直入无回翔,六甲次第不乖行”四句诗。
里端主位之上,两张三面屏风软榻相对而置,中间只隔着一张桌案,上面还有一副戏象棋,旁边则放着一本《樗薄象戏格》,棋盘上的棋子只能看到车、马、卒、将四种棋子,其中靠近杨邠这边的将棋已经离开宫格。
此刻杨邠一身居家的灰色袍服,头发只是用发簪随意地束起来。
桌上摆着两杯茶,里面装的却是清水。
杨邠:午时之后不能饮茶,否则夜里便睡不踏实,人老了,添毛病了,你父亲身子还好?
郭荣站起躬身:劳叔父惦记,父亲身子尚好,每顿能喝两大碗羊肉汤,泡两张饼子。
杨邠点了点头:能吃能喝便是福,咱们这几辈人,半生都在军中过活,风餐露宿,奔波劳碌,四十岁一过,人人都是一身的毛病。
郭荣将书函取出,双手奉上:这是父亲给叔父的信。
杨邠接过,顺手放在案子上,抬起眼看郭荣。
杨邠:雀儿是个老家贼,又典衙中机密多年,文字上的事最是仔细,真想说的话,万万不会落在纸上。
郭荣微微一笑。
杨邠:行了,直说吧,他在担心些什么?
郭荣小心翼翼地道:家父说,先帝大行,新君嗣统,一朝天子用一朝臣,先朝老臣终归要退归林下,新老交替之际,局势晦暗难明,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生;不如趁着老一辈的功劳情分尚在,退一步海阔天空,自请出镇外藩,朝政诸事,让年轻人折腾去,未来国家有事,才有拨乱反正之力。
杨邠淡淡一笑,轻声叹息:这一辈老弟兄十几人,你父亲貌似粗疏,其实是个多心的;都是些老家伙,岂有贪权揽政之意?天下乱了这许多年,好不容易过几天安生日子,谁也不愿让一些个城蠹社鼠之辈坏了局面,其实也不是不能退,当今天子虽说年轻,本心却并不坏,有我们这一辈人看着,历练几年,未必不能撑起事来,真正坏事的是李业这般的小人,偏又是老嫂子的亲弟弟,总不能真个拖出去一刀砍了,回头死了都不好见先帝。
他顿了顿:武侯是如何说的?亲贤臣,远小人,待天子明白了这个道理,老叔叔们也便到了该退的时候了。
崇政殿内,文武百官列坐两班。
冯道站在东班首位,依次在他下首的是苏禹珪和苏逢吉两位宰相。
站在西班首位的是枢密使杨邠和史弘肇。众人都是朝服、梁冠、象笏。
赵弘殷此刻已经回到朝堂,依旧与范质遥遥相对。
李业的位置相对靠后,此刻用有些嫉恨的眼神看着杨邠。
冯道闭着眼睛,似乎是体力不支,已经睡着了。
丹墀之上,刘承祐一身明黄色朝服,头戴软翅幞头。
众臣对着刘承祐行礼。
刘承祐起身,伸手示意,众臣依次坐下。
刘承祐也缓缓坐下,而后说道:诸位。
杨邠来不及等刘承祐说完场面话,直接起身出班,紧握着象笏仿佛是攥着刀一样,先是一躬身而后直挺挺地扬起脸问道:老臣斗胆,敢问陛下,拒平乱功臣于都门之外,是谁的主张?
刘承祐赔笑道:杨相公,朕非是不欲郭令公回朝,实在是边境有警,河北那里,确需一个妥当人坐镇,只得再劳动郭家叔叔一遭了。
杨邠盯着刘承祐:此事倒是奇了,边境有警讯,中书省不闻,枢密院不晓,陛下居于深宫之内,反倒先得了消息,却不知是谁报与陛下?
刘承祐面色苍白:是……是……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望向李业。
杨邠突然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盯着李业:是武德司的探事?
李业咬着牙出列:启禀相公,正是武德司探事探知此事,这才奏告陛下,预做防范。
杨邠冷笑:武德司却是好本事,纵横京师刺探大臣犹嫌不足,居然将手伸到河北边城去了。
李业强自一笑,却没有接话。
杨邠盯着李业:却不知讯从何来?哪一州?哪一军?哪一县?北国有入寇之意,边臣帅臣懵然不知,于朝廷无一语之寄,反倒劳动天子内臣操心,如此颟顸之辈,何能牧养百姓守卫疆土?武德使不必为此辈隐瞒,只管说来,只要事机属实,老夫这便表奏天子,砍了这些废物。
李业面色难看,张着口说不出话来。
杨邠冷冷哼了一声:话又说回来,若是讯息不实,便不是守臣失职,而是武德使欺君了。
刘承祐和李业的脸色均变得惨白。
杨邠昂起头来:若如此,臣请陛下斩李业以正朝堂。
河北邺城,邺都留守府里,郭威的寝室,门窗紧闭。
寝室内没有桌案,只有一张在军中用的宽榻放置在东侧。
屋内只有两盏立柱灯,显得有些昏暗。
短刃依然在郭威的榻上。
那副明光甲挂在盔甲架子上,放在床边,而床尾的衣架上挂着郭威的紫色官服和硬翅幞头,靴子放在榻下。
郭威的枕边,还有一个粗布小绣袋,隐约能看到里面是一缕头发。
郭威此刻穿着白色的短衣,打着哈欠,坐在榻上,脚下踩着一双木屐,对郭荣反问道:亲贤臣,远小人?
郭荣点了点头:杨相公是这般说的。
郭威的面色沉了下来:这是武侯出师表里的话,他没说全。
郭荣诧异地望着父亲: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之所以兴隆也!
郭威:下一句呢?
郭荣: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之所以倾颓也。
郭威沉着脸喃喃自语:咱们这个大汉,算是先汉?还是算后汉?
郭荣的面色变了。
郭威叹息了一声:京师要出大乱子了。
他回过头,果断地道:你不要歇息了,此刻便回京去,将家里人都接来邺城安顿!
郭荣点头:是!
郭荣转身就走,毫不停留,郭威则赤着脚来回在地上走,片刻后,高声:来人!
大宁宫,万岁殿,刘承祐面目涨得赤红,地上则散落了一地碎屑,笔洗、砚台、镇纸还有茶杯都已经碎成数段,其中茶杯碎在了屏风之下,屏风上还有茶水泼洒的痕迹。
几名宫女、宦官在远处跪了一地,都战战兢兢不敢仰视。
李业跪伏在地,满面泪痕:杨邠不是要杀臣,他这是要将武德司的探事之权也夺过去,他是枢密使,外联大将,内秉枢要,再控制了武德司,便可隔绝中外,将宫中的官家彻底变成聋子、瞎子。
刘承祐的呼吸再次急促,额上青筋隐隐浮现。
李业大哭道:权臣逼宫在即,陛下若不能当机立断,只怕明日便有兴教门之变,先帝和祖宗,皆不得血食矣。
汴州,大梁城,大宁宫,宽仁门西北廊,武德司廨舍。
武德司公厅之内,门窗紧闭,最里端的墙面上,一面木制屏风放置在主案之后,上面刻着卢文纪的《雍熙舞》。
桌案之上,放置着纽扣状的官印,和一个木盘,盘子里是分别刻着天干地支的二十四根木签。
两侧桌案各有一只白鹭形状的铜制灯具。
此刻李业站在桌案前,有数十名人身穿青色圆领武官服,头戴幞头,腰带横刀,束牛皮带,上面还挂着雕刻“武德”二字的令牌。
此外,几口大箱子摆在李业身前,将自己和众人隔开,箱子此刻是开盖的,里面是成串的珠宝、金银锭。
李业一副悲戚的样子说道:诸公,我与诸公共事一场,该有些情分恩义,这些,你们都分了吧,然后赶紧隐姓埋名,逃出大梁。
众人一时间大哗。
一人问道:敢问使君,这是何意啊?
李业叹气:你们难道不知?咱们武德司的差事是刺探京师大臣机密情事,文武百官怨言已久,杨相公今日发难,不是冲着某一个人来的,只怕等不到后日,诸君或解职问罪,或杀头抄家,只连妻子宗族,皆不得保啊。
众人纷纷怒骂杨邠。
老杀才忒的狠了!
都是厮杀汉子出身,谁怕了谁不成?
大不了鱼死网破!
这些年得罪这许多人,真杨相公遂了心愿,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李业看着沸反盈天的众人,目光阴冷。
明德门宫门大开。
明德门西侧,则是一排车马棚子和钉在地上的木桩。
一些来得早些的,乘马车的官员,纷纷在门前空地处下马,而后他们的车夫、随从则将马车牵引到马棚处,独自骑马来的武将则自己将马匹拴在那些桩子上。
杨邠的马车停在明德门前,不少官员自动让开。
杨邠下车,向着门内走去。
两侧的箭塔之上,隐约可见埋伏的武德司士卒。
史弘肇、王章紧走几步,赶上杨邠。
众人都是朝服衣冠,手握笏板。
杨邠也不寒暄,说道:文仲回京,以侍中知枢密院事,君贵以左监门卫大将军提举武德司,诸公可有异议!
众人齐声:如此至为妥当。
杨邠:今日便以此奏告天子。
几人昂首阔步走入明德门。
而执戟站在门前的兵士们悄然对视了一眼。
带队的什长微微抬起了手。
城门之下,两排军士披甲侍立。
门洞之上,一块匾额之上,刻着“封丘”二字,正是大梁城的北城门。
郭荣策马疾驰而来。
郭荣的马鞍后面放着兽皮卷,马鞍左侧还挂着弓箭,腰间束着横刀,还有一个小布袋用来盛放火石和绒布。
郭荣来到城门前,翻身下马,身子沉了一下,扶住马背才稳住,而后一边低头走路,一边伸手去取自己的令牌。
熟悉且浑厚的声音传来:小乙哥?
郭荣抬起头,愕然:玄朗?你如何在此处?
赵匡胤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说道:太原令公并不肯让我带兵,只想用我来笼络我父亲,我在太原待得实在气闷,索性辞别太原令公回了京师,如今在城门卫下顶了个兵额。
负责日常扫撒的宫人依然三五成群在打扫街道。地上石板铺就的甬路。
明殿门两侧的高墙显得有些压抑,宫墙之上,人影绰绰。
杨邠在前,史弘肇和王章等几个老臣在后,刚走了几步,后面传来了惊呼声,几人愕然回身,只见宫门骤然关闭。
杨邠等人猛然明悟,杨邠一撩自己的袖袍,将手里的笏板横握身前。
李业手里举着一份诏书大吼:官家有旨意,杨邠、史弘肇、王章等贼图谋大逆,罪在不赦,即行诛之,杀!
连同宫道两侧的侍卫也一起举起武器,竟然都是禁武司的亲从,众人一拥而上。
只见刚才低眉顺眼的宫人瞬间将扫帚中的刀剑抽出,墙上也有人举起手弩,对着几名老臣射去。
杨邠一笏板砸在一个人头上,将其砸倒,用脚勾起他的横刀,却于此时被几名持着长枪的侍卫刺穿。
史弘肇和王章等人也被当场砍翻。
明德门内,血流成河。
刘承祐端坐在崇政殿的丹墀之上,眼睛紧闭,似乎在等待什么,手指头不住地在桌案上轻敲,似乎在等待什么。
此刻,冯道依旧坐在之前的位置,也闭着眼睛,赵弘殷则一直看向冯道,似乎希望冯道给些意见。
苏禹珪神情中带着忧郁,看着杨邠、王章、史弘肇空出的位置。
李业站在丹墀下,衣服上还有一些血迹。
李业手捧诏书滔滔不绝:图谋大逆,其罪一!怙恃弄权,其罪二;不恤民力,其罪三,任人唯私,其罪四。
殿上诸臣皆沉默不语。
刘承祐:朕本念及他们是先帝的老元从臣,故而处处容让!奈何此辈欲壑难填变本加厉,朕为社稷故,为国家故,为黎庶故,不得已而诛之。
他看了一眼冯道,又看向苏禹珪。
刘承祐肃容道:先帝在潜邸,苏相公便是幕中第一谋主,枢密使之任,非相公不能为之。
苏禹珪思索片刻,老臣不通军事,于诸将素无恩望,臣请以枢密副使郭威,拜枢密使,统内外军事!
刘承祐眯缝起了眼睛:郭威?
郭荣微服乔装进了京师,却发觉京师地面上的巡查和警戒都加强了。
郭荣一身文士服饰,戴着软角幞头,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也不骑马,还粘了假胡子,从三丈左右的马行街门楼下走过。
前面的人群纷纷闪开,郭荣也顺着人流躲在一边,只见一队穿着铠甲的士兵一脸严肃地走过。
一边的老人和身边的同伴说道:怪哉,这马行街也进了兵?
郭荣脸色微变。
大宁宫慈宁殿内,一张软榻放置在里端,李太后身上穿着襦裙,头发随意地盘着。
地上碎了一地的茶盏、杯盘,和散落一地的寿阳茶食。
李太后此刻指着刘承祐。
刘承祐低着头站在殿中,神情有些不耐。
殿内宫女太监都已经退了出去,只有母子二人
李太后怒斥:我当年便劝你父亲,别去做那劳什子天子!就在太原城做个藩镇有什么不好的!坐江山岂是容易的?这般世道下做天子的,哪个不是上弃父母,下弃妻儿的狠心人?你如今做出这般蠢事来,自毁根基,这天下哪里还有你我母子的存身之地?
刘承祐低声:儿臣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李太后怒极反笑:就你也配提什么江山社稷,你阿爹留下的江山社稷,如今已被你拆得危如累卵了!
刘承祐:母后息怒,此事原非儿臣本意,只是杨邠等人跋扈朝堂,威压百官如今竟连宫中事都要包揽把持,儿臣不想做隋炀帝,可也不愿做唐昭宗!
李太后盯着刘承祐:你若不想做唐昭宗,便召回郭威,将朝政诸事,委决于此人与冯令公。你我母子若想性命得保,如今便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郭威府后院正厅之内,张卿云沉着脸听着郭荣禀报。
家中一众女眷,皆站在张卿云身侧。
郭荣此满面忧色,看着张卿云。
张卿云缓缓开口:吩咐下去,准备车驾。
刘珞珈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阖府上下一百六十八口,要收拾行囊上路。
张卿云摇着头打断了她的话:来不及了!
她抬起头:全家一起走太显眼了,也来不及,准备两辆车,你和君贵带上几个孩子先走,将青哥儿和意哥儿也一并带上,除了一路上的干粮和水,其他的东西都是身外之物,什么都不带,半个时辰之内准备停当,即刻启程出城。
众人神色一凛。
张卿云:其余人等,连夜收拾,明日城门一开,咱们便阖家出城。
大宁宫万岁殿的寝殿内已经没有了屏风,此刻枢密使大印摆在了刘承祐的桌上,李业则目光灼灼地看着这枚印章。
李业:太后和苏相公都还信任郭威,是因为郭氏反迹未彰,为今之计,有两件事最为紧要,第一件,如太后和苏相公所议,发一封诏书去邺下,召郭威回来主持朝政。
刘承祐看着李业:第二件呢?
李业咬着牙道:以武德司亲从亲事,围住京师郭府,制其亲族妇孺!
刘承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李业:若郭威肯回来,便是可托付大事的忠臣。
刘承祐:若他不肯来呢?
李业:那便是抗拒天子诏命,反心已露,太后和苏相公也不会再护着他了。
刘承祐缓缓点头,却犹自疑虑,犹豫不定。
李业低声:官家,武德司的探事今日看到,郭荣回府了。
刘承祐的眉头皱了起来。
郭荣快步来到大门前,此刻的郭府大门处,左右共四位背着包裹,带着腰刀的侍卫,面色紧张。
郭荣点头示意,手也放在了腰刀之上。
大门打开,赵匡胤一身寻常仆役的粗布衣服,气喘吁吁地进入,不等几名侍卫做出反应,赵匡胤就反身用力关上了门。
赵匡胤一把抓住郭荣的衣襟:小乙哥快走,武德司的兵已在来的路上,小弟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护着你出城!
张卿云、刘珞珈、郭荣、聚在后院正厅内。
赵匡胤满头大汗,神情焦急,站在一侧。
郭荣:姨娘,不能再耽搁了,必须马上出城。
张卿云轻轻一叹:来不及了。
她顿了顿:事情变得太快,咱们走不了了,但你必须走!
她盯着满脸愕然的郭荣。
张卿云:告诉你父亲,若朝中情势缓和,我们会好好替他守着这个家,等着你们回来;若朝中情势恶化,至有不忍言之事,让他给我们报仇!
张卿云语气坚定,面色决绝。
郭荣茫然无措。
郭威府前,三级台阶之上是黑木打造的大门。
每十人一队的士兵,手握长矛围在门前。
周边的几座小楼之上,则站满了手握弓箭的士兵。
一名站在最前的什长,腰牌之上刻着“武德司”三字。
在巷子口,赵匡胤在前,郭荣在后,二人在巷子里穿行。
巷口,十余个士兵有些懒散地聚在这里,见到赵匡胤、柴荣后立刻警觉起来。
什长走来,问道:来者何人?
士兵们手中武器都拎了起来。
赵匡胤昂首阔步走上前来。
什长:你是?
赵匡胤挥手抽了那什长一个嘴巴。
几个士兵纷纷举起武器。
赵匡胤:连老子都不认识,瞎了眼了?
什长一伸手拦住要动手的士兵,问道:你是?
赵匡胤慢悠悠从自己的怀里取出一枚铜制腰牌,上面赫然是“侍卫亲军左厢”几个字。
什长一时愣住,有些未能缓过神来。
赵匡胤伸手推开了什长,带着郭荣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什长揉着右侧的脸颊,望着两个人的背影,口中咒骂:直娘贼,天子亲军便了不起吗?
大梁城的城门前,守卫城门的杨光义等人眼睁睁看着赵匡胤将郭荣送出城外,视若无睹。
城门处,一部分士兵开始驱逐试图进城的人。
另一部分则用手里的矛杆驱逐试图出城的人。
杨光义骑着马,下令道:把这些人都清开!
此时,赵匡胤和柴荣大步走来。
一名士兵的矛杆突然轻轻一抬,自然而然地放赵匡胤和郭荣走了过去。
杨光义下了马,快速来到人群前,大喊道:都别挤了!封城是官家的诏命!尔等兀自啰唣,是想要造反吗?
杨光义和他身边的士兵们仿佛看不见赵匡胤和郭荣,任由二人往外走。
赵匡胤顺手牵过了杨光义的马,马身上有干粮搭袋和引火之物,还有一个小铁锅,而周围的士卒对此依然视若无睹。
城门外,城门外的士兵们悄然放赵匡胤和郭荣出来,并且使劲挥舞手里的棍棒兵刃,驱赶着门外的人让开了路。
赵匡胤将缰绳塞进郭荣手里。
赵匡胤:小乙哥珍重,代我父子问枢密相公安康。
郭荣点了点头,用力拍了拍赵匡胤的肩膀,而后翻身上马而去。
一座驿站坐落在官道边,驿站东侧是马厩,里面还停着几匹驿马,两名驿卒此刻正在给马匹面前的石槽里加水加料。
驿站门脸处,是一排木制栏杆,在驿站后面似乎还有人开了一片菜地。
一根写着“陈桥”二字的小幌子立在门前。
驿站周边都有石墙围绕,三名驿丁正在背着柴火拎着水桶往里走。
郭荣的马蹄声让众人看了过来。
只见郭荣催马来到马厩处。
郭荣翻身下马,拿出自己的左监门卫大将军鱼袋:左监门卫办差,换马!
一旁的驿丁则立刻来到马匹前,将刚刚喝完水的马拉出。
驿丞快步走出,看了一眼郭荣手里的鱼袋,立刻高声道:还不快些!
驿丞对着郭荣拱手:下官是陈桥驿驿丞吴服,见过上差,天色将晚,上差可入陈桥驿歇息,下官命人置备酒食。
郭荣劈头问道:可有天使从此处过去?
驿丁们将郭荣的物资和马鞍搬到新的马上。
驿丞愣了一下:两个时辰前刚过去。
滑州城外白马驿,满身征尘疲惫不堪的郭荣在驿站前下马,对着跌跌撞撞迎出来的驿丞亮了亮鱼袋。
郭荣问道:可曾见得天使过去?
驿丞:一个时辰前。
郭荣却不容他说完,劈手夺过新换的马匹,连自己的搭袋等物都不要了,直接上马。策马而去。
驿丞看着掉了一地的东西有些迷茫。
澶州官道的临河驿外,郭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驿丞。
一边的驿丁则牵着一匹垂头丧气,气喘吁吁的马到马厩里去喝水。
驿丞:半个时辰前,刚刚过去。
郭荣策马而去。
大名府的内黄驿,一匹马倒在地上,两名驿丁在不断给马按摩。
郭荣则拉开自己的裤子,将水袋中的烈酒倒进去。
一些鲜血和酒水顺着郭荣的裤脚流出。
郭荣咬牙不语,驿丞亲自牵来了一匹马,郭荣立刻翻身而上。
驿丞:京师来的中使,两刻钟之前刚刚过去。
话音未落,郭荣已然上马,策马而去
大名府,元城,留守府。
郭威坐在公厅内,查看着一幅地图。
桌案上是两方印信盒子。
郭威一身官服,端坐桌案之后,神色严肃,似乎在等什么,手里却不断翻来覆去把玩着那个粗布小绣袋。
王峻快步走入,随手推开试图阻拦的军士,闯入进来,高声说道:朝廷的中使入城了!
城门顶端,镌刻着“元城”二字。
城墙垛口处,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名士兵举着火把。
城墙上十余面写着“天雄军”三字的大旗整齐排布。
此刻元城城门发出吱呀之声,原本关闭的金明门正在重新打开只开了一个小口,呼延赞帮着摇摇欲坠的郭荣策马进城,这匹马低垂着头,舌头时不时伸出。
城门再次被关上。
呼延赞一身都头甲胄,边牵马边说道:一刻钟之前,中使已经入城。
郭荣直起腰,扫开了呼延赞的手,强行策马而去。
大名府的留守府内,郭威及王殷、王峻等众将躬身静听天子诏令。
中使肃立在堂内,站在郭威桌案之前,神情严肃地收起了诏令,说道:令公,奉诏吧。
留守府的大门外,两侧各站着八名甲士。
一道铜制匾额挂在门洞之上,上面刻着“天雄军节度”五个大字。
大门此刻洞开,而郭荣的马已经趴在地上,再不肯起来。
李重进扶着郭荣往里走。
郭荣的马鞍之上还有血迹。
李重进:朝廷的中使正在宣旨。
郭荣强打精神,挣开李重进的搀扶,迈步继续往里走,地上隐约能看到郭荣的衣衫下摆已经染血。
留守府,公厅之内,郭威看着手中诏书,冷漠的看向中使。
此刻王峻等人已经是半包围了中使。
中使看着郭威的眼神,竟然忍不住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桌案上。
郭威:朝廷规制,宣调节镇,当有密院的签押副署,诏书之上,为何不见杨相公具名?
门被重重推开,只见李重进推开了大厅的门,扶着郭荣闯了进来。
郭荣迈步而入,身子却歪了一下,嘶哑着嗓子道:杨相公,遇害了。
一语说罢,他身子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留守府,郭荣屋内,一张三面维屏软榻摆在墙边,软塌的三面维屏上绣着《留别妻》一诗。
郭荣枕着那方刻着“南海海深幽绝处,碧绀嵯峨连水府”的枕头,地上一个铜盆,盆内是被剪碎的郭荣的衣服,上面还沾染着血迹。
床边的桌案上是一瓶金疮药,此刻已经用完,小水袋则也在桌案上。
郭威坐在一张胡床上,眼神复杂地看着郭荣。
郭荣缓缓醒来,看着郭威:父亲,京师……
郭威幽幽叹息了一声:于宫门之内扑杀宰执大臣,实在是太不像样子了。
郭荣诧异地望着郭威。
郭威平静地解释:宣诏的中使交在秀峰手上,应该是动了刑。
郭荣面色愕然,轻声问道:父亲可是想好了?
郭威沉默着,没有说话。
便在此时,外间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聚将鼓声。
聚将鼓声持续地响着。
郭威的龙虎旌旗、大钺,节杖都被移到了留守府的白虎节堂内。
此刻,节堂内聚集了不下数百人,人人神情凝重,气氛一片肃杀。
郭威、王殷、王峻等军中将帅重臣身披甲胄,立于堂中。
郭威环顾众人,缓缓开言:朝中出了奸人,挟持天子,戕害大臣,我等受先帝恩义,断难坐视,即日起兵回京,以清君侧!
王峻厉声大喝:起兵回京,以清君侧!
众将齐声高呼:起兵回京,以清君侧!
举着“天雄”大旗,当先在官道上开路前进的,是一人三马,身着甲胄的五百骑士,每人马鞍上都挂着马槊。而在他们之前,隐隐能看到,一人二马,五人一组的探马往来飞驰奏报,李重进顶盔掼甲,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在他们之后二里左右,则是一辆辆装满物资的大车首尾相连,如同一条长龙一般向前行动着,在每一辆大车的边上还有一匹骡子或者是驴,每辆大车,一名辅兵牵着拉车的马或者骡子,一名辅兵跟在后面推车。
两侧的骡子、驴子身上背着筐或者麻袋,牵着它们的士兵需要一手扶着它们载着的筐、麻袋,一手拉着缰绳,这些车主要都是帐篷、毛毡之类的物品。
王峻则坐在其中一辆驴车上,看着有些蓬头垢面,手上却不断地在木板上用毛笔计算数字。
官道两侧,则各有百余名骑兵,每十人一面旗帜,分作十支队伍,时不时挥舞旗帜指引道路。
脚步声、车辙声、喊叫声、马、骡、驴的叫喊声响彻队伍。
不少辅兵还背着箩筐,里面是各种锅、碗、勺之类的杂物。
而在辎重部队之后,却是一排排整齐划一,每百人一面旗帜的正兵,这些正兵都不着甲,手中持漆枪,腰间挎横刀,而每名正兵的边上,都有一支辅兵都,在其都头的指挥下紧跟着拥有旗帜的正兵,这些辅兵背后都背着铠甲。
王殷则步行走在队列最前方。
大宁宫崇政殿内,四面多了十余名甲士护卫。
殿门外,影影绰绰有一个百人都持械护卫。
大殿内,文武百官乱作了一团,冯道和苏禹珪两位宰相却始终闭口不言。
郭雀儿反了?河北的十余万兵马也反了?
他这是要学杜重威吗?
杜重威算个什么东西,他这分明是在学先帝。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郭令公不是杜令公,能议和便不要动刀子。
能战方能言和,如今军中,谁是郭雀儿的对手。
李业阴沉着脸,垂首不语。
刘承祐:冯令公,苏相公,郭令公究竟要做什么?
殿上慢慢寂静了下来。
冯道宛若木雕,缓缓开口:郭威要做什么,陛下该去问郭威,老臣不知。
刘承祐一时气结,目光转向苏禹珪。
苏禹珪却道:冯令公所言极是,文仲乃是先帝顾命托孤之臣,说起来并不算外人,自家人还是好说话的,陛下不妨派使节出城,去他军中问上一问。
刘承祐愕然:问什么?
冯道平静地道:问问他的条件!
刘承祐羞恼道:什么条件?
冯道神色依然平静:退兵的条件。
大梁城外,天雄军营地的中军帐内,只有一张桌案,以及郭威的行军榻,以及一张摆在行军榻前的桌案,此外,再无任何多余物品,王殷等人也都直接穿着铠甲,腰悬利刃,一副随时要出战的状态。
帐外也都站着给各位将领牵着马匹的亲卫,有的马身上甚至还带着马甲。
郭威身穿明光铠,坐在那张桌案上,身边诸将环卫。
而被派来的宦官和身边两名随从此刻却唯唯诺诺,抖若筛糠。
郭威语气和煦:请中使代奏天子,君臣有序,三军将士所食皆为朝廷俸禄,并不敢与官家讲什么条件。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婉:然则凡事必有因果,这许多重臣宰辅非刑受戮,总要于天下有个交代,臣等不敢冒犯天子乘舆,还请武德司李使君移步军中,与众人分说明白。
大宁宫万岁殿后殿内,宦官跪在地上,不敢看刘承祐以及面色铁青的李业。
宦官:郭令公说,只有这一个条件。
刘承祐转过头看向了李业。
李业沉着脸说道:官家,这是郭威的缓兵之计!
刘承祐皱起眉头:缓兵之计?
李业深吸了一口气:京师守军,皆是先帝自河东带来的旧部元从,心向刘氏,忠心不移,足可与郭威一战,郭威麾下皆是叛军,倒反京师,乃是为其蛊惑欺瞒,粮秣辎重,必然是不足的,一旦陛下发诏,指其为叛逆,惊惧之下,军心必乱,郭雀儿不过强压着罢了,此时开战,其必然溃散败亡,郭威不是不想打,实在是不能打,不敢打。
刘承祐苦笑:他想不想打不知道,今日朝堂上阿舅也见着了,冯令公苏相公以下,文武百官,都是不想打的,就是太后。
李业急促地打断了刘承祐的话:朝中文武不肯与郭雀儿死战,皆因以为事情尚有缓期,还没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人人都还存着退步之意,只要断了他们的退路,众人自然会尊奉官家旨意,与郭雀儿殊死一战。
刘承祐瞪大了眼睛:如何能断了他们的退路?
李业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残忍的笑意。
大梁城的御街之上,人潮涌动。
街道两侧空无一人,侍卫亲军持刀握剑,唯恐有人劫囚。
寒风凛冽,两侧的门楼上,隐约有些人影,看着下面。
御街尽头刑场之上。
一座木制高台立在那里,这座高台因为常年鲜血浸染已经是黑褐色。
数十个行刑桩子摆成一排。
一辆辆囚车停在台边。
每辆囚车四个人跟着。囚车内,都是郭威府上的家眷子女,张氏,刘珞珈,还有青哥、谊哥等也都在里面,因为仓促行刑,大家都穿着各自的衣服,戴着镣铐,只是头发上的发簪等物被摘下。
其中一个襁褓则是由一名兵丁抱着,这士兵看着襁褓里的幼儿面露一丝不忍。
囚车被打开,在士兵的看押下,张氏等人身戴镣铐被按在了行刑桩子之上。
张氏面无表情,刘珞珈紧闭双眼。其余的女眷或者哀哭,或者也是闭目不言。
身着红色短衣,腰间还缠着红色丝带的刽子手,看着被横放在行刑桩子上的襁褓,神情也有些呆滞。
兵丁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而刽子手的助手,则上前一步,拉扯住犯人的头发,让脖颈露出来。
助手甲看着襁褓,无从下手,最终也只能解开襁褓,用绑襁褓的绳子把幼儿绑在行刑桩子上。
李业端坐在监斩官的位置,正对着刑台之上。
李业看了看天空,拿起了面前的签子。
鼓声响起,刽子手们刀高高扬起,闪烁着青光。
李业扔出了签子。
刽子手们手起刀落。
天雄军的营地,只是用简易的围栏和马车,围成了营地的外栏,所谓的辕门,也仅仅是两具临时拒马搭建而成。
但是军营之内,十人一组,身穿铠甲的士兵,却足足布置了上百组,每人都严阵以待,营地内灯火通明,能够看到,不少人似乎今日才刚刚到达,在夜色中,从后方进入营地,这些人都背着柴草、木板和不少稻草。
呼延赞手握漆枪,带着数十人在辕门外警戒。
赵匡胤则在夜色中快步走来,赵匡胤牵着已经累得吐白沫的马,身上则穿着驿卒的衣服,戴着斗笠,胸前则兜着一个粗布包裹,整个人冻得直打哆嗦。
呼延赞惊呼:赵大郎?
中军帐内,听罢了赵匡胤的禀报,郭威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郭荣脸色雪白,身子摇晃,强自撑着站立。
王峻,王殷,李重进,张永德等诸将皆在帐内,人人义愤填膺,眉目欲裂。
赵匡胤站在末位,脸上也全然是凝重之色。
王峻等人担忧地看着郭威。
郭威眼神中似乎没有了丝毫生气,哑着嗓子轻声说道:开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