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盒饭小说 > 恐怖小说 > 太平年第一册 > 第三册·第三十三章 何以为儒

第三册·第三十三章 何以为儒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吴越王宫天宠堂内,钱弘俶坐在丹墀之上,皱着眉头听元德昭汇报京师情形。

元德昭:京师变乱,先是天子于宫门扑杀了杨邠、史弘肇等朝廷重臣,屠戮天雄军节度使郭威满门亲眷;郭威、郭荣父子于大名府起兵,七里坡一战,天子崩于乱军之中,文武军佐由冯令公领衔上表,推戴郭威为大梁天子,改国号曰周。

钱弘俶:满门亲眷?郭荣呢?

元德昭愣了一下,通儒院学士沈寅出班奏道:郭荣随侍郭威左右,不曾罹难,只是其妻儿,皆不能幸免。

钱弘俶:新天子入承大统,可曾立了太子?

沈寅:不曾听闻有立太子之事,却是听闻郭荣自请出镇澶州,以镇宁军节度使修治大河河工。

钱弘俶默然无语。

良久,他缓缓开言:正旦将至,又该遣使入京了吧?

元德昭:臣与胡令公议过了,今岁贺正旦使,仍以大元帅府判官慎温其行其事!

钱弘俶微微点头,却没说话。

吴越王宫义和院的小校场内,孙本一箭正中靶心。

他放下低下头,调整着弓弦,对站在身边的钱弘俶道:你拉我回杭州,便是为了此事?

钱弘俶点了点头:使团入京,多少双眼睛盯着,走动不能自由,慎温其驻京师,三哥替我走一遭澶州。

孙本看着钱弘俶,不由有些感慨。

号子声在夜空中响起:

大河水起。

禹王到。

开山倒土。

铸九州。

澶州大堤,地面已经冻得硬结,泥泞之处,可以看到车辙、脚印杂乱地混杂在一起,在这些痕迹中沾染的水渍已经冻成了冰碴,后续的人走在上面,会踩碎冰碴,但是却无法踩踏车辙和脚印。

东侧,大量的干柴、柴草、树枝,分成了一个个的小柴火堆,大约每十米就有一堆。

而在柴堆外,有上千个行军灶的灶坑,此刻,不少妇女和儿童,将那些柴草堆里的柴火放入这些坑灶内,并将早已扎好的三脚架挂在坑上。

在距离河岸远一些的位置,是大量的临时草屋,这些草屋,用木条和稻草搭建,用泥土糊住底部,虽然低矮,但是勉强可以御风,此外,还有数百军用帐篷,充斥在草屋外围顶风处。

老人则推着一辆辆大车,上面是摞在一起的铁锅。

而一些十几岁的少年则拎着木桶,很多桶里都是半冰半水。

人群之外,每十米左右,就立着一个立柱火把。

天空中飘飘摇摇地落下了雪花。

工地还有一间石头、黄泥垒成的铁匠工坊,一条条铁链被锻造而出,铁匠直接将其扔在大水桶里,表面上的薄冰瞬间被融化,发出滋滋的声音。

在运送物资的主干路上,是一条被拍打得很平整的冻土道,这条道路作为主干,周围是如树枝一般延伸的小路,直通其他地点。

河堤之上,能看出,很多堤岸都有缺口,有些地方已经塌陷。

此刻,几名河工正在艰难地把用木条钉好的笼子状的木笼扔进缺口上,而后,开始往里填土。

一队队健壮汉子背着土筐,里面装满泥土碎石。

三名民夫推着木笼往堤坝上走,一人脚下一滑,木笼开始往下倒。

两只手猛地推住了木笼。

只见郭荣一身布衣,头戴兜帽,脚上裹着粗布和草鞋,脚下还放着临时被卸下来的,装满了泥土、碎石的土筐。

这一段道路,地面铺满了碎树叶、小树枝和碎稻草垫子。

郭荣和其余三名民夫努力把木笼推上了堤坝。

此刻,河岸对面,一排排的火把浮现,郭荣扫了一眼,而后继续背负起土筐。

他抬起头,却见一身布衣的孙本站在不远处,正望着他。

郭荣坐在大河北岸的河畔土堆之上,倒着鞋里的土,孙本坐在他的身边。

郭荣:九郎还好?

孙本笑了笑:减赋税,减徭役,乾祐二年以前拖欠税赋的,中户以下皆赦之,政简刑宽,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倒是也有模有样!

郭荣也是一笑。

一名相貌清秀的妇人裹着头巾捧了一罐热汤和一摞热饼子来到了土坡上,放下,将热饼子分给二人,又用粗瓷碗盛了汤,递在二人手上。

孙本好奇地打量了那妇人一眼。

郭荣撕咬着饼子介绍道:内人符氏,天雄军节度使,魏王符彦卿之女!

孙本起身,向符氏行礼。

符氏敛衽还礼,却并不言语,转身走下了土坡。

郭荣望着符氏的背影,咬着饼子说道:她原本是和李守贞之子李崇训议的亲,过门之后没几年,李守贞便反了,阿爹和我出兵河中府,城破之日,李家父子自戕之前,自灭满门,将家中女眷全都一刀一个杀却了,她当时躲在帷帐之后,逃得了性命。

孙本听了,微微叹息了一声。

郭荣继续道:阿爹与魏王有结义之情,便收了她做义女,后来……

他苦笑了一声:珞珈和宜哥儿没了之后,阿爹便做主,将她许了给我,都是苦命人,一并熬日子吧!

孙本赞叹道:令尊此举,有古圣人之风!

郭荣摇了摇头:强撑着门面不倒罢了,两位姨娘,两个弟弟,两个妹妹,都没了,他心里其实已经空了,偏生做了天子,又不能眼看着天下再乱起来,几十年的兵荒马乱,多少张嘴嗷嗷待哺,他又不是个狠心的,只能强撑着过一日算一日,一刻也安生不下来。

他指了指河对面:泰宁军节度使慕容彦超又反了,军中积弊两百余年,纪律废弛,每兴大兵,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为了免得把山东之地打成了白地,他索性便自家亲征了。

孙本望着大河对面的旌旗和军马,默然无语。

大雪飘摇。

澶州的大河南岸,每百人一面的小军旗。

一辆辆装满粮草袋子的大车,在驴子和马骡的拉扯下前进。

每什士兵中,由什长举着火把。

火光中,以都为单位前进的正兵,腰悬横刀,手握长枪前进。

众人的衣甲、面容、须发都笼上了一层白色。

郭威身穿铠甲,外罩锦袍,骑在一匹战马之上,在最前方当先领路,身后周字大旗迎风招展。

所有前进的马匹、驴、骡的蹄子都有碎布包裹。

正兵甲士们的牛皮战靴外,还罩着一层草鞋。

郭威侧脸看向了北岸正在行进的工地,而后转过了脸,继续行军。

大雪将郭威染得须发如同雪一般。

兖州,瑕丘城下,护城河已经干涸,护城河内,填入了大量装满泥沙的布袋,木板,以及很多坠落的梯子、滚木,檑石,以及后周和慕容彦超两方士兵的尸体,箭矢,还有散落的刀、枪,矛等武器。

而此刻,瑕丘城的大门,已经被一辆冲车砸开,冲车周边是慕容彦超手下士兵的尸体。

战场上,喊杀声、兵器交击声,擂鼓声响彻云霄。

几架巨大的云梯已经架在了城墙上。

大量的后周士兵沿着云梯和城门冲了进去,一面着着火的大旗缓缓从城上落下,上面是正在被火焰吞噬的“慕容”二字。

澶州,澶河大堤,南岸。

一什骑兵,一人三马,一匹用作坐骑,一匹用作替马,还有一匹,则携带着帐篷、粮食袋子,杂物袋子。

一面露布,上面写着“兖州大捷”四个大字,用不惯一根杆子撑着,什长一手控缰,一手持着露布。

合力呐喊的声响回响在北岸:

兖州大捷,慕容彦超授首,叛军已平!

此刻,澶河北岸这边的大堤,原本破旧,且有着缺口的大堤,此刻已经被沙袋、土石堵上。

一根木桩已经打好铺在了堤坝缺口处,木桩周边是垒好的,用铁链相互勾连的条石,一些匠人,此刻正在用黄泥、糯米浆混合在一起,再加上打碎的石子,将这些东西糊上,并用铲子拍打、抹平。

一部分壮硕之人,则推着爬犁前进,爬犁上载满了大石条。

地面已经有些开化,一部分老人带着小孩子,往开化的地方铺碎稻草。

那条主路也有些崩塌迹象。

呼号声依然清晰可闻:

担子往上挑嗨,

扁担往下扛哦,

后生往前站嘿,

婆娘往后稍哈,

今年挑了土吼,

明年不发水耶!

明年不发水呦,

粮仓堆满垛噢……

郭荣此刻满头是汗,斗笠此刻背在背上,一身粗布衣服,双脚赤足,身上满是泥土,身边放着一沾满了黄泥浆的铲子。

郭荣双脚脚底满是老茧,手上也缠着伤布。

此刻正捧着一个粗陶大碗,里面是撕碎的硬面饼子和菜汤,郭荣身后则是百十名汉子,大家情况大差不大,不时有吃完的人放下碗,拎起家伙事儿去干活。

而一旁拎着竹筐的妇人则指挥着小孩子去拿碗。

对岸,那什骑兵快速策马而过,隐约能听见“报捷”之声。

郭荣丝毫不在意,只是吃完了自己食物,而后放下碗,拎起了铲子,奔赴大堤。

大梁城,封丘门外的官道上,露布报捷的一什骑兵,高举露布,高呼“兖州大捷”,并且放缓了马速。

封丘门外的士兵们,连忙用长矛撑开了人流,让这些骑兵进入。

露布报捷的这一什骑兵放缓了速度,用比遛马快不了多少的速度在大梁城米担街上行进。

街面上不少市人都围在街道两侧观看。

明德门中门紧闭。

侧门慢慢打开,露布报捷的一什骑兵已经不再骑马,而是步行走入了明德门。

大宁宫中书门下省的公厅之内,冯道坐在主位,范质、李谷一左一右在副位。

此刻,李谷已经看完了手里的战报和报捷文书,将二者放在桌上。

范质则手中握着一份文书,亲自起身来到冯道身侧,将封皮还没有拆开的文书交给了冯道。

范质:这是兖州那边发来的驰报,还请令公亲启。

冯道毫不拖沓,也不客气,径自接过,而后撕开,大致看了一眼后,露出一丝笑意,将文书交还给了范质,李谷也凑了上来。

冯道:官军已击破泰宁军,收复兖州全境!

范质看着文书,疑惑地道:陛下没有回銮,反倒一路向东去?

冯道点了点头:銮驾要去曲阜!

范质和李谷皆是一愣,不由得面面相觑。

冯道伸手拿过一道奏表,提笔批复,口中喃喃自语:苦等四朝,不意郭雀儿竟是真主。

曲阜的孔庙建筑采用多层斗拱结构,墙壁开窗,并环以步廊于其四周。

庙庭围墙之外还有一道外围墙。

东南角接近旧时洋宫围墙,东北角建于灵光殿残基处,西北角建于原鲁城伴宫围墙处。

正门大开,文宣公孔仁玉带着只有十几人的嫡系子孙,居于左,而药元福和曹英等将领居于右侧。

原本想象中的帝王排场并未出现,郭威一身儒者长衫,头戴文士幞头,腰佩玉带,脚上也是一双步履,手无寸铁,徒步而来,身后也只有十几名身穿布衣,腰佩长剑的禁军而已,王峻也换上了一身儒衫,跟在郭威身后,神情带着一些不耐。

孔仁玉和众人躬身施礼。

孔庙之内,两侧游廊,朱红色的扶栏漆面有些斑驳,除了正殿之外,其余的四座庙宇看起来有些陈旧。

郭威与孔仁玉并肩而行,王峻等其余文武、孔家子弟,都在身后五步之外。

王峻看着孔仁玉与郭威并肩而行,眉毛微微皱起。

孔仁玉介绍道:开皇元年,隋文帝追尊先祖为先师尼父,到了贞观十一年,太宗文皇帝下诏,命地方官建阙里孔子庙。

郭威饶有兴趣地问道:当时便建得如此煊赫吗?

孔仁玉谨慎地观察郭威的神色。

郭威满脸好奇,似乎并无旁的意思。

孔仁玉摇头:并非当时便建好了,是乾封元年,高宗天皇大帝令兖州都督霍王元轨翻修扩建,玄宗明皇帝开元七年,开元二十七年,分别又扩建一次,这才有了今日之规模。

郭威:开元二十七年,追谥文宣王那一年?

孔仁玉有些惊讶,说道:官家说得不错,正是那一年。

正殿出现在前方。

孙庙正殿之内,孔子塑像居中,坐北朝南,塑像着王服,并且罩着儒者的长袍。

而两侧分别是颜子、子骞、伯牛、仲弓、子有、子贡、子路、子我、子游、子夏的孔门十哲塑像。

这间正殿地面无比整洁,周边显然维护得很好。

郭威第一个跨过了门槛,走入,身后的孔仁玉紧紧跟随。

郭威看着那塑像。

孔仁玉继续说道:这便是先祖文宣王之神位。

郭威上前几步,众人都不解地看着。

郭威抬头仰视孔子像片刻,缓缓撩起袍子,跪了下去。

众人一时间大惊失色。

郭威对着孔子神位,叩拜行礼。

孔仁玉却凝眉看向郭威跪下的背影,神情中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还有一些思量和纠结,在郭威叩完之后,孔仁玉终于不再犹豫,一撩自己的衣袍,跟着跪了下去,但孔仁玉却是对着郭威的位置。

药元福等人也都一齐下跪,跟着行礼。

王峻最后一个跟着无奈地跪了下去。

郭威骑在马上,走在兖州的官道上,他依旧穿着那身儒者长衫,只是似乎嫌热,将幞头摘下放在了手上。

郭威身后是数百身着铠甲,骑在战马上的士兵,一面周字大旗迎风招展。

王峻一身紫袍,头戴幞头,腰佩鱼袋,策马跟在郭威身后。

郭威似乎心情不错,一手控制缰绳,另外一手则反复把玩手里的幞头。

王峻轻轻一策马,也来到了郭威并排的位置。

王峻低声道:陛下今日巡幸孔家,赐爵赠官,也还罢了;却不该以天子之尊行此大礼,平白让天下人都矮了孔氏一头;如此恩遇,未免太过了些!

郭威笑了笑:孔子是何时的人?

王峻:春秋。

郭威:自春秋至今,有一千五百年了吧,天下换了多少朝代宗祚?直至今日,天下的读书人依然尊孔氏为圣人,这是什么?这是人心。

王峻凝眉深思。

郭威顿了顿,感慨道:史弘肇在日,挂在口上的话,如何说的来着?

王峻:天子的威福,是长枪大剑打出来的。

郭威点了点头,唏嘘道:长枪大剑,换得了天子,却移不动人心。

澶河南岸的泥土石块间,已经有隐隐的青草冒出来。

澶河北岸的河工工地上,依然尘土飞扬,人声不绝。

堤坝已经基本成型,看不到直接裸露在外的缺口,关键位置甚至裹上了砖石。

上百人吆喝着,用混着糯米浆的黄土,注入砖石间的缝隙内。

禁军士兵们不着铠甲,列队前进,郭威策马在中军位置,郭威看着对面的工地,仔细地睁眼看去,似乎在寻找什么人,但是依然没有下令驻足,而是继续前进。

号子声隐隐传来:

大河架大堤嘿,太平好年景吼。

大梁城宣阳门外,冯道带领范质、李谷等大臣,列队迎驾。

一驾空辇停在众臣之前。

郭威带领王峻、药元福等人策马而来。

身后的大军旌旗招展,威武雄壮。

冯道率文武百官跪拜行礼。

郭威下马,快步来到冯道身前。

郭威搀扶起冯道,笑道:令公留守京师,百政丛脞,着实是辛苦了。

他仰起头,看了看众人:诸卿平身。

众臣:臣等叩谢陛下!

郭威却不理会,拉着冯道的手:请令公骖乘!

郭威亲手扶着冯道上了御辇。

以御辇为中心的一行仪仗行走在大梁城宣阳门内的宫道上。

御辇内,四周都是寻常可见的没有花纹的纯色布料,与光鲜的外表相比,显得有些寒酸。

车内只有冯道的腰间靠着一个坐垫,郭威则坐在冯道对面,因为车内再无别的东西,御辇内显得空间不小。

冯道看着郭威,似乎在等待郭威说话。

郭威思索片刻,看向冯道,认真地问道:朕有一疑,令公可否为朕解惑?

冯道:那要看陛下疑的是什么?

郭威开门见山问道:敢问令公,何为儒?

冯道缓缓言道:儒者,人之所需也,曰生死,曰衣食,曰忧乐;一人之所需,即为一人之儒,众人之所需,即为天下之儒,于朝廷而言,儒,即是天下人心!

郭威望着冯道:朕若以儒治国,可保万世太平吗?

冯道断然摇头:不能!万世太平,神仙亦保不得!

郭威点头,眼神坚毅:千年太平,能保吗?

冯道摇头,神色中带着笑意:千年太平,圣人亦保不得!

郭威深吸一口气,神色中带着决然:百年太平,能保吗?

冯道真诚地看着郭威,笑道:要努力做过,才能知道!

郭威对着冯道,叉手行弟子礼。

冯道坦然而受。

大宁宫崇政殿内,文武大臣各自按照自己官衔分坐两侧。

郭威端坐丹墀之上,有些感激地看着站在殿中,手握笏板的冯道。

冯道:而今,澶州大河金堤竣工在即,太原侯郭荣功在社稷,惠及苍生,宜召还朝,以当大任!

王峻出班:陛下!澶州毗邻邺下,为河北方面之寄!守臣之任,不可轻易之!

范质出班奏道:王相公此言大谬,军中最重赏罚,有功便须赏,赏罚不明,取祸之道也,依王相公所言,邺下军将,便是立下再大的功勋,一辈子也只能在军中搏命,不得擅离,如此,置军心于何地?

王峻怒目看向范质:不过是一道堤坝而已,文质相公言过其实了。

李谷出班奏道:大河金堤,自后唐庄宗之后,便再无人修缮,乃至岁岁水患,天福六年,水淹京畿,水面距京师城头四尺,民人流离失所,死伤无算,而今太原侯重铸金堤,今岁夏汛,大河不复为患!京城有二十年不敢夏汛时节开城门了!如此功勋,虽灭人国亦不能比之。

王峻冷然道:你自家治了几十年的水,便将治水做了天下第一等的大功,今日赏了太原侯,翌日天子该如何赏你?

李谷刚要再说话,却见郭威咳嗽了一声。

郭威叹了口气:朕累了,诸卿且散去吧!

月光洒进滋德殿。

殿内,郭威和王峻隔着一张桌案对坐,这桌案不在丹墀位置,而是在殿内中心位置,两张坐下去十分舒服的坐床摆在桌案两边。

王峻解开了紫袍,腰带挂在坐床上。

郭威也只穿着一件宽袍常服。

桌案上一个粗陶酒坛,两个陶瓷大碗,和一碟子腌制的荠菜,两对著。

郭威和王峻一人一口酒,而后夹起芥菜吃上一口。

王峻:方才就觉得,这腌荠菜的味道,仿佛在哪里吃过。

郭威笑道:嗯!老苍头,他来大梁城投亲,又怕被女儿女婿嫌弃,我便让他在膳房做了个管事,他腌的。

王峻有些惊讶:这老家伙还在呢!

郭威点头,言语里有些缅怀:是啊,当年在军中,我们这些兵头老粗,最羡慕就是你们这帮有学问的先生,每餐都有一碟子老苍头腌的荠菜,那时候军中苦,民间也苦,能吃上一口荠菜,就算是奢靡了,先帝自家都舍不得吃,只给你们这些识文断字的先儿们留着。

王峻不肯再叙旧,直接问道:冯道今日之所请,你事先知情?

郭威:知情。

王峻:那为何不早说与我听?以致今日朝堂上那般尴尬?

郭威淡淡地说道:早说了,你便不反对吗?

王峻窘迫了一下,却继续说道:天下是你家的,难道你下一道旨意,直接让君贵回来,我还能拦得住不成?我是不赞成他做储君,又不是见不得他回京,做天子的须是你不是我。

郭威苦涩地说道:秀峰兄,这个时候你想起来我是天子了?平日里你想得到吗?你要当家,我便让你当,你要除吏,我便让你除吏。你身已经是枢密使,还想做宰相,我便让你做了,秀峰兄,你口口声声这天下是我家的,你怎么不好好想想,兄弟我还有家吗?

郭威斜倚在坐床上老泪横流:一百六十八口啊,秀峰兄,男女老幼仆人婢女加在一起一百六十八条性命啊,活生生血淋淋,秀峰兄,你这天下是我家的,我家在何处?

王峻哑然看着涕泪横流哭泣得不成样子的郭威,嘴巴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郭威用袖子去擦眼泪,猛地又灌了一大碗酒,哑着嗓子苦笑道:这天子有什么好?能抵得妻儿父母吗?以前的皇帝都是称孤道寡,我这个皇帝,却是真的鳏寡孤独俱,翻翻史书,秀峰兄,有我这么凄凉的天子吗?我剩下什么?除了你们几个老弟兄,还剩一个董氏,还有君贵,我就剩下你们了。

郭威强行按住了剩下的半句话,目光灼灼地看着王峻,似乎生怕王峻继续执迷不悟。

王峻幽幽一叹:既然说到了君贵,我也不叫你官家了,文仲!

郭威真诚地看着王峻。

王峻:我再劝你一次。

郭威的呼吸急促了一下,眼中是一种悲切。

王峻犹然不知,还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王峻语重心长:你还没到当年太原令公的年纪,赶快多纳些妃嫔,总要留下承嗣大统的亲生子。君贵是好孩子,可是他毕竟内里姓柴不姓郭,你不要觉得一样,那从根子上便不是一回事,唐明宗的事情这才过去多久?殷鉴不远,你得看得明白些,不要让小辈人几句甜言蜜语便糊了你的心。这江山是你家的,是你姓郭的,不能让姓柴地占了去,明白吗?

郭威闭上了眼睛,低垂着头,仿佛是不忍心再看王峻一般。

郭威嘴里喃喃道:天下?江山?老子要来何用?吃不能吃穿不当穿,老婆没了,儿子没了,女儿没了,女婿没了,都没了,要一方玉玺一件兖服何用?当兵吃粮,老子天生便是吃苦受累的命,老子认了,可是和老子的家人无干啊…

王峻无奈起身:文仲,你醉了,赶紧回宫歇息吧,我这便辞出去了,外面的人呢?

大宁宫滋德殿外的宫道上,只见郭威坐在肩辇之上,昏昏沉沉,嘴里犹在絮叨:老子没醉……秀峰……

几名身材高大的内侍抬着肩辇。

赵匡胤率领着一队护卫圣驾的殿前司禁军立时跟了上来,将肩辇围在中央。

王峻:你们好生看护,不要让陛下受了风寒!

赵匡胤等人对着王峻行礼,王峻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众侍卫和黄门抬着郭威走上了宫道,郭威依然在喃喃自语。

赵匡胤低着头,却发觉声音已经停息。

赵匡胤抬头看去,却发现郭威毫无醉意,面上全是肃杀之意,此刻正用一种充满了审视的目光看着赵匡胤。

赵匡胤悚然:官……官家?

郭威:落辇!

赵匡胤立刻:是!落辇!落辇!

众人赶忙落下辇。

沉声道:“落辇!”

肩辇落下,黄门们弓着腰不敢仰视。

而禁军们则本能的背对肩撵,做出环形阵,警惕的看着周围。

郭威暗中点了点头,却张口道:当班的殿直留下,其余人一律走到百步之外,不得向这边张望,违者,莫怪朕的刀快。

禁军武士和黄门们立刻离开。

郭威看向赵匡胤。

赵匡胤则沉静地看着郭威,等待郭威的指示。

郭威:元朗,原本你要跟着君贵去澶州,却被朕扣下来入了禁军,倒是耽误你了。

赵匡胤当即单膝跪下:末将不敢!在哪里都是为官家效力!

郭威笑道:你父子都在禁军之中,上阵父子兵,不外如是。

赵匡胤低着头,不敢回话,只是静静地等待郭威。

郭威:留下你,是知道你和君贵,有兄弟之情!兄弟好啊,只要不反目,就能打虎,能断金。

赵匡胤越加不敢说话。

郭威:朕想托你爹的儿子去澶州,给朕的儿子带一句口信。

赵匡胤抬起头,望着郭威。

郭威缓缓道:就说,朕叫他回家来吃饭。

大梁城的城门微微打开了一条缝隙,赵匡胤连人带马堪堪挤了出来。

似乎是刻意为之,城门上不断有喧哗声,将城门开合的声响隐去,并且城门上方,对着城内的位置掌起了灯火,让城外和城门越加显得黑暗。

赵匡胤只有一匹马,甚至连行李都没有,只带着一张弓,一壶箭,一柄横刀,身上也只是寻常驿卒的打扮。

赵匡胤的马嘴上衔着嚼子,马蹄上也裹着布,赵匡胤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马蹄声击碎了陈桥驿夜里的宁静。

赵匡胤翻身下马,伸手从腰间掏出一块银锭扔给了驿丞。

驿丞立刻收下,并且对着身后的人高声喝喊。

驿站的驿丁牵来了三匹马,其中一匹马的身上装着帐篷、干粮、水袋等物资。

赵匡胤翻身上马,牵引着其余两匹马,快速离去。

澶州,澶水县,节度使衙署前,只有两个士兵持着长矛站岗。

节度使府衙大门洞开,时不时有举着状子哭诉进入的人。

十丈之外,则是一个小摊子,上面一面幌子写着“代写讼状书信”

而节度使府衙的围墙只剩石条打造的墙基部分,而上半部分的围墙显然是土坯,已经损毁,却无人修缮。

赵匡胤下马,拿出了自己怀中的腰牌。

澶州,澶水县,节度使署衙,文牍库。

王朴双目血红,眼窝深陷,人仿佛瘦了一圈,一对黑眼圈和仿佛野人般的胡子,再配上潦草束好的头发,仿佛是命不久矣的样子。

而文牍库内的书吏们,也都是这个样子。

文牍库连王朴在内十二张桌案,堆满了各类文书,每人的桌边都是用大碗盛的热茶还有切好的饼馁,甚至还有一个躲在一边,面前放着个药箱的大夫。

一名书吏此刻手在算盘上飞速打着。

赵匡胤走到王朴面前,躬身道:文伯先生。

王朴:东西放下,做事去!

赵匡胤愕然:文伯先生。

王朴一脸不耐烦地抬头,而后明显迟疑了一下,看着赵匡胤好半天,才说道:赵元朗?从京里来?

赵匡胤:在下奉诏,来见。

王朴低下头去:君候在河堤上,你自去寻便是。

他又扒拉了一个算盘珠子,抬起头怒道:土石条方数对不上!甲卯班的民夫的料钱短了三分。

整间公厅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起来。

赵匡胤转身就走,仿佛一秒都不想在这里待着。

澶河北岸,赵匡胤策马前进。

大堤上人声鼎沸。

此刻,大堤周边的地面,停着几根石碾子,地面已经被压得平整。

大堤此刻由石条垒成,石条中间用铁索勾连,一批工匠,两人一组,一个拎着长木勺子和刷锅扫帚一般的东西,另一个则拎着瓦罐,匠人将瓦罐内的,由糯米浆,石灰,黄泥土混合而成的泥浆,小心地刷在堤坝外围,以及锁链和石条连接处。

十几口大锅摆在东侧,此刻里面正熬着糯米,三什穿着铁甲的军都士兵严阵以待,看着那些人熬糯米。

西侧,则是一群壮汉,此刻正用着军中的长柄骨朵,奋力砸着青石。

而这里,也垒了一座泥煅炉,用来烧石灰,几个年过半百的老工匠,正在指挥几名赤着上身,一身伤疤的军汉添加青石和切好的木板。

而二者中间,则是十几个大瓮。

一群妇女和儿童,则拎着篮子、背着背篓,装满了水和食物从远处走来。

赵匡胤跟着赤着上身的呼延赞,这少年肩上贴着伤布,两肩也有勒痕。

赵匡胤来到中段地区,此刻,地上挖着一个二尺左右深的池子,一边时不时有人拎着罐子走来,将里面的东西倒入,这池子里便是石灰和糯米浆以及少许黄泥的混合物,几个汉子赤着上身,使劲地用手里的竹竿或者是铲子,搅动着池子里的混合物。

呼延赞一指前方,赵匡胤用目看去。

只见郭荣赤着上身,背对着赵匡胤,满背是勒痕,此刻正熟练地,两脚分开,一前一后站定,而后用手里的铲子顺着身子来回摆动而搅动着,混合物的郭荣。

郭荣似有所感,回身拍了拍手,笑道:元朗?

呼延赞上前,自然地接过了郭荣手里的铲子,然后用类似的姿势去搅动池子。

郭荣上前,来到赵匡胤身前。

赵匡胤从怀里取出了一封文书,而后将书信交给了郭荣。

郭荣笑了笑,摊了摊手。

赵匡胤看着他满手的脏污,只得认命般侧了侧身,郭荣毫不犹豫地用手在赵匡胤衣服上来回一抹,而后才接过文书。

郭荣打开,上下扫了一眼,看向最左端,那里签着中书令冯道和同平章事范质、李谷三行职名,却不见枢密使王峻的具名。

王峻望着朝服冠带,看着站立于大宁宫崇政殿班列之中的郭荣,面上又惊又怒。

老态龙钟的冯道颤巍巍出班奏道:臣年迈多病,乞骸骨,归养林下,请陛下恩准。

郭威望着冯道,温言道:令公四朝元老,海内人望,朝廷之元首,国家之柱石,天下离乱已久,须臾离不得令公。

他顿了顿,望着冯道:若说归养,朕也想归养,想想罢了,咱们便都勉为其难吧。

说着,郭威转向了郭荣:君贵。

郭荣出列:儿臣在!

郭威:自即日起,河堤上的差事免了,入中书门下习学政事,冯令公久在枢廷,威望隆重,你须以师事之。

郭荣躬身:儿臣奉诏。

王峻端坐于自家书房的主位坐榻之上,神情阴沉。

颜衍、陈观则坐在两侧坐榻上。

陈观:此事怕是官家与冯令公做的一场好戏。

王峻冷声道:怕是不止,那道诏书我看过了,上面还有范质、李谷二相的具名副署!

他顿了顿:说到底,咱们在中书门下省力量太弱了,我自家不当值,便拦不住官家出旨。

颜衍:秀峰相公,冯令公四朝老臣,今上未发迹时,他便已经做了宰相了,此人急切间动摇不得。

王峻冷笑:就算动不得冯道,范质、李谷两个应声虫,也要赶出去,有老夫在中枢,由不得他们弄权。

大宁宫崇政殿内,郭威端坐丹墀之上。

此时大殿内只有王峻一人独对郭威。

君臣二人的腰间都扎束着柳条。

郭威面色不悦:秀峰兄,今日是寒食节,各衙署公廨都要休沐一日,有什么紧要的话,不能留待明日再说吗?

王峻却并不理会:中书门下省为朝廷枢要,得人为第一要务,范质、李谷。资望不足,懈怠王事,上不能佐天子以靖六合,下不能安百官而治四海,请出范质为相州刺史,出李谷为许州刺史,以翰林学士陈观,权知开封府颜衍代之,同平章事,伏请陛下允准。

郭威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郭威看着王峻,王峻则毫不退让地回望郭威。

郭威语重心长:秀峰兄,天下才刚刚安定下来没多久,咱们不折腾了,行吗?

王峻:陛下是天子,须知天子做不得快意事,天下大乱,是几十年来的世道人情,不是谁想不折腾便能不折腾的,那些不愿意折腾的人,如今坟头都已经长树了,这样的年月,谁也没有太平天子的命数!

郭威静静地望着王峻,一语不发。

崇政殿外,冯道在范质的搀扶下上了台阶,冯道,范质,李谷等人的腰间也束了柳条。

范质等人向上走,却见到王峻昂首阔步,从台阶傲然而下,见了众人,也不行礼,径自离去。

崇政殿内只剩下郭威和冯道两个人。

郭威坐在丹墀之上,而冯道则坐在左下第一的位置。

郭威神情中带着苦闷,端起面前的碗,里面是寒食粥,郭威喝了一口。

冯道扫了面前的粥一眼,也微微用勺子舀了一勺,冯道碗里的粥居然冒着热气。

冯道毫不意外,喝了一口。

郭威毫无天子气象,如一个农夫、走卒一般,双手端碗,咕咚咕咚地喝完了粥。

郭威愤愤然放下碗,随手擦了下嘴。

郭威:秀峰,还是不肯罢休!

冯道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郭威:令公,朕不为天子之时,众兄弟诸事同心;如今做了天子,兄弟们却纷纷离心,令公侍奉四朝,可知这是为什么?

冯道用勺子搅动粥,嘴里淡淡地道:因为天下只有一个天子,是故天子无私人,陛下做臣子时,可以有兄弟,如今做了天子,普天之下,皆是苍天赤子,皆是陛下之兄弟,不能厚此薄彼,旧时兄弟,自然便要生怨,陛下欲为太平天子,王相公之事,只是第一关而已!

位于马行街的王峻府正堂之内,王峻的门生、家人跪坐一团,惊慌地听着宣旨使臣的宣读。

王峻却连跪的动作都没有,昂然地坐在主位之上,身穿一件白色文士服,也不戴幞头,只随意用发簪束起,神情冷漠,静静地听着,只是嘴角却带着嘲讽的笑意。

使节扫了王峻一眼,却毫不意外,继续宣读。

使节:罢枢密使、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出为商州司马,即日出京,不得逗留,可……

王峻坐在座席之上,神情落寞,岿然不动。

滋德殿内,郭威和郭荣隔着一张桌案,盘膝对坐。

桌案上,是一份腌制萝卜,和一坛酒,两个酒碗。

董妃亲自端着一大盆烤肉,坐在侧位,将瓦盆放在了桌上。

郭威的滋德殿,只能用穷酸来形容,原本的帷幔之类的东西都被撤掉,所有的金银镶嵌的桌子、坐具也被撤掉,后妃、皇子、天子所用的坐具,不过是三张厚垫子。

殿内的铜制宫灯都是熄灭的,只有郭威这边,一左一右两盏小宫灯亮着,光线昏暗,只够三人吃饭所用。

郭威闷闷不乐地喝了一口酒。

郭威: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当年在太原,秀峰有个秀才的诨名,人皆以为豁达,凡事看得开,有任侠的义气,每逢休沐之日,他都会从府库里拎出一瓮酒来,招呼众兄弟饮宴一番。

赵匡胤身穿甲胄,腰悬横刀,与十余名甲士站在滋德殿外侍卫。

只听得滋德殿内隐约有哭声,也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

滋德殿里,董妃已经退下,只剩下了郭威和郭荣,两盏灯也被董妃拿走了一盏。

郭威喝了一口酒。

瓦盆里的烤肉已经被吃掉了不少。

郭威眼角依然有泪痕。

郭威苦笑道:古人说,太平犬好做,乱世人难存,这劳什子天下,刀兵不止,纷攘不休,天下人得不到的太平,文武公卿又哪里能得到呢?全家人都死了个干干净净,纵然做了天子,又有什么味道?

郭威再次喝了一口酒:秀峰那日对我说,这天下,距离太平还远着呢!不想,不愿折腾的人,如今坟头都已经长树了,这样的年月,谁也没有太平天子的命数!哈,太平天子?唐太宗是天子,三十有五致太平,朕今年已知天命,可悲啊,五十年来,竟是未曾见识过太平年岁是个什么物事。

郭荣也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郭荣叹气:有些事情,不能再如往日那般了。

郭威放下酒碗,认真地看着郭荣:哪些事情?

郭荣:一曰息朝争,无论局面多么艰难,自己人和自己人之间不要斗,大局为重,相忍为国,不以权柄谋私利,该忍下的事情,纵是天家,也要当忍则忍。

郭威笑了一下:接着说。

郭荣:二曰制牙兵,百余年来天下之乱,多起于牙兵骄纵,以下克上,裹挟官长,改易藩镇,甚至更替庙祚;阿爹做了天下之主,不能再有内外之分,要将昔日的藩镇牙兵,悉数整编为朝廷禁军;

郭威点头:白马驿,兴教门,不当再现于今日!

郭荣:三曰兴文治,历来大治,离不开文教之功,从来大乱,也必致礼崩乐坏;天下可以马上取,却绝不能马上治,朝廷治政,还是要重用能做事的文官,朝廷中枢,不该由武人军头把持!

郭威微微点头。

郭荣:四曰削藩镇,天下分崩已久,有节度使一百零八,州郡之间,以邻为壑,以邻为敌,相互争战、兼并不止,黎庶饱受流离之苦,国家伤了根基元气,天下没有了法度规矩,良善不存,强权逞张。

郭威失笑:好大一个梦。

郭荣:是梦,但不能不做!

郭威:还有吗?

郭荣:五曰谋一统,天下之大,分崩离析,朝廷政令,在那些藩镇军头的眼里如同废纸,税收、农事、水利、文教、赈济、通商,这些本该朝廷做的事情,朝廷都做不了,大河年年泛滥,治一次河,却难比登天,只因这条河上游有关中诸镇,中游还有北汉割据,便是下游,旬月之前,还有个慕容彦超,更不要提南唐、西蜀、吴越诸藩,各自成一统绪,天下若不能重归一统,皇帝也好,天子也罢,说白了不过是个肥一些大一些的藩镇罢了。

郭威面带微笑:这许多事,一代人怕是做不完的。

郭荣:事在人为!做不到如太宗文皇帝那般三十有五致太平,那便四十五,五十五,六十五,若一代人不够,那就两代人,三代人!只要一代代人坚持做下去,总能做得完,总能还这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郭威听着,神思迷离,渐渐痴了。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添加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