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册·第三十五章 高平之战
郭威的丧礼与郭荣的继位大典相继而行。
一道道宣旨声在崇政殿内外回响。
范质:以晋王荣入嗣大统,继皇帝位。
冯道等人在滋德殿内对着郭威的灵柩叩拜。
范质:中书令、瀛国公道为大行皇帝山陵使,拜太师。
郭威的遗体置于瓦棺之内,身上的殓衣也是麻纸所制。
范质:陵所务从俭素,应缘山陵役力人匠,并须和雇,不计近远,不得差配百姓。陵寝不须用石柱,费人功,只以砖代之。用瓦棺纸衣。临入陵之时,召近税户三十家为陵户,下事前揭开瓦棺,遍视过陵内,切不得伤他人命。
郭荣身穿十二章衮服端坐丹墀之上,冯道领衔,群臣叩拜
腰间束着白布的骑士们高悬露布,出城后向着不同的方向而去。
大宁宫中书门下省的政事堂内,主位空悬。
而李谷、范质则一左一右坐在自己的桌案后,看着手中的文书。
范质感慨道:瓦片为棺,麻纸为衣,堂堂一朝开国天子,丧仪俭薄如此,实在是历朝所罕见。
李谷头也不抬:朝廷没钱!
范质无奈叹息。
一名内侍手捧木盘,上面是一封封在竹管内的急报:潞州急报,紧急军情。
范质、李谷同时起身。
吴越王宫的功臣堂内,钱弘俶亲自接过了一身青衣,腰带白麻的中使手中的告哀诏书。
而吴越的众臣,以胡进思、元德昭,吴程为首,分列两班。
钱弘俶对黄巍说道:请天使馆驿安置!
黄巍躬身应诺。
中使跟随黄巍离开。
钱弘俶的目光注视着案子上的告哀诏书。
众臣注视着钱弘俶。
钱弘俶恍若未觉,吩咐道:元相公!
元德昭躬身:臣在!
钱弘俶:国中府库,有八十万银绢的盈余吗?
元德昭:有。
钱弘俶:有五十万斛粮秣军资吗?
元德昭:有!
钱弘俶:吴相公!
吴程躬身:臣在!
钱弘俶:颁布教命,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州县军民,尽行举哀,旬月之内,禁国中宴饮、舞乐!
吴程愕然,而后说道:是。
胡进思转过脸看了一眼众臣:诸公,准备打仗吧。
群臣愕然。
钱弘俶沉默不语。
夜色斑驳,寒风凛冽。
大宁宫武英殿内,烛火闪烁。
杨光义、王政忠等几名禁军将弁率领近百名侍卫亲军在大殿外布置宿卫。
武英殿内,郭荣身着重孝,站在一幅宽大的木图前,凝眉沉思。
赵匡胤、张永德、李重进、曹彬、潘美等新生代将领侍立左右。
张永德指着木图,正在分析敌情。
张永德:北汉一朝举国之兵总数不超过四万,其中野战之兵不足三万,大多战力低下饷械不足。其中可称精锐者唯张元徽、李存环两部,其中张元徽部尤其能战,粮饷充足、甲械精良、步骑混编、训练有素,北汉主以之驻团柏,就是为了随时支应阴地、黄泽两个方向,不容小觑,北汉军虽然号称拥兵两百四十营,实际上只要击破了张元徽一部,余者便皆不足虑了。
他抬起头,看着郭荣:张元徽部出现在上党以南,不当以疑兵视之!
郭荣淡淡一笑:抱一有话直说!
张永德低下头去:刘崇此番出兵,应该是真的!
李重进不能置信地反问:只凭着河东三万野战之兵,老家伙便敢南下来争统绪正朔?
一旁的赵匡胤眼睛盯着木图上稍微靠北一些的位置,轻声说道:不止三万,也不只是河东之兵!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被山川隔开的广袤区域。
吴越王宫天宠堂内,地上铺就着一幅六七丈见方的大型山川河流图。
吴越君臣或趴或跪或坐,在这张大图上“金陵”左近位置低声议论着。
胡进思:润州一线的防务要加强,从杭州调三都兵力过去,沿途由西府、秀州和中吴节度使司供应粮秣给养。
吴程:湖州、衣锦军到衢州一线也要戒备,全军销假,足兵足额足饷。
元德昭:两线备边,要在秀州和婺州设立两个独立的转运使司,提调粮秣、甲械、辎重诸事。
钱弘俶抄着手,独自一人坐在北面标记着“太原”的位置,耳朵里听着背后群臣的议论,眼睛却望向雁门关以北的辽国疆域。
大宁宫武英殿内,众将争议纷纷。
张永德皱着眉头:契丹内争不止,何能有余力出兵助北汉攻我?
曹彬:南京幽都府的兵力动不得,云中为代北重镇,历来驻有重兵,由北院宣徽使耶律敌禄驻节统帅,此人性爱行险,不可不防。
潘美皱起眉头:他图什么?
众人皆是一愣,惟有郭荣和赵匡胤的目光在木图之上向右移去。
潘美:契丹兵南下助北汉攻我,必有所图,可刘家总共不过河东十二郡家业,地疲民穷,耶律敌禄出大兵南下,能拿到什么呢?
他抬起头:总不成刘崇向他允诺,打下大梁,便将河东老家让给他?
众人纷纷摇头苦笑。
李重进:这话就算刘家老贼说得出口,也得耶律敌禄肯信才成,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怎么会为了这么一句空口白牙的允诺,便耗费钱粮兵马南下?
赵匡胤喃喃自语:不是河东!
众人一愣。
郭荣点了点头:是河北!
他转过头看着众将:不要只盯着耶律敌禄,幽都府内,还坐着一个当年压得咱们喘不过气来的耶律挞烈!
赵匡胤:耶律敌禄出兵河东,其实不是为了助刘家,而是为了吸引朝廷兵马西去。
他抬起头,看着众将:北汉起举国之兵来攻,又有云州的耶律敌禄遣军助战,朝廷亦不得不以举国之兵应之;若是能一战而克之也还罢了,若是不能,战事迁延,师老兵疲;南京幽都府的耶律挞烈便要动了,彼时朝廷大军云集河东,河北州郡兵力空虚,耶律挞烈自幽州出兵,月余兵锋即可抵澶州,澶州一下,大河天险形同虚设,京师便要再遭一番六年前的危局了。
张永德皱起眉头:魏王在邺下主持河北大局,当不致如此不济。
赵匡胤毫不犹豫反驳道:此时自然不至于;然则朝廷大军集结河东之际,粮秣给养,辎重甲杖,自然也要尽数输往河东;到那时候,朝廷还能顾得上河北的魏王吗?
他抬起头望着郭荣:官家,若耶律敌禄不出兵,北汉即便举国而来,亦无所惧;若耶律敌禄出兵助战;则关键不在河东,而在河北!
郭荣平静地望着赵匡胤:接着说!
赵匡胤:河北用重兵,河东用偏师!
张永德沉思良久,毅然抬起头:官家,河北不容有失,魏王坐镇河北,非但一兵一卒都不能抽调,还须遣京东之兵北上往援,粮秣辎重,都要优先供给河北方面;臣率何徽、樊爱能等侍卫亲军诸将北上省冤谷高平关,以拒北汉!
郭荣望着张永德:你要多少兵?
张永德深吸了一口气:总还要留下几千兵拱卫京师,两万人已是极限!
郭荣淡淡一笑:何徽、樊爱能这些老丘八,都是在侍卫亲军里混了十几年的老兵油子,你镇得住他们吗?
张永德:节钺在手,臣勉力为之!
郭荣:两万兵马,要对阵北汉倾国之兵,还有不知多少的契丹援军,这群丘八临阵畏死,不肯用命,你还能镇得住他们吗?
张永德怔住。
赵匡胤望着郭荣,眼神中似有所悟。
郭荣笑了笑:魏王老成持重,率主力主持河北大局,调京东之兵北上归他节制,这一条不变!
他顿了顿,抬起头道:调京师侍卫亲军两万随驾河东,朕亲自去会刘崇!
天宠堂内,元德昭问道:兵马钱粮皆已经议妥,只剩下一事了!
胡进思简短地接话:选将!
他抬起头,望着背冲着群臣坐着的钱弘俶:大王,可授沈承礼内牙都监,率萧山兵北上苏州、润州主持大局,睦州到湖州一线,以张筠提调诸军主持大局。
钱弘俶没有说话。
吴程看了胡进思一眼,起身躬身道:大王,老臣自请节钺,赴前方提调诸军,为王前驱!
胡进思面色一变,看了吴程一眼,一对浓重的寿眉压低了下来。
他缓缓开口:臣九十五了,却也还提得动刀,有臣在润州,必不使南唐一兵一卒犯我国界。
眼见着两个人对上了,大殿中的文臣武将们一个个噤若寒蝉缄口不言。
良久,钱弘俶悠悠开口:南唐李家,不过是守户之犬,当不得令公与姑父这般看重。
众人齐齐一怔。
钱弘俶叹息了一声:要备边,备的其实不是苏州润州,也不是睦州湖州。
他望着眼前的山川河流形势,缓缓说道:要备的,是河东和河北!
众人齐齐愕然。
崇政殿内,丹墀之上一张半新不旧,有点掉漆的桌案,一副寻常坐榻,桌案上笔、墨、纸、砚都是寻常物件,殿内的宫灯,原本只有桌案左右两盏点着,此刻,因为殿中肃立的冯道等大臣,几名宫女仓皇地点起了其余的十二盏宫灯,殿内从只有丹墀一点光亮,到整座殿内灯火通明,光芒所照之处,却发现殿内除了给重臣们准备的坐具之外,竟然再没有任何装饰。
宫女们点完灯后躬身离开,殿中内侍也都随着郭荣的摆手退下。
新天子郭荣身着生麻外罩斩衰,头戴裹了生麻的长脚幞头,端坐于丹墀中央的御榻之上。
须发皆白的冯道身着熟麻外罩袍子,头戴裹了熟麻的长脚幞头,挺直了瘦弱的身躯,坐在班列之首,话语声音冷硬。
冯道:河北有警,有魏王当之;河东之事,北汉蕞尔小国,地不过十州,户不过三万,遣一大将,发兵伐之足矣,何劳陛下亲征?
郭荣平静地望着冯道:令公,刘崇老贼此时兴兵,摆明了是欺朕年轻,以为父皇晏驾,新帝不识戈矛,不敢应战,纵然朕能忍了,只怕大行皇帝于地下亦不能忍!
冯道毫不客气:陛下确实年轻,这是实情,当忍则忍!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军国倥偬,陛下不可轻忽!
郭荣扬起脸:这是朕的江山,朕的天下,朕若不能守好它,当请有德者居之!
冯道:民间有谚语,兵马一动,地动山摇。兵事不同民政,民政疏失,改弦更张便是,兵事错处,伏尸千里,流血漂橹,人头掉了,是接不回来的。陛下年方而立,举兵征伐,还是信用重臣大将的好。
郭荣:河东老贼既然以为朕是可欺之主,朕便叫他看看,也叫天下人都看看,朕这个皇帝,是否当得起大行皇帝以九州万方相托付。
冯道:陛下如今不再是节度方面的太原侯,也不再是权领中书的晋王,陛下是天子,统御文武抚治天下之第一人,如今苍生黎庶,未尝得陛下恩惠,春耕在即,大河水患犹在,值此内事不靖之时,朝野上下均盯着陛下,陛下舍却民生庶政,一意以身犯险,恐怕反倒有负大行皇帝托付之重了。
郭荣霍然起身,走下丹墀。
郭荣:朕并无轻敌之意,朕只是不愿意躲在汴梁城中为刘家老贼所笑。朕若不亲征,非但老贼要欺我,只怕这汴京城中,不知多少人会生出异心异志。大行皇帝留给朕的江山功业,靠在大宁宫内坐而论道是守不住的,要守住大周朝的基业统绪,朕必须向天下臣民证明,朕非但有这个资格,也同样有这个能力!只有如此,那些暗流涌动的异心异志才会消弭于无形,社稷百姓才会少经些刀兵之苦,朕也不用在史书上留下一个诛杀功臣的背晦名声。
冯道冷冷地说道:陛下之心,臣等明了,有此一丝仁念,便可知大行皇帝以大位传陛下乃英睿明断。陛下的心是好的,然则陛下毕竟少经战阵,与先帝不同,兵凶战危,容不得半点疏失。为将者失阵,陛下换将便是。然则陛下亲征,一旦失利,非但朝野震动天下不宁,如陛下所言有异心异志者,岂非更加轻视王纲,未见其威,自取其辱。凡事兴兵,胜败便在两可之间,陛下自家冒得这个风险,朝廷却冒不得。老臣昏聩,蒙大行皇帝以陛下相托付,若坐视陛下自蹈险地而不行诤谏,异日臣实无面目见大行皇帝于地下。
郭荣诚挚地道:令公,靠着他人之力,或许朕可以轻松些,然则要守住大行皇帝留给朕的事业,朕必须靠自己,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冯道丝毫不肯假借,也丝毫不肯给新皇帝留下半分颜面,肃容开口。
冯道:陛下不是山。
郭荣咬着牙:唐太宗二八领兵,二十四岁封天策上将,二十九岁至天下太平,朕今年已而立!
冯道看着郭荣的眼睛:陛下不是唐太宗!
一老一少,在殿上对峙,互不相让。
吴越王宫,天宠堂内,群臣议论纷纷,交头接耳声四起。
吴程大声说道:大王不是天子,不得僭越,北面之事,非我吴越钱氏当思之事!
钱弘俶望着吴程:姑父,吴越为天下之一角,若是这天崩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胡进思大声道:这天早就崩了!
他怒气勃发,盯着钱弘俶:大王,臣活了九十多岁,眼见着中原乱了九十多年,老王和历代先王,雄姿奋武,呕心沥血,艰难维系,也只保得东南十三州的太平,中原的事,吴越管不了,也管不得!
钱弘俶缓缓开口:历代先王神武,善事中原大国,善抚东南百姓,百般艰难,方有吴越如今之太平年景!
众臣齐齐松了口气,齐声道:大王所言极是!
钱弘俶神色凝重:自文穆王薨逝至今不过十余年,开运三年,中原晋主北伐兵败,南唐谋取闽国王氏;开运五年,契丹主入大梁,晋主背袒牵羊而降,南唐一面出兵润州,图我吴越,一面大军南下,攻取福州,幸为忠献王所察,诸公用事,未能得逞,三年之前,周汉鼎革,南唐挥兵西进,攻灭楚国马氏,尽夺其地。
钱弘俶笑了:孤方才说,南唐李氏是守户之犬,是因为什么?
他站起了身,环视群臣:是因为李家祖孙三代,只会盯着东南这一亩三分地,像狗一样来争骨头;是因为南唐君臣的眼中只有他们那个沐猴而冠的小朝廷,他们眼里没有中原大国,没有天下苍生,一旦天下有事,他们只会趁火打劫,他们只会为了一家一姓之私利火中取栗!
他望着胡进思和吴程:胡令公,姑父,若是此番契丹联合了北汉刘家和南唐李家,南北合击中原,一旦当今天子再如当年晋主那般兵败如山倒,中原州郡,变作了契丹人的牧原猎场,那么下一个,又该轮到谁了?
胡进思和吴程沉默不语。
钱弘俶昂起头:孤有自知之明,吴越小国寡民,中间又隔着南唐这样的敌国,便不去给朝廷和天子添乱了。
他轻轻一笑:但若南唐君臣,存下了这般给朝廷和天子添乱的心思,孤也断不能容。
武英殿内,郭荣、李谷、王朴、张永德、李重进、曹彬、赵匡胤、潘美等人围绕着木图,各自思量。
郭荣与他们一起围着沙盘,陷入沉思。
王朴:臣以为,官家亲征,最险之处,并不在河东,也不在河北,而是在这里。
郭荣:寿州?
李谷捻着胡须点头:一旦南唐与北汉勾连,甚至沆瀣一气,其大军趁着官家亲征自寿州北上,使王师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京师局面,危如累卵。
郭荣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张永德:陛下当派大臣出使南唐,刘崇能给李璟的,陛下也能给,只多不少,只要稳住南唐半年,大局便定下了。
郭荣微微摇头:朕不给。
张永德愕然。
郭荣:这不是争天下,秦失其鹿,诸侯共逐之,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严格说来,刘崇与大行皇帝同殿为臣,北汉也算是先朝一脉,纵然仇深似海,翌日相见,还可稍存体面;但南唐数十年来割据自立,不奉中原正朔,更兼篡号称制,分裂华夏,是绝对没有妥协余地的,大国用事,有所为有所不为。
李谷:官家所言极是,然则抱一将军所言,也不可不虑,一旦南唐出兵北上,京师空虚,恐为大患,但若留下一支兵马南下备边,急切之间,北征的兵力却又不够了。
郭荣摇头:不必留下兵马备边。
众人都困惑地望着郭荣,只有赵匡胤若有所思。
赵匡胤:吴越?九郎?
郭荣看向李谷:杭州到莱州的海路通了吧?
李谷躬身:已经通了,南北商贾,货物往来不过旬月,极是便利。
郭荣轻声道:给杭州发一封国信。
王朴大声道:请大元帅提兵北上,经略长江,看住南唐的兵马!
郭荣笑道:就一句话,有吾弟在,必不使南军一兵一卒越淮河以北。
南唐皇宫颇有大国气象,十二根红漆木柱,嵌金蟠龙纹,分列殿侧,地面宝相花纹砖整齐划一,犹如新造。
武功殿内的宫灯都是鎏金鹤形灯,足足三十六盏,每只鹤眼中都镶嵌宝石,纹路清晰。
众臣所用坐榻,都是乌木嵌金,身边小几也都是檀木打造,连垫子都是丝绸面料。
此刻,身穿皇帝服饰的李璟,正背着手在丹墀上走来走去。
文武众臣分列两侧,周宗看着喜色溢于言表的李璟,略微有些不安。
宋齐丘则眉头紧皱。
李璟:这是天赐良机!刘崇也是世宿将!又有契丹相助,和郭家父子还有杀子之仇!二人一经开战,必然是不死不休!我们大军已经在寿州集结,只要他们在潞州开战,朕即刻便命刘仁赡挥军淮北,逐鹿中原。
站在班列中的郑王李从嘉看着父亲,想说什么,却又缄口不言。
宋齐丘起身:陛下,南北息兵,已有三十余年,如今吴越窥视在侧,国中大兵尽出,若有所失,恐为钱氏夺渔翁之利。
李璟摇头:郭威要是在,朕尚给他三分颜面,可他那个粜米卖粮的假儿子,又有什么打紧?
吴越王宫功臣堂内,钱弘俶端坐于御榻之上,身上却披了一件当年南征福州之时所穿的旧战袍。
钱弘俶扫视着丹墀下的群臣,缓缓开言道:元相公兼判西府安抚使,权东南留守事,中枢之事,悉以委之。
元德昭愣了一下,吴程和胡进思各自皱起了眉头。
钱弘俶继续道:大郎兄。
钱仁俊出班,躬身行礼:臣在!
钱弘俶:内牙兵马都统军使钱仁俊,拜威武军节度使,检校太保,总摄国中兵马诸事,兼统西府防务,辅佐元相公,留守杭州。
钱仁俊惊讶地抬起头,望着钱弘俶。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胡令公拜江东北面行营都部署,行天下兵马副元帅事;丞相吴程,拜江东北面行营兵马都监大使,总摄诸军粮秣、甲械、辎重公事。
众人越听越是心惊。
钱弘俶站起了身:提调亲卫、亲从、中直、匡武、佽飞、左右厅等二十三都兵马随驾,孤要亲征江北。
大宁宫中书门下省的政事堂内,烛火摇曳,冯道提笔批复着公文。
一阵寒风自窗棂透了进来,老头子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范质亲自伺候的内侍手中端过一盏温水,捧到了冯道的面前。
他叹息了一声,苦笑道:令公这又何苦?
冯道没理他,自顾自端过温水,喝了一口,复又埋头批示公文。
范质轻声道:官家心志如钢,不是寻常守成之主,他要亲征,让他亲征便是,令公又何苦与自家的身子骨过不去?
冯道一面提笔写着公文,一面随口反问:十年之前,石重贵要亲征河北,你们当时,也是这般想的吧?
范质顿时语塞,他苦笑了一声:那如何能一样?
冯道抬起了头,神色认真:是啊,不一样!
他缓缓言道:石家那对父子,与朱家父子、李家父子一般,马上抢来的天下,以为凭着长枪大剑,便也能抢出个太平年景来,梦话说得好听,可惜谁家都没有三代的福分。
老头子轻轻一笑:郭家这对父子,却是不一样的!
他低下头继续提笔书写,口中喃喃自语:他们是为了能有个太平年景,才坐的天下!
范质愣住。
冯道似乎在咬着牙发狠:出仕以来,我侍奉了十位天子,有理天下那般心志高远的雄主,也有石敬瑭那般的绝顶聪明人,可愿意把“太平”二字挂在心上的,只有他们这对父子。
他抬起头,望着范质,咧嘴一笑,一口白牙森然,仿佛欲择人而噬的野兽。
冯道:我老了,拦不住他亲征河东,便只能提着一口气,替他守好大梁这个摊子,无非拼却这把老骨头,再赌一回罢了;若是赌赢了,闭着眼睛死,若是赌输了,大梁再遭一次大难,中原再换一姓天子,也无非便是睁着眼睛死罢了。
范质怔怔地望着冯道,想说什么,却是心中一阵酸楚,再也说不出来。
下一刻,冯道再度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明德门前,楼门打开,郭荣身穿明光铠,腰佩横刀,一马当先,赵匡胤身穿乌锤甲紧随其后。大批军士手握长枪,腰悬横刀,跨骑军马,身穿铁甲,步行跟随,自明德门出。
郭荣骑在马上,环顾城门前的范质、李谷等文武重臣,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巡曳着,似乎在找什么人。
眼见皇帝的脸上带着几分失落,范质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令公他老人家是真的身子有恙,受不得风寒。
郭荣沉默地点了点头,不再迟疑,拨转马头,在大军的簇拥下缓缓西行。
中书门下省政事堂内,光线昏暗。
冯道披着一件生麻袍子,坐在案前埋头公务,案子上堆积着如小山般的公文牒照。
老人须发苍乱,骨瘦如柴,提着笔的手有些抖,却依旧用左手抓住右腕,勉力下笔。
一阵风吹来,将案子上的书表章牒吹落在地。
寒风凛冽,须发皆白的老人努力地睁着眼,似乎要穿透窗外的寒冷,将重重雾气之外的世界看个清楚。
剧烈的咳嗽声再度响起。
殷红的血喷洒在白麻纸书就的章牒之上。
潞州,高平县,一片平坦的巴公原上,周汉两军严阵对垒。
南面的高平山巍峨耸立,上面飘扬着周军的纛旗。
汉军在北,周军在南。
汉军阵列的西面,有一万余名骑兵往来奔驰,阵列不战。
骑兵军阵之上,飘扬着一面面“辽”字纛旗。
战鼓如雷,号角声声。
巴公原,周军大阵内,郭荣骑在马上,头上有一顶杏黄色的麾盖,身边簇拥着张永德、何徽、樊爱能、赵匡胤、曹彬、潘美诸将。
一名披甲的内侍飞马来到郭荣的面前,面带惊慌之色。
他飞身下马,一路小跑来在麾盖之下,单膝下跪,将一封驰报呈上。
内侍:官……官家……南唐大将刘仁赡率十万大军出寿州攻略淮北,兵锋直指宋州,冯令公和范、李两位相公颁下堂札,京师内外戒严,禁绝商旅交通。
麾盖下的众将闻言,齐齐色变。
便在此时,赵匡胤纵马上前,扬起手中的马鞭,劈面朝着那满面惶然的内侍抽了过去。
赵匡胤:一派胡言!
那内侍被抽得满脸是血,惶然望着郭荣和赵匡胤。
赵匡胤环顾左右:官家在宋州以南的颍州、宿迁设了两座淮北大营,所屯皆精兵良将,由我家阿爹和药元福老太尉统兵镇守,如何能让南唐贼子这般轻松便取了宋州?尔这刁奴假传消息,乱了军心不说,还要咒我家阿爹和老太尉死了,我岂能容你!
那内侍哭着开口:奴婢……奴婢冤枉……
见他还要再说,赵匡胤又是劈面几鞭子下去,抽得那内侍抱头哭泣,再不言语。
赵匡胤给身边的潘美使了个眼色。
潘美一挥手,两名亲兵上前,将那内侍拖了下去。
自始至终,郭荣都未发一言。
赵匡胤朝着郭荣躬身:官家,末将一时激愤,僭越了,请官家治罪!
郭荣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地道:若是此番宋州不失,朕便将此地封与你父子!
赵匡胤抬起头看了郭荣一眼,躬身道:臣代家父,谢官家隆恩!
一旁的何徽和樊爱能对视了一眼,同时低下了头去。
颍州,周军淮北大营附近的土坡之上,刘仁赡率十余名亲兵和一名副将立马观望周军大营。
副将低声禀报:此处便是周军淮北左营中军所在,守将名唤赵弘殷,官拜岳州防御使,铁骑右厢都指挥使,淮南西面行营都部署,五十四岁,河北涿州人。
刘仁赡轻轻点了点头:是块硬骨头,不好啃。
他顿了顿,挥着马鞭一指:自此处向北四十里,便是宋州治所归德军,只要得了宋州,大军便能长驱直入,二十日内可抵大梁城下。
他面上露出狰狞一笑:此人连发命札,行文州县,将民人尽数北迁,坚壁清野,堵塞水井,毁弃屋舍,又将营盘扎在此处,非但将大路堵住,还遮蔽了左近方圆两百里以内的山野湖泽,这是存下了与我死战的心思。
他微微仰起头:求仁得仁,我便从他心愿,全军休整三日,三日之后,与他决战!
周军淮北大营的中军大帐里,赵弘殷左眼戴着黑色的眼罩,坐在火盆前,撕咬着一块煮得软烂的羊棒骨。
赵匡胤的岳父淮南西面行营兵马都监贺景思坐在他的对面,审看着军中的账册。
一名行军虞候匆匆入帐,走到赵弘殷面前,单膝下跪:禀报太尉,敌军后退五里扎营。
赵弘殷没说话,继续啃着骨头。
贺景思抬头看了虞候一眼,挥了挥手。
那虞候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贺景思轻轻叹息一声,起身走到了赵弘殷的面前:刘仁赡天下名将,你想逼着他行险绕路,这一计,怕是不成的了,后退五里扎营,这是要以堂堂之阵,和咱们当面打上一场了。
赵弘殷将一根芦管插进棒骨之内,用力吸着棒骨内的骨髓。
贺景思望着赵弘殷,面露忧色:敌我兵力,九比一,粮秣给养,京师那边要供应河北的魏王和河东的官家两路大军,老令公和李相公已是左支右绌,焦头烂额,怕是再顾不上咱们这边,靠着自筹,至多只能支撑二十余日。
赵弘殷嘴中吐出了芦管,狞笑了一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随手扔掉了羊棒骨:刘仁赡,他没有二十日!
润州,丹徒县,长江北岸,南唐军营。
军营内的碉楼之上,一名南唐军哨望火长端着一个酒碗,喝着劣酒。
一名士兵两只眼睛望着江面的方向,突然间颤抖着开口:那,那,那是什么?
碉楼内的军卒们一阵哄笑。
这是看见女人了?
早上有雾,母猪也能看成天仙。
小瓜子,这是还没开过荤吧?
那火长端起酒碗,摇摇晃晃站起身子,走到那士兵身侧,皱着眉头训斥道:瞎吵吵什么?
随即,他的两只眼睛也瞪圆了。
雾气昭昭的宽阔江面之上,数百艘艨艟斗舰破开了重重水雾,沿着江面,自南向北,逆行而来。
迎面第一艘四牙斗舰之上,装备了六具拍竿、两具弩炮,一具霹雳炮,桅杆上飘扬着一面硕大的纛旗。
尚书令天下兵马大元帅吴越国王钱
一块巨石自江面上呼啸袭来,将碉楼的外体砸得粉碎。
一名内侍仓皇地捧着一份急报小跑进入金陵皇宫的武功殿。
李璟皱眉,接过了这份急报,李璟看了几眼后,手一抖,却依然镇定地走回到自己的座位,调整了一下呼吸,而后说道:吴越……出兵了……
殿内大哗,不少人都窃窃私语起来。
莫非是后周国主提早安排的?
钱弘俶一介孺子,竟敢先开战端?
不好!大军在外,万一……
宋齐丘猛地一拍桌子:都慌什么?!
周宗起身:陛下,吴越以举国之军兵逼润州,朝廷大军如今却在淮北,南线空虚,兵力孱弱,不堪一战,润州一失,京城门户洞开,一旦钱王挥兵北上,大唐国祚危矣。
宋齐丘怒喝道:昏聩!这是围魏救赵之计!周相公,你也是两朝元老,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识过?钱家小儿这等老掉牙的伎俩便将你吓成这样了?
周宗毫不犹豫地回怼:再老掉牙的伎俩,只要有用,便不可轻忽!明知他是围魏救赵,难道魏便不救了吗?
眼见两位宰相争执起来,李璟皱起眉头,口中喃喃自语:钱家小儿如今多大岁数了?
韩熙载:陛下,钱氏历经三代五王,如今这位钱王乃是钱元瓘的第九子钱弘俶,在吴越国中有个诨名,叫作渔账子,最是顽劣不过。
周宗毫不客气反驳道:福州之战,此人曾为吴越军观军容使,历经兵事,岂可轻忽?
宋齐丘:周相公,说此人历经兵事,你可曾亲见?
周宗语塞。
李璟转过头去,看向站在班列中的李从嘉。
李璟:六郞。
李从嘉出列:父皇。
李璟:你随着徐内翰出使过大梁,应该是见过此人,是吧?
李从嘉苦笑了一声:确实见过。
李璟:坊间传言,此人于契丹天子的丹陛之前,与前朝名将张彦泽大战了百余回合,将其当殿格毙,到底是真是假?
李从嘉深吸了一口气:百余回合是没有的,张彦泽到底是不是他杀的,当时殿上人太多,儿臣挤不进去,也不曾看得真切。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着父亲:不过,此人当着契丹天子的面,亮了刀子,此事却是儿臣亲眼所见。
殿上群臣顿时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
周宗立时奏道:陛下,此人是个亡命之徒!行事之机不可测。
李璟的脸色也是沉了下来,他咬着牙缓缓低声念出了钱弘俶的名字。
李璟:钱、弘、俶。
聚将鼓声在颍州南唐军的淮北大营中回响。
营寨之内,戒备森严。
各军掌军将领衣甲俱全,脚步匆匆,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快步走去。
聚将鼓声依然在响着。
南唐军淮北大营的中军大帐内,刘仁赡披挂整齐,坐在帅案之后。
众将一一点卯。
三卯点毕,刘仁赡干脆利落地开口:今日一战,诸军有进无退,向前者生,向后者斩,击破周军淮北大营,中原州郡便皆是我大唐疆土,诸君建节拜印,锡茅受土,封妻荫子,俱在今日。
说罢,他随手抽出一支令箭,扬起手臂,便要掷出去。
便在此时,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和军士的呵斥声。
天使入营,不得拦阻!
刘仁赡面色微变,帐中众人面面相觑。
不多时,徐铉手持金牌、节杖,闯入帐中,浑身上下风尘仆仆。
徐铉气喘吁吁:刘太尉,吴越钱氏起举国之兵犯境,润州危殆,京师人心惶然,陛下有诏,召太尉班师回朝,以却南军。
刘仁赡勃然大怒:内翰当军国大事是儿戏吗?
徐铉恳切地道:太尉,吴越十余万军马横断长江,猛攻润州,南线兵力空虚,这是实情,陛下召太尉班师,也是不得已。
刘仁赡不为所动,一字一顿地道:这是围魏救赵之计,当道诸公皆智谋过人,岂能为其所惑?
徐铉苦笑:国中大军尽数发与太尉北伐,南线州郡各营的兵马不足四万之数,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躬身一礼:还请太尉奉诏班师。
刘仁赡冷着脸,缓缓开口:内翰须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徐铉喘了口气,举起了右手的金牌:此乃陛下亲授金牌,陛下有诏,若太尉坚不奉诏,命下官持此牌,收回太尉的节钺!
帐中众将顿时面如土色。
刘仁赡死死盯着徐铉,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周军淮北大营的中军大帐内,贺景思盯着那浑身是汗,气喘吁吁的行军虞候。
贺景思:你说什么?刘仁赡退兵了?
行军虞候:小人不敢胡说,俱已查探明白,敌军连营二十八座,俱已是空营,行囊灶具等物皆不曾见,实是退兵了。
贺景思莫名其妙地回过头,望了一眼坐在帅案后的赵弘殷。
赵弘殷自胸中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出来,淡淡一笑:我说过,刘仁赡没有二十日。
贺景思依然一头雾水。
大宁宫中书门下省政事堂内,冯道形容枯槁,身着便服,躺在一张软榻上。
一名内侍一口一口给他喂着肉粥。
李谷拿着一份驰报站在榻前禀报:钱王出兵了,围了润州,截断长江,唐主急诏刘仁赡回师,淮北之危已解。
冯道枯瘦的右手轻轻地在榻边点了点。
李谷将驰报放下。
冯道缓缓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在李谷面前轻轻晃了晃。
李谷不解其意,一旁的范质低声说道:令公是问,高平前线可有军情报来?
李谷看了一眼病骨支离的冯道,叹息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他沉吟着开口:辽国云中兵马都部署耶律敌禄率三万骑兵已于前日近抵高平,与北汉主合兵,陛下御营马步军合计两万,敌我兵力,三比一。
潞州,省冤谷,高平山,巴公原。
周军阵中,一阵大乱,后阵方向和侧翼方向烟尘大起。
士卒们人心惶惶,不知所措。
周围传来一阵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契丹兵抄了后路了。
西面是怎么回事?
何太尉被击破了吗?
今日要死在此地了。
北汉兵还不曾动,契丹兵如何先动了?
后军的樊太尉还活着吗?
郭荣冷着脸,耳中听着周围诸将的议论,一语不发。
张永德策马来到郭荣的天子麾盖之下,浑身是汗。
张永德:官家,何徽和樊爱能两个杀才,假传官家口谕,带着左军和后军往回跑了。
周围的众将听得真切,顿时一阵轰然。
还未开战,两万兵便跑了一万了。
一比三变成了一比六,这仗还如何打?
且护着官家銮驾,先退到省冤谷以南再说。
大军一退,敌军必然衔尾而追,到时候谁都跑不了。
须得留下一支兵马断后。
谁来断后?是你来断后还是我来断后?
张永德恳切地望着郭荣:请官家引着中军、前军,缓缓而退,末将率右军断后,拼却了这身血肉,也誓要将汉兵主力留在此处。
郭荣轻轻一笑:你当朕是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天子吗?
张永德愣了一下。
郭荣:你有一身血肉,朕难道没有吗?
他扬起头,望着身边的赵匡胤、曹彬、潘美、石守信等众将,大声问道:尔等难道便没有一身血肉吗?
众人闻声,齐齐望向麾盖下的天子。
郭荣看向张永德:你让朕退,朕向何处退?退过大河吗?退回京师吗?两军阵前抛下士卒独自逃生的天子,还是天子吗?
他淡淡冷笑:石重贵当年逃了,落得了个什么下场?
他扬起头:朕当年在京师,见识过背袒牵羊的天子,也见识过在契丹人铁蹄之下卑微求生的孙子,朕不做那等的天子,更不愿做那等的孙子。
他笑了:赵元朗。
赵匡胤策马出列:末将在!
郭荣:当年在大梁城头之上,面对着契丹天子耶律德光的纛旗,你可曾怕过?
赵匡胤慨然应道:末将不曾怕!
郭荣长声大笑:朕也不曾怕!
他拎起手中的马鞭,朝前一指:大辽太宗皇帝驾前,朕与元朗也能站直了身子与之周旋,区区刘崇,区区耶律敌禄,又算得什么东西?
他大声质问:尔等以为,朕当向他们低头吗?
赵匡胤大声应道:不当!
众将纷纷应道:不当!
郭荣毫不犹豫:元朗。
赵匡胤:末将在!
郭荣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问道:朕要亲取刘崇老贼的中军。
他顿了顿,轻轻一笑:卿可愿为朕前驱?
号角声声,战鼓如雷。
巴公原的战场之上,赵匡胤松开已经几乎全然没了知觉的右手手掌,对面的一个汉军都校斜斜栽倒,肩头上嵌着一柄刃锋上满是缺口的直刀。
这是赵匡胤在一个时辰内砍残的第四柄刀。
此刻仍旧围在柴荣身周的,还有不到六百人马。
赵匡胤带着一队牙兵,将郭荣死死压在身后。
怒火满腔的郭荣不断策马朝前挤,都被一个个咬着牙绷着劲的牙兵们毫不犹豫地挤了回来。
赵匡胤带着挡在皇帝法驾之前的都队如今还剩下八个活人,几乎人人带伤,赵匡胤砍翻了面前的汉军都校,伸手回去接兵刃,却接了个空,那个位置上只剩下一匹空马。
马蹄下最少踩着两层敌军或自己人的尸体,这支六百来人的小股部队还在缓慢地但却是坚定地朝着既定的目标方向一步步推进——那个位置竖立着北汉主刘旻的大纛。
一杆马槊挂着风声从左前方刺来,赵匡胤扭动着腰肢闪了一下,马槊的刃锋在他胸甲前滑了一下,将他护心镜右上方的一片甲页子连片挂了下去,赵匡胤翻起右肘夹住了马槊前端,左手握成拳头重重捶在木制的马槊枪杆之上,胸中攒一口气奋力“呸”的一声,一口唾沫冲着对面那敌将的面门啐了过去。
对面那敌将马槊被夹住,正欲奋力回夺,手中的枪杆突然剧震,双手险些拿捏不住,正在用力捏紧之际,抬头便见白蒙蒙一片冲着自己的面庞扑了过来,惊惧之下不自觉地一只手抬起遮挡。
赵匡胤腰背用力,夹着马槊在马上猛地一转腰身。
对面敌将连着马槊被拽落在马下,摔了一个七荤八素。
还没等那敌将挣扎起身,赵匡胤胯下的战马铁锤一般的马蹄已经踏了上去。
赵匡胤将夺过来的马槊轮了一圈,刃锋冲前提在了手中,看也不看地上那七窍流血抽搐的敌将。
北汉中军副都虞候郑诩殁于阵。
一支羽箭飞来,射在一名牙兵面孔之上,那名牙兵仰面栽下马去。
赵匡胤的身后彻底空了。
冲在最前面的赵匡胤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挥舞着马槊扫了两个来回,臂膀略略有些发麻,咬着牙挥出第三下,却意外地感到轻飘飘的。
赵匡胤愕然抬头看过去,却见眼前空出来一大片地方,对面的汉军士卒手中端着长枪,枪矛直指着自己和身周的同袍,只是脚下却在不住地缓缓朝后挪动。
不知不觉间,赵匡胤距离刘旻的中军大纛只有不到百步之遥了。
尸山血海般的大战还在继续。
谁也不知道这一路上究竟死了多少人,随着郭荣的御前牙兵缓缓向北移动,战马的蹄子下面便不那么便利了,除了死人就是死马,踩到盾牌上还会滑上一下,这些人当中有敌人也有自己人,具体数目谁也说不清,郭荣唯一能够感受到的变化,便是挡在自己面前的牙兵队列越来越稀疏,透过他们射向自己的箭矢逐渐密集了起来。
在前方开路的赵匡胤手中的兵器此刻已经换成了一杆长柄铁骨朵,原先那杆马槊早已折断,不知道扔在哪里了。
一箭飞来,自赵匡胤已经散开的左肩甲叶处透入,卡在了锁骨缝隙内,赵匡胤无暇裹扎,铁骨朵在马鞍上横着放了一下,腾出右手闪电般攥住箭杆,手腕用力,咬着牙闷哼一声,生生将箭杆撅断,此时铁骨朵顺着马鞍大头朝下滑将下去,还未曾触地,赵匡胤的右手已然回到肋下,攥住了长柄尽头,肩臂用力,铁骨朵再度扬起,正砸在一个挥刀欲砍马腿的汉军士卒下巴上。
骨裂声在喊杀震天的沙场上依然清晰可闻,那士卒满口的牙齿带着血渍自口中飞出,下颌被整整拍进去一寸有余,连惨叫都来不及便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此时郭荣周围还活着的人已经不足三百。
仗打到了这个份上,郭荣发现自己居然完全插不进手去,牙兵们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的周围,周围射来的箭矢几乎全部被挡掉,即便偶尔有几支射到眼前,要么已经歪歪斜斜失了准头,要么便是力道不够撞在他的盔甲甲片上然后弹落在一边,初时他手上还提着一柄剑,提了一阵之后便发现几乎没有能够用上的机会,没有一个人会放人过来和皇帝本人肉搏,他干脆便还剑入鞘,摘下了挂在马鞍子上的拓木长弓。
原本前排的牙兵护卫得密密实实,柴荣手中持弓,却也并没有实用的机会,此刻长时间白刃搏击的效用开始彰显,面前无论是周军还是汉军都开始有些稀疏起来,反倒是两翼的人越发密实,战斗也越发激烈,周军居中一击,已经将将击穿了汉军的中军阵形,柴荣终于觑到了一个空子,搭箭引弓,嗖的一箭,射了出去。
他射的是远处的汉主大纛。
赵匡胤抡着铁骨朵将一名敌方都校的鼻梁骨生生砸断。
赵匡胤自午时到现在已经在阵前冲杀了将近两个时辰,浑身上下负伤至少十几处,却依然挥舞着那锤头上沾满了汉军士卒血迹的铁骨朵酣战不已。
北汉老将白从晖催动战马,挥动手中的马槊,朝着刚刚砸折了一名汉军士兵长枪枪杆的赵匡胤刺去。
赵匡胤确实已经快坚持不住了,手中的铁骨朵越来越沉,汗水不住从额头淌下,刺得他都有些睁不开眼。他喘着粗气凭着直觉砸开了一个汉军士卒的木枪枪杆,手中的铁骨朵却险些脱手飞了出去。
便在此时,白从晖的马槊刺了过来。
白从晖是沙场老将,马槊刺的位置颇高,并不是朝着赵匡胤的心口,而是朝着没有甲胄和护心镜防护的咽喉,赵匡胤眨了眨眼工夫,马槊锋利的刃锋距离他的颈动脉便已不足四寸。
赵匡胤浑身上下瞬间被冷汗荫透了,危急关头,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松开了抢来的铁骨朵,胖大的身躯猛地一个后仰,马槊枪尖挂住了他的头盔上沿,将头盔挂了下去,在他眉心处蹭出了一道血痕,胯下的马再也承受不住,后腿一软便趴卧了下去。
白从晖一枪刺空,不由得愣了一下,他想不到赵匡胤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躲过自己的攻击,他甩掉挂在马槊刃锋上的头盔,正欲抽回马槊,却突然间发觉一股大力向下拉扯,不由得身子前倾,身子离开了马鞍,紧急关头,白从晖大喝了一声,两腿小腿肚子猛然收紧,夹得自家的战马稀溜溜一声惨痛的嘶鸣,这才稳住了身形,没有被连人带马槊从马上扯下去。
他定了定神,看向赵匡胤,却见仰面朝天躺在战马身上的赵匡胤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马槊枪杆,居然还咧开嘴冲着自己笑了笑。
旁边一个汉军士兵挥刀冲着赵匡胤的头剁了下去,赵匡胤眼睛都没眨,只是轻轻偏了偏头,那心浮气躁的汉军的刀便剁在了地上,刀刃几乎擦着赵匡胤的耳朵,却连根汗毛都没碰到。
那汉军士兵愣了一下,正欲提刀再剁,胸口突然间开了一个血窟窿,一杆木枪自背后将他刺穿。
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白从晖一阵羞恼,大喝一声,马槊枪杆回抽,然而黏在枪杆上的那股大力却无论如何都甩不脱,就在他浑身紧绷准备用尽全身气力之际,一支羽箭透过甲叶丝绦射穿了他的右手手肘。
白从晖倒吸了一口凉气,龇着牙松手撒枪,又惊又怒转过眼去,却见十几步外,周军甲士稀稀疏疏的人影后方,满面寒意的大周皇帝郭荣左手提弓,右手又已经认了一支狼牙箭在弦上。
就这么一错愕间,赵匡胤翻身便站在了当地,那一身沉重的甲胄似乎没给他造成丝毫的负担,赵匡胤起身之际已然掉转了马槊,黑亮的刃锋斜斜指着端坐在马上的白从晖。
白从晖冷哼了一声,伸手从背后拽出一根熟铜锏来。
无论赵匡胤此刻表现得多么彪悍勇武,白从晖都绝不会相信他到此刻仍然还有和自己一战的气力,自己即便此刻只有左手能用,也有把握在几个回合之内解决掉面前这长大的汉子。
然而他却并没有动,左手提着熟铜锏,眉毛皱了起来。
剩下的很少的周军御前牙兵们渐渐聚拢了过来,在自己抽出熟铜锏的时候,有三名披甲的牙兵端着矛枪站到了赵匡胤的身边,三个人都气喘吁吁摇摇晃晃,身上挂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其他人的血迹,满头满脸都是汗水,其中一个人像赵匡胤一般丢了头盔,三个人喘着粗气,站在赵匡胤身边,如同他一般举起矛枪斜斜指着白从晖。
白从晖的牙关一下子咬紧。
双方缠斗了已经有两个时辰了,余力将尽,汉军在兵力上占优势,因此两个时辰以来周军一直处于以寡敌众的不利局面下,周军将士一旦落单,便会被汉军汹涌的人潮所吞没。越到后来,周军的兵力越单薄,如今已经少到了除了护卫皇帝郭荣的数十骑始终还保持着完整的阵形之外,其余周军已经很难集结成阵列。
然而眼前这几个步卒牙兵。
白从晖下意识去看两侧,空空如也,竟然看不到半个汉军。
就在前一刻,还有汉军步卒挥刀朝着赵匡胤的头部砍下,如今却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白从晖转过头去,大批汉军步卒正在踉踉跄跄后退,目光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和惊惧,他们的目光望向的是同一个人,那个端着马槊,指着白从晖微微喘息的赵匡胤。
这光景,又有五名周军牙兵聚拢在了赵匡胤身边,五个人排成了一排,矛枪指向白从晖。
白从晖咬着牙,左手握着熟铜锏微微颤抖,军心败坏如此,这场仗不用继续打下去也能知道胜负了。
赵匡胤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撑住了自己不住哆嗦的两条腿不要软倒,至于白从晖抡着熟铜锏上来搏命的时候该如何应对,他反倒已经不想了。他仰着头,脑后大椎位置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方才白从晖那一下虽然只带飞了他的头盔,但铁盔被挑飞时强大的扭力还是让他的脖子和大椎受了伤,疼痛刺骨,他此刻只能那么一动不动扬着头呆着,低一下头,恐怕眼泪鼻涕都要痛出来了。
他板着脸,扬着头,举着槊,抬起腿向着前方迈出了一大步。
明晃晃的刃锋晃得白从晖的战马一阵阵战栗,不由自主嘶鸣着向后倒退了几步,白从晖猛地拉紧了马缰绳这才止住。
与他并排而立的七名士兵同时跨步向前,再次与他并排,一排枪尖依旧指着白从晖。
白从晖气得脑门上青筋暴起,这吐谷浑勇将何时受过这等腌臜气?当即左手的熟铜锏高高扬起,然后便是一阵手忙脚乱地拨打。
七八支箭以他作为目标歪歪斜斜射了过来,准头不咋样,但由于距离太近,力道倒是都很足,若是中上一下,难免也要难受上好一阵。
白从晖抬起头去看周军,却见周军仅余的不足百余名步骑正在缓缓聚拢压上来,尽管这些人几乎人人带伤,却依然在以原先的速度毫不动摇毫不妥协地朝着汉军方向平推过来。
白从晖再次回头,这一回他看得很清楚,汉军士兵们已经在自己身后空出了将近二十步的一大片空地。
赵匡胤再次提腿,上前一步。
马槊枪尖几乎碰到了白从晖的马头,那战马稀溜溜一声长嘶,扭头就欲转身避开,白从晖两腿猛夹,这才将那畜生拨转回来。
周军阵中,郭荣拈弓搭箭,他身边的十几名牙兵亲卫随之引弓,十几支箭再度劈头盖脸朝着白从晖射了过来。
这次白从晖拼尽了全身气力才在箭雨中硬挨了下来,然而还是有两支箭给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一支射中了他战裙下大腿根部位,另外一支射在了他的右手小臂上。
这一次白从晖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硬撑下去了,右臂连中两箭,此刻他已经很难攥紧缰绳了。
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大哗。
白从晖惊愕莫名,转头看时,却见身后百余步的“汉”字大纛倒了下去。
汉军兵卒正在四散逃命。
白从晖见状,再也不肯恋战,拔马转身便走。
就在他退开的下一刻,赵匡胤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残阳夕照之下,巴公原的地面上血流成河,大量的北汉军士兵,背对着后周的方向趴在地上。
写着“汉”字的旗帜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很多北汉士兵的尸体,盔甲只脱了一半。
无主的战马,依旧低垂着头,站在主人尸体身边不肯离去。
十几只乌鸦降落在地,其中一只落在了斜插在地面上的后汉军军旗,军旗被这一下彻底压倒,发出啪的一声,惊起了成片的乌鸦,一边凄厉鸣叫一边到处乱飞。
巴公原周军大营的中军帐内燃起了烛火和篝火。
郭荣满面倦容坐在御案之后。
众将排列两班。
赵匡胤赤着上身,坐在大帐的角落里,任由医官拿着小刀子在他身上剜出一枚又一枚的箭镞。
大帐帘子掀开,张永德率领几名亲兵,将两名发髻散乱、满面灰泥的将领捆缚着押了进来。
何徽、樊爱能两名将领跪在郭荣的御案之前,磕头请罪。
何徽:官家,官家,末将昏了头,铸下大错,情愿阵前效死,以赎罪衍。
樊爱能:官家,末将也愿阵前效死,为君前驱,为官家将太原取来,以赎罪衍。
郭荣疲惫地抬起头,淡漠地望着两个人:阵前效死?为朕前驱?你们配吗?
两个人愕然望着郭荣。
郭荣看了一眼被医官拿着小刀子正在剜肉的赵匡胤一眼。
赵匡胤垂着头,整个人有气无力,发出轻微的鼾声。
何徽和樊爱能齐齐叩头:官家,官家恕罪,官家饶命。
郭荣轻声道:朕今日若是饶了你们,对得起那些为朕效死前驱,将一身血肉抛却在了沙场上的将士们吗?
他轻轻摇了摇头:推出去,在帐外斩了。
几名亲兵拉起两个人便向帐外拖去。
两个人一阵鬼哭狼嚎:官家饶命,官家饶命。
郭荣面色肃然:朕不怕刘崇,也不怕耶律敌禄。
他冷冷一笑:朕更不怕,这些几十年来纵兵为祸、跋扈欺上的骄兵悍将。
周军大营的御帐内,赵匡胤躺在一旁的软榻上,欢快地打着呼噜。
正披着衣服看着驰报的郭荣侧头看了他一眼,不由得摇头失笑。
御帐的帘子掀开,张永德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封札子。
张永德躬身行礼:官家。
郭荣摆了摆手:契丹兵马真的退了?
张永德抬起头:真的退了,刘崇垮下来得太快,一日之间,三军尽没,耶律敌禄来不及反应,竟是坐在原地看了一整日的大戏,这却也是想不到的事。
郭荣笑了笑:他不是来不及反应,他受的军令,是将朕死死拖在河东,拖在高平,用朕做鱼饵,引魏王和河北诸军越太行来救,刘崇兵多,朕兵少,他怎么也想不到,朕能一战便击破了刘崇。
张永德不解地问道:要将官家当作诱饵,也要先打赢了再说啊,打成如今这般模样,再好的方略计策,也都成了镜花水月了。
郭荣又笑了,面上却带了几分苦涩:他是怕朕死了。
张永德瞪大了眼睛望着郭荣。
郭荣:朕若是今日死在此处,中原,不到一个月,便能再立一个天子。
张永德怒气上脸:谁人如此大胆?
郭荣笑道:冯令公啊。
张永德愣住。
郭荣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等事,几十年来,老头子见得多了,他不肯放朕出来亲征,怕的便是一旦朕死于军前,他便不得不再拥立一个天子了,老头子是不愿啊,他看了这几十年,换了九个主君,他不想再换了。
张永德的脸色突然变得很是难看,沉默不语。
郭荣皱起眉头:怎么了?
张永德抬起手中的札子:京师,范相公和李相公的联名奏书。
他顿了顿,艰涩地道:冯令公,病入弥留了。
郭荣脸色剧变。
冯道的寝居之内,冯道躺在一张三面围屏的榻上。
冯道圆睁着眼睛,呼吸急促,却一直看向门的方位,似乎在等着什么。
李谷坐在一张胡床上,守着冯道,眼中隐约有泪痕。
冯平、冯吉、冯可、冯义、冯正等人跪在榻前。
门被推开,范质攥着一份战报闯入,径自来到冯道榻前,半跪下去,急切道:令公!令公!你看,官家赢了!赢了!官家在高平,斩北汉枢密使王廷嗣,刘崇只带了几百人逃去晋阳,令公?
冯道长长地舒了口气。
老头子似乎卸下了一切重担一般,身子开始发软,眼神逐渐涣散。
李谷也半跪在榻前:令公,你的遗表,你说一句,我写一句。
冯道却闭上了眼睛,再也不说话。
冯平哭着掏出一份遗表:二位相公,我父亲说,这便是他的遗表。
范质赶紧接过,李谷也凑上去看,却见这份遗表的封面之上印着一行隽秀的小楷。
显德元年天下州县丁口筹计札。
躺在榻上的冯道,双眼微阖,平静地停止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