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被捏碎的硬币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铺满蝶屋的回廊，空气中浮动着草药被晒干后的清苦香气。
理奈枕在香奈乎的膝盖上，整个人像一滩融化在阳光里的年糕。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传单，上面画着一颗白白胖胖、仿佛云朵捏成的点心。
“月见……云朵大福……”
理奈眯着眼，声音软绵绵的，像是梦呓，“好想吃……软乎乎的，咬一口会‘噗叽’那种……”
香奈乎跪坐得笔直，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理奈。
那张传单是镇上最有名的点心铺新出的限量款。理奈大人想吃。
但是……今天并没有外出的计划。
香奈乎习惯性地把手伸进腰间的口袋，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凉的铜币。
要抛吗？
正面就去买，反面就不去。
就在她的大拇指即将弹起硬币的瞬间，一只温热、软糯的手突然覆了上来。
理奈没有睁眼，只是把香奈乎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脸颊贴在香奈乎的掌心里蹭了蹭。
“香奈乎的手……凉凉的，很舒服。”
理奈像只撒娇的白猫，嘟囔着，“不要玩硬币了，硬硬的，硌手。陪我睡会儿。”
香奈乎的动作僵住了。
掌心传来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那是比这世上任何一枚硬币都要真实的温度。
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那个毫无防备、全心全意依赖着自己的理奈，第一次把那枚代表着“命运”的硬币，默默塞回了口袋深处。
……
半个时辰后，浅草镇，“甘露堂”点心铺。
为了给理奈一个惊喜，香奈乎趁着理奈睡熟后，独自下了山。
店铺门口排起了长龙。香奈乎安静地站在队伍末尾，手里紧紧攥着钱袋。那是她存了很久的零花钱，刚好够买两颗限量的云朵大福。
终于，前面的客人一个个减少，柜台近在咫尺。
“老板，请给我两颗……”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香奈乎细若蚊蝇的声音。
一个满脸横肉、腰间插着两把太刀的浪人武士，一脚踢翻了排队的木牌，大摇大摆地挤到了柜台前。
他把一袋沉甸甸的钱袋砸在柜台上，震得展示柜里的点心都在颤抖。
“本大爷全包了！”
浪人脸上的肥肉随着吼声乱颤，唾沫星子横飞，“这些点心，统统打包！都要送去给大名府的管家大人做茶点！少一个子儿，本大爷拆了你的店！”
店主吓得脸色煞白，唯唯诺诺地不敢吭声。周围排队的平民虽然愤怒，但看到那两把明晃晃的太刀，纷纷敢怒不敢言，只能憋屈地后退。
“喂，那边的。”
浪人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落在了还站在柜台前的香奈乎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鬼杀队制服、却没有佩刀的少女，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哪里来的小丫头片子？也是来买糖吃的？滚一边去，别挡了大爷的路！”
香奈乎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标志性的、没有温度的微笑。
但她的右手，下意识地伸进了口袋。
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冲突。
要抛硬币吗？
正面是忍耐，反面是……
“啊……云朵大福……找到了。”
一道慢吞吞、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突兀地插入了这紧绷的空气中。
众人一愣，只见一个穿着深紫色渐变羽织的少女，像个幽灵一样从人群后晃了出来。
理奈揉着眼睛，显然是睡醒找不到人，顺着气味一路跟过来的。她的头发有些乱，头顶还翘着一根呆毛，整个人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她完全无视了那个凶神恶煞的浪人，径直走到柜台前，脸几乎贴上了玻璃展示柜，盯着里面仅剩的一颗样品流口水。
“好白……好圆……”理奈伸出手指戳了戳玻璃，“这个是我的。”
空气瞬间凝固。
浪人额角的青筋暴起。
他可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恶霸，谁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竟然被一个看起来脑子不太好的女人无视了？
“喂！臭女人！你在看哪里？！”
浪人怒吼一声，伸手就要去推搡理奈的肩膀，“本大爷在跟你说话！聋了吗？！”
理奈反应迟钝，依旧盯着点心，嘴里还小声念叨着“想吃”。
那只长满黑毛的脏手，带着恶风，眼看就要碰到理奈那件珍贵的羽织——那是岩胜哥哥每天晚上亲自熨烫，连一个褶皱都不允许存在的羽织。
若是被弄脏了……
香奈乎那双紫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了那枚冰凉的硬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抛硬币吗？
那是规矩。那是她这么多年来，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生存下去的唯一法则。
但是。
脑海里突然闪过午后回廊上的那一幕。
理奈把脸贴在她的手心，说：“香奈乎的手，很舒服。”
那种温度，不是冰冷的金属能比拟的。
这不是需要“运气”来决定的事。
这是……我的“心”，想要做的事！
“咔。”
一声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金属碎裂声，在香奈乎的口袋里响起。
那枚坚硬的铜币，在她指尖爆发的恐怖怪力下，瞬间扭曲、变形，最后被捏成了一团废铁。
下一秒。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
不是耳光。
而是一只纤细白皙、看似柔弱无骨的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扣住了浪人那只即将触碰到理奈的手腕。
浪人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惊愕地低下头，对上了一双从未见过的眼睛。
香奈乎脸上的招牌假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冽如寒冬腊梅、带着刺骨寒意的眼神。那双总是空洞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名为“守护”的怒火。
“哎？”浪人愣了一下，随即感到手腕处传来钻心的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了，“你……你干什么？放手！疼疼疼疼！！”
香奈乎没有放手。
她反而加重了力道，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
那些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沉默、怯懦、迷茫，在这一刻，化作了一股冲破喉咙的力量。
她打破了多年的沉默枷锁，对着那个比她高大一倍的男人，第一次，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自己的意志——
“不许——！！！”
声音清脆洪亮，带着破音的颤抖，却震得整个点心铺都在嗡嗡作响。
“那是理奈大人的点心！！！”
“哪怕是一个渣！你也不许抢走！！！”
全场死寂。
店主手里的算盘掉了。围观群众张大了嘴巴。
就连刚赶到门口、正准备拔刀的蝴蝶忍，也被这一嗓子震得脚下一个趔趄，手里的药包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这……这是那个连吃饭都要抛硬币的香奈乎？！
浪人被这股气势彻底吓破了胆。
那种眼神，根本不是一个小姑娘该有的，那是杀过鬼、在生死边缘游走过的修罗才有的眼神！
“我、我不要了！全是你的！全是你的！！”
浪人惨叫着挣脱了香奈乎的手，连滚带爬地撞开人群，头也不回地逃了。
“呼……呼……”
香奈乎松开手，有些脱力地喘息着。
她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心脏跳得像是要炸开。
她做到了。
没有抛硬币。
她自己做出了决定。
“嗯……？”
理奈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慢吞吞地转过头，看了看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旁、浑身还在微微发抖的香奈乎。
理奈没有问任何问题。
她只是伸出手，拿起柜台上那个作为样品的云朵大福。
那是最后一个了。
她掰开大福，软糯的皮被拉得长长的，露出里面绵密的红豆馅。
然后，她把那半块大福，毫不犹豫地塞进了香奈乎还没闭上的嘴里。
“唔！”香奈乎瞪大了眼睛。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炸开，那是红豆的甜，是糯米的香，也是胜利的味道。
“嗯……果然很甜。”
理奈把自己那半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伸出沾着一点糯米粉的手，轻轻摸了摸香奈乎的头顶。
“还是香奈乎选的好吃。”
理奈的声音软软的，像是春风拂过心头，“以后……都不用硬币选了。”
“只要是香奈乎选的，我都喜欢。”
香奈乎嚼着那块甜得发腻的大福。
视线渐渐模糊。
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
“……嗯！”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像是咽下了所有的过去。
不远处，蝴蝶忍捡起地上的药包，看着那个终于学会了“生气”、终于有了“自我”的妹妹，嘴角扬起了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
“真的是……长大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