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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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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邻居举报我阳台违建,理由是"影响小区美观"。

城管来了三次,我每次都配合检查。

第三次他们拿着拆除通知书,我看了一眼,签了字。

"明天就拆。"我很平静。

城管愣了:"这么痛快?"

我笑了笑:"违建就该拆,我守法。"

连夜找了拆除队,十二小时干完活。

那个被我封了二十年的阳台,终于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整栋楼六十年代的老旧管道,水电气三合一的违规枢纽。

我爸当年自费改造保命用的,现在没了。

第三天凌晨,物业砸我门:"快装回去!全楼要炸锅了!"

我笑了:"违建不能建,这是你们说的。"

01

周姐的嗓门穿透了我家的门板。

“开门。”

“我知道你在家。”

“躲着没用。”

我放下手里的书,走到门后。

猫眼外面,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是周姐,六楼的住户。

她身后是物业经理,一个姓王的胖子。

还有一个物业的保安,站得笔直。

我开了门。

周姐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抬得很高。

“总算肯开门了?”

她的视线越过我,往我身后的阳台瞟。

“小许,你家这个阳台,到底什么时候拆?”

王经理往前一步,脸上堆着笑。

“小许啊,你看,这也不是我们逼你。”

“周姐她们反映了好几次了。”

“说你这个封起来的阳台,影响整栋楼的美观。”

我看着他。

“影响美观?”

“是。”

王经理点头哈腰。

“咱们这是老小区,大家还是要讲究个整体形象嘛。”

周姐冷笑一声。

“别说那些虚的。”

“小许,我问你,你家这阳台,有没有审批手续?”

“没有。”

我回答得很干脆。

“没有,那你这就是违章建筑。”

周姐的声音更大了。

“违建就得拆。”

“这是规矩。”

我点点头。

“好。”

我的反应让他们三个人都愣住了。

周姐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好像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大概以为我会争辩,会吵闹。

王经理也有些意外。

“小许,你能理解就好。”

“那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找人来弄一下?”

“我没空。”

我说。

周姐的火气又上来了。

“你什么意思?”

“耍我们玩?”

“我上班,没时间自己找人拆。”

我看着王经理。

“你们物业不是负责这个吗?”

“或者,你们让她去找城管。”

我指了指周姐。

“举报我,让城管来强制执行。”

“流程我都懂。”

说完,我准备关门。

周姐一把抵住门。

“你别狂。”

“你以为我不敢?”

“我早就打听好了,城管那边已经立案了。”

“通知书马上就下来。”

“到时候,就不是拆那么简单了。”

“还得罚款。”

我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那最好。”

“我等通知。”

王经理赶紧打圆场。

“小许,别这么说气话。”

“都是街坊邻居的。”

“周姐也是为了大家好。”

我笑了。

“为了大家好?”

“她家住六楼,我家住二楼。”

“我家阳台挡她家光了,还是碍她家事了?”

周姐的脸涨红了。

“你管我住几楼。”

“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破坏小区环境的人。”

“自私自利。”

“行。”

我收起笑容。

“我自私自利。”

“你们大公无私。”

“那就按规矩办。”

“我等城管的拆除通知书。”

“拿到,我马上就拆。”

我用力,把门关上了。

门外,周姐的骂声还在继续。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等着瞧。”

王经理劝说的声音也隐约传来。

“周姐,算了算了,他都答应了。”

我回到客厅,拿起刚才放下的书。

是一本关于机械结构的老书。

书页已经泛黄。

我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上面是我爸画的一张草图。

潦草,但是清晰。

图纸的标题写着:二号楼供水供气应急改造方案。

我看着图上那个被红圈重点标注出来的阳台位置。

心里很平静。

二十年了。

这个阳光,封了整整二十年。

是时候让它重见天日了。

手机响了一下。

是业主群的消息。

周姐在群里发了一大段话。

“各位邻居,二楼那个姓许的违建阳台,我已经找过他了。”

“态度极其恶劣。”

“不过大家放心,城管那边已经走了程序,很快就会强制拆除。”

“我们小区的环境,需要大家共同维护。”

下面一连串的“支持周姐”、“周姐威武”。

我关掉手机。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02

城管来了三次。

第一次,是两个年轻队员。

他们敲开门,例行公事地拍照,取证。

“业主,这个阳台确实是违章建筑。”

“按照规定需要拆除恢复原状。”

“我配合。”

我回答。

他们看我态度很好,语气也缓和下来。

“我们先记录一下,回去报给领导。”

“后续会有人再联系你。”

我点头。

“好。”

第二次,来的是个科长。

带着第一次那两个年轻人。

科长的态度要严肃很多。

他拿着文件夹,一条一条跟我说政策。

“小许是吧?”

“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

“这个阳台,历史遗留问题我们不管。”

“现在既然有人举报,我们就必须处理。”

“你自己拆,还是我们帮你拆?”

“自己拆,就是个工程的钱。”

“我们帮你拆,那费用就不一样了,还得加上一笔罚款。”

我看着他。

“我自己拆。”

科长有点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行,给你一周时间。”

“下周我们再来看,如果还没动静,就直接走强拆程序了。”

“不用一周。”

我说。

“通知书给我,我马上就拆。”

科长愣了一下。

“我们办事要走流程。”

“正式的拆除通知书,还要两天才能下来。”

“那我等两天。”

我说。

他们走后,业主群里又热闹起来。

周姐好像在城管队里有熟人。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城管的李科长亲自上门了。”

“给二楼下了最后通牒。”

“姓许的当场就服软了。”

“看他以后还狂不狂。”

有人附和。

“还是周姐有办法。”

“这种人就得治治他。”

我没理会。

我开始收拾阳台上的东西。

阳台被我爸封起来后,就成了一个储物间。

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

大部分是我爸留下来的工具,零件,还有一些旧书。

我把工具箱一个个搬进客厅。

把那些书打包放好。

整整花了一天时间。

阳台终于空了出来。

只剩下最里面,一层木板做的假墙。

第三天,城管又来了。

还是那个李科长。

这次,他直接把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拆除通知书。”

“签个字吧。”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

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很正式。

我没犹豫,拿起笔,在末尾签上了我的名字。

许安。

“明天就拆。”

我把通知书递回去。

李科长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这么痛快?”

他处理过很多违建,见过耍赖的,见过哭闹的,见过找关系的。

就是没见过我这么平静的。

我笑了笑。

“违建就该拆。”

“我守法。”

李科长盯着我看了几秒,好像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他失败了。

他收起文件,公事公办地说。

“行,既然你配合,那罚款的事,我们可以酌情考虑。”

“记住,明天必须动工。”

“好的。”

他们转身离开。

我关上门。

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喂,是李师傅吗?”

“我是许安。”

“对,之前联系过您的。”

“有个拆除的活。”

“在老城区二号楼。”

“对,就是那个封起来的阳台。”

“您现在有空吗?”

“价钱好说,我只有一个要求。”

“快。”

“最好,天亮之前,就让它消失。”

03

拆除队是凌晨一点到的。

一辆小货车停在楼下,下来四个工人。

领头的李师傅是个壮实的中年男人。

他上来看了看现场。

“小兄弟,你这个活,有点不好干啊。”

他敲了敲阳台的水泥护栏。

“跟楼体连着的,拆的时候震动小不了。”

“可能会吵到邻居。”

“没关系。”

我说。

“按你们的方案来,尽快就行。”

李师傅点点头。

“行,我们尽量小声点。”

“不过这大半夜的,估计还是有人会被吵醒。”

“后果我负责。”

我递给他一包烟和一沓钱。

“师傅们辛苦了。”

“这是定金,剩下的完工了再结。”

李师傅接过钱,掂了掂。

“放心吧,小兄弟。”

“保证天亮前给你弄得干干净净。”

工人们开始干活了。

电钻刺耳的声音瞬间划破了深夜的宁静。

然后是锤子砸墙的闷响。

我把客厅的门关上,坐在沙发上。

我能想象到,现在这栋楼里,有多少人被吵醒。

有多少人在心里咒骂。

果然,没过十分钟,我的手机就开始震动。

是业主群。

有人发了一个视频,是我家阳台的方向,火花四溅。

配文是:“这谁家啊?大半夜装修?还让不让人睡了?”

立刻有人回复。

“是二楼那个违建。”

“估计是自己开始拆了。”

周姐马上冒了出来。

“活该。”

“早干嘛去了?”

“非要拖到半夜来恶心人。”

“就是,白天不拆,非要晚上拆,故意的吧?”

“这噪音,明天怎么上班啊。”

抱怨声一片。

王经理也出来说话了。

“@许安,小许,你这样不行啊。”

“虽然是拆违建,但也不能半夜施工扰民啊。”

“邻居们意见很大。”

我没有回复。

施工的声音越来越大。

好像有人在砸承重墙,整栋楼都感觉到了轻微的震动。

群里更炸了。

“他在干什么?不会要把楼拆了吧?”

“物业呢?王经理你管不管啊?”

“报警吧!这太危险了!”

王经理又@了我好几次。

我依旧没理。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耳边是电钻声,锤击声,还有手机持续不断的震动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

却没有让我感到烦躁。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爸,你看到了吗?

你当年亲手封上的东西,现在,我要亲手打开它了。

你说过,这是我们家的保险。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但现在,是他们逼我的。

我睁开眼,走到窗边。

楼下,周姐穿着睡衣站在那里,指着我的窗户,正跟几个同样被吵醒的邻居大声说着什么。

脸上满是愤怒和得意。

我拉上了窗帘。

拆除工作一直持续到早上七点。

李师傅来敲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小兄弟,完活了。”

我走出去看。

那个陪伴了我二十多年的封闭阳台,已经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水泥地,和原本的护栏。

以及……

护栏内侧,暴露在空气中的,一团乱麻般的东西。

那是由十几根粗细不一的管道和阀门组成的集合体。

生了锈的铁管,发黄的铜管,还有几根老旧的、现在已经禁用的镀锌管。

它们盘根错杂地纠缠在一起,像一个丑陋的金属肿瘤。

几根总阀门上,还挂着我爸当年用油漆做的标记。

“水总。”

“气东。”

“电备。”

这里,就是这栋老楼所有水、电、燃气的总枢纽。

一个违规的,危险的,却运转了二十年的枢纽。

我爸当年是楼里的总工程师。

大楼建造时,为了图方便,施工队把所有线路的总接口都留在了二楼这个角落。

后来小区改革,移交物业,图纸遗失,这事就不了了之。

我爸不放心,才自费改造加固,然后用一个阳台,把它彻底封了起来。

既是保护,也是隐藏。

现在,保护没了。

李师傅看着这堆东西,也皱起了眉头。

“小兄弟,这是什么玩意儿?”

“看着有点危险啊。”

“老物件了。”

我平静地说。

“没事,拆的时候没碰到就行。”

我把尾款结给了他。

送走了拆除队。

我回到屋里,煮了点东西吃。

然后把闹钟定到两天后。

安心地睡了过去。

我知道。

好戏,很快就要开场了。

04

我睡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有些偏西。

这一觉,睡了快十个小时。

没有梦。

前所未有的安稳。

我从床上起来,伸了个懒腰。

骨头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响声。

身体的疲惫一扫而空。

精神却格外清醒。

我走到客厅。

那个曾经是阳台的地方,现在空空荡荡。

午后的风从护栏外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空气中,那堆丑陋的管道和阀门静静地矗立着。

像一件后现代主义的装置艺术品。

冰冷,怪诞,又充满了某种力量感。

我走过去,仔细地审视着它们。

每一根管道的走向。

每一个阀门的接口。

都和我记忆中,父亲那张图纸上的样子,分毫不差。

这些锈迹斑斑的铁家伙,是这栋楼的命脉。

也是我父亲留给我最后的遗产。

一个藏在墙里的秘密。

一个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触碰的开关。

现在,开关被打开了。

不是我打开的。

是他们。

是周姐。

是那些在群里为她欢呼的邻居。

是他们亲手,把保护着他们正常生活的外壳给敲碎了。

我拿出手机。

屏幕上,业主群的未读消息显示着99+。

我点开看了一眼。

最新的消息,是一小时前发的。

有人在问:“有没有人家里觉得水有点小?”

下面有人回复:“好像是有点,我还以为是错觉。”

“我家也是,刚才洗菜,水流明显没以前冲了。”

“高层是不是更明显?我家住五楼,感觉特别清楚。”

周姐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

是她一贯尖锐又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

“老小区了,水压不稳不是很正常吗?”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们六楼都没说什么呢。”

她的话似乎终结了这个话题。

后面没人再讨论水流的事。

转而开始聊起了别的小区八卦。

我关掉手机。

嘴里有点干。

我走进厨房,想烧点水。

拧开燃气灶的开关。

按了好几下。

没有像往常一样,腾起蓝色的火苗。

只有“嗒、嗒、嗒”的电子打火声。

我松开手,等了一会。

再次拧开。

这次,火苗亮了。

但比平时要小,颜色也有些偏红。

燃烧得不太充分。

我没在意。

把水壶放上去。

回到客厅,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书。

《工业管道设计与安全手册》。

是我爸的藏书。

书里密密麻麻,全是他当年做的笔记。

我翻到关于老式住宅供气压力不足的那一章。

上面有一段我爸用红笔划出的重点:

“早期管网设计,总阀门对末端压力影响呈几何级数衰减。”

“任何对主干路的扰动,都会优先在高层和远端用户处体现。”

“初期表现为压力不稳,点火困难。”

“如扰动持续,则可能导致全面断供。”

我看着这段话,指尖轻轻划过泛黄的纸页。

仿佛能感觉到父亲当年写下这些字时的温度。

水烧开了。

汽笛发出尖锐的鸣叫。

我走过去关上火。

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茶香袅袅。

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

给那堆冰冷的管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柔和。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业主群。

“有没有人闻到一股煤气味?”

说话的是四楼的一个住户。

“好像有一点,不是很浓。”

“我也闻到了,刚开窗户透了透气。”

王经理终于出现了。

“@所有人,请大家检查一下自家的燃气阀门和管道。”

“确保没有泄漏。”

“另外,最近天气干燥,请注意用火安全。”

周姐又说话了。

“我看就是有人自己家里的管子老化了。”

“赶紧找人修修吧,别连累一栋楼的人。”

“我们家就什么味都闻不到。”

我喝了一口茶。

很烫。

但很舒服。

我知道,周姐家闻不到。

因为她家住顶楼。

泄露的微量燃气比空气轻,会向上飘散。

但飘到她家的时候,早就被风吹散了。

而我家在二楼。

是所有气味最集中的地方。

我关上厨房的门,打开了客厅的窗户。

让风把屋子里的味道都带走。

我不需要担心泄漏。

因为我知道,问题不在任何一户人家里。

而在那个刚刚被打开的,潘多拉的魔盒里。

一个小时后。

群里又有人说话了。

“我家的灯刚才闪了一下,你们的呢?”

“闪了!我还以为眼花了!”

“我家也是,电脑都重启了。”

“这是怎么了?电压也不稳了?”

王经理再次出现。

“@所有人,刚咨询了电力公司,说是老旧线路正常波动。”

“大家不用惊慌。”

“请尽量避免同时使用大功率电器。”

周姐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这破小区,一天到晚不是水就是电。”

“物业费倒是收得挺勤快。”

“@王经理,你们也该干点正事了。”

王经理没回复。

我猜他现在一个头两个大。

我放下茶杯,走到那堆管道前。

找到了那个被我爸标记着“电备”的阀门。

其实那不是阀门。

而是一个老式的空气开关总闸。

上面连接着整栋楼的线路。

我爸当年发现这个设计缺陷后,做了改造。

增加了一个缓冲和稳压装置。

那个装置,就藏在被拆掉的阳台假墙里。

现在,假墙没了。

缓冲装置自然也没了。

整栋楼的电路,回到了它最原始、最脆弱的状态。

任何一点用电负荷的波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今天只是闪烁。

明天,或者后天呢?

我回到沙发上,继续看书。

夜色,越来越深了。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05

第二天,是从一片混乱的抱怨声中开始的。

我早上七点准时醒来。

拿起手机。

业主群已经炸了锅。

几百条未读消息。

几乎全是在抱怨。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早上起来没热水?”

“我也是!燃气热水器打不着火!”

“我还想洗个澡去上班呢,这下完了。”

“水压也太小了吧,花洒出来的水跟呲水枪一样。”

“有没有搞错啊,这日子还怎么过?”

高层住户的反应最激烈。

尤其是住在五楼、六楼的。

他们是第一波受到全面影响的人。

周姐这次没心情说风凉话了。

她也在群里抱怨。

“王经理呢?死了吗?”

“我们六楼连冷水都快没了!”

“刷个牙等了半天!”

“赶紧给我找人来修!”

王经理的头像亮着,但他一直没说话。

我猜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者说,他不敢说。

我放下手机,走进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流出来,强劲有力。

我拧开热水。

不到十秒,温热的水就涌了出来。

一切正常。

因为我住二楼。

是离总枢纽最近的地方。

所有的水、电、气,都从我脚下的这片地,分散到楼上各户。

我是最不受影响的。

也是最后一个受影响的。

我慢悠悠地洗漱完毕。

给自己煎了两个鸡蛋,烤了两片面包。

餐厅的窗户正对着楼下的小花园。

我看到王经理和他手下的保安,正围着单元楼门口的一个水井盖,手足无措。

他们大概以为是总水阀出了问题。

一个保安拿着大扳手,费力地撬着井盖。

王经理在一旁擦着汗,不停地打着电话。

几个早起上班的邻居围着他,情绪激动地质问着什么。

我甚至能看到周姐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讲究的职业套裙,但脸上的表情却很狰狞。

指着王经理的鼻子,唾沫横飞。

我吃完早餐,把餐具洗好。

再次拿起那本《工业管道设计与安全手册》。

继续看我爸的笔记。

业主群里的抱怨还在升级。

“燃气公司打电话问了,说我们小区的主管道没问题。”

“让他们上门检修,说要排到下午。”

“这什么效率啊!”

“水务局也说没接到故障报告。”

“电力公司也是,都说正常。”

“那到底是哪里的问题?”

终于,有人提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

群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一个住在三楼,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大叔,发了一句。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些事,好像都是从前天晚上开始的?”

“前天晚上?”

“就是二楼拆阳台那天晚上。”

这个提醒,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对啊!我想起来了,就是那天半夜被吵醒之后,第二天就不对劲了!”

“这么一说,好像真是啊。”

“拆个阳台,能影响到水电燃气?”

“谁知道呢?那家人神神叨叨的。”

“@许安,你出来说句话,你那天晚上到底干了什么?”

有人开始@我了。

一个。

两个。

十几个。

整个群里都在刷我的名字。

“@许安,出来解释一下!”

“@许安,是不是你动了什么手脚?”

“@许安,别装死,快说话!”

周姐也反应过来了。

她立刻把矛头指向我。

“我就说这小子不对劲!”

“拆个违建,非要半夜拆,还搞出那么大动静!”

“肯定是他怀恨在心,故意报复!”

“王经理!你赶紧带人去他家看看!”

“他家那个阳台下面,肯定有鬼!”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充满了恶意和揣测的文字。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放下手机。

走到那个暴露的管道枢纽前。

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一根冰冷的铁管。

爸,你看。

他们终于想起来了。

但是,太晚了。

门铃响了。

很急促。

我通过猫眼看出去。

是王经理。

他身后跟着两个保安。

还有几个气势汹汹的邻居。

周姐就在最前面。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是你”的得意和愤怒。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

打开了门。

“有事?”

我平静地问。

06

王经理的胖脸上全是汗。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许啊……”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这个……邻居们都说……”

“家里这个水电……有点问题。”

我看着他,没说话。

等他继续往下说。

周姐可没他那么好的耐心。

她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王经理,站到我面前。

“许安,别装蒜了!”

“是不是你搞的鬼?”

“你家阳台一拆,整栋楼都不对劲了!”

“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她的声音尖利,引得楼道里其他住户都探出头来看。

我侧过身,把门口的位置让开。

“进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的坦然,让他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可能预想过我会心虚,会狡辩,会关门不认。

但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地让他们进来。

周姐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冷哼一声,迈步就往里走。

“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经理和那几个邻居也跟了进来。

当他们走进客厅,看到那个曾经是阳台的地方时。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什么东西?”

一个邻居指着那堆盘根错杂的管道,结结巴巴地问。

王经理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做物业经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十几根粗细不一,颜色各异的管道和阀门。

像一头金属巨兽的心脏,暴露在空气里。

上面还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斑驳的锈迹。

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水管?煤气管?”

“怎么……怎么都在这里?”

周姐也傻眼了。

她指着那堆东西,又指了指我。

“你……你把这些东西弄出来的?”

“不。”

我摇了摇头。

“它们一直在这里。”

“只是以前,被墙挡住了。”

“什么意思?”

王经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小许,你解释清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就要问问这栋楼最初的设计师了。”

我淡淡地说。

“我爸当年跟我说,这栋楼是六十年代的试验性建筑。”

“为了节约成本和空间,施工队便宜行事。”

“把整栋楼的水、电、气总枢纽,都集中在了二楼这个角落。”

“后来图纸遗失,资料断档,这事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我指了指那些管道。

“你们现在看到的,就是这栋楼的‘心脏’。”

“所有人的水,所有人的电,所有人的燃气,都从这里分出去。”

所有人都听呆了。

这个信息量太大,他们一时半会消化不了。

周姐最先开口,她的声音充满了怀疑。

“你胡说!”

“怎么可能!谁家会这么设计?”

“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信不信由你。”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

“我爸是这栋楼第一批住户,也是当年的工程师。”

“他发现了这个巨大的安全隐患。”

“向上反映过,没人管。”

“没办法,他只能自己动手改造。”

我指着几个关键的阀门和接口。

“他加固了管道,更换了老化的阀门,还增加了一个稳压装置。”

“然后,为了保护这个枢纽不被外人误碰,也为了防止潜在的泄漏。”

“他自费,用砖墙,把这里彻底封了起来。”

“也就是你们口中的,那个‘违建阳台’。”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吹过。

王经理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

那几个跟来看热闹的邻居,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然后是恐慌。

周姐的脸色,更是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精彩至极。

“那……那现在怎么办?”

一个邻居颤抖着问。

“你不是说有稳压装置吗?怎么还会出问题?”

“因为你们把它拆了。”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举报的违建。”

“城管下令拆除的墙。”

“墙里面,就藏着我爸装的那个稳压装置和缓冲设备。”

“现在墙没了,设备自然也没了。”

“这个枢纽,回到了它最原始,最不稳定的状态。”

“所以,水压不稳,电压波动,燃气供应不足。”

“这些,都只是个开始。”

我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开始?什么意思?”

周姐的声音都在发抖。

“意思是,这个老旧的枢纽,在没有任何保护的情况下,承受着整栋楼的负荷。”

“你们觉得,它还能撑多久?”

我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反问了一句。

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答案,让他们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那……那快把它装回去啊!”

周姐突然尖叫起来。

“许安!我命令你,立刻!马上!把它恢复原状!”

她好像忘了,正是她,带头举报,逼着我拆掉了这一切。

我看着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

“恢复原状?”

我反问。

“周姐,你是不是忘了?”

“那可是违章建筑。”

“城管有文件的,白纸黑字写着,必须拆除。”

“我只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违建,我可不敢再建了。”

我的话,彻底击溃了周姐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王经理也终于反应过来,他冲到我面前,几乎是带着哭腔。

“小许!许老弟!算我求你了!”

“你快想想办法!”

“再这样下去,要出大事的!”

“今天只是水电不稳,万一……万一要是哪里炸了,我们一栋楼的人都得完蛋!”

我看着他惊慌失措的脸。

看着周姐惨白如纸的脸。

看着其他邻居脸上那混杂着恐惧和懊悔的表情。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只是平静地说出了那句他们最不想听到的话。

“抱歉。”

“我没办法。”

“这是你们的选择。”

凌晨三点。

我的房门被擂得震天响。

是王经理。

“许安!开门!快开门啊!”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哭喊。

“停了!”

“全停了!”

“水电燃气,全断了!”

“整栋楼都炸锅了!求求你,快把阳台装回去吧!”

我躺在床上,睁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第三天。

终于到了。

07

我没有立刻去开门。

我先去厨房,用我那个小小的野营炉,烧了一壶水。

然后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

门外的砸门声,已经从最开始的狂暴,渐渐变成了有气无力的拍打。

王经理的哭喊也沙哑了。

夹杂着其他邻居绝望的咒骂和女人的哭泣声。

像一首混乱的交响乐。

我端着茶杯,走到门后。

透过猫眼,外面的景象很有趣。

楼道的应急灯早就灭了。

黑暗中,几道手机电筒的光束胡乱地晃动着。

照出了一张张扭曲而绝望的脸。

王经理瘫坐在地上,靠着我的门,像一滩烂泥。

周姐的头发乱了,昂贵的睡衣也皱巴巴的。

她不再尖叫,只是用一种怨毒又恐惧的眼神,死死盯着我的门。

几个邻居围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徒劳地打着电话。

手机的光照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

像一群在末日里挣扎的鬼魂。

我喝了一口茶。

然后,拉开了门。

光线从我的客厅里照出去,瞬间将他们笼罩。

所有声音都停了。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

看到我手里还悠闲地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茶杯时,他们的表情更加精彩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嫉妒、愤怒、和一丝乞求的复杂神情。

“许……许安……”

王经理仰着头看我,嘴唇哆嗦着。

“你……你家里怎么还有电?”

“哦。”

我晃了晃茶杯。

“我爸以前喜欢户外钓鱼,留了个小型的蓄电池应急电源。”

“充一次电,带个小灯,烧个水,还能用几天。”

我说得风轻云淡。

但这番话,在他们听来,无异于最恶毒的炫耀。

黑暗和寒冷中,这一点点的光明和温暖,是他们此刻最渴求的东西。

而我,轻易就拥有了。

“许安!你到底想怎么样!”

周姐终于忍不住了,她冲了过来,指着我的鼻子。

“你非要逼死我们一整栋楼的人才甘心吗?”

“周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放下茶杯,眼神冷了下来。

“逼你们的,是我吗?”

“当初是谁,在业主群里上蹿下跳,说我的阳台影响美观?”

“是谁,组织大家一起举报,说我自私自利?”

“又是谁,拿着城管的通知书,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说我活该?”

我每说一句,周姐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

“我按照你们的要求,拆了违建。”

“我遵纪守法,配合所有工作。”

“现在,你们的‘美观’回来了,小区的‘整体形象’也保住了。”

“你们应该高兴才对,为什么要来砸我的门呢?”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楼道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那些曾经在群里附和周姐的邻居,一个个都低下了头,不敢看我。

“我们……我们错了……”

一个大妈带着哭腔说。

“小许,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求求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这大半夜的,又冷又黑,家里老人孩子都受不了啊!”

“是啊,小许,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吧!”

哀求声此起彼伏。

他们终于放下了那可笑的尊严。

开始用他们最擅长的武器——道德绑架。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可笑。

“可怜你们?”

“当初你们逼我的时候,谁可怜我了?”

“我爸当年留下话,这个阳台是这栋楼的保险,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你们亲手把保险拆了,现在出事了,来找我哭?”

“你们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王经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抱着我的腿。

“许老弟!祖宗!算我求你了!”

“我知道都是我们的错!”

“是周姐!是她挑唆的!我们都是被她蒙蔽了!”

他毫不犹豫地把周姐卖了。

周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其他邻居也纷纷附和。

“对!就是她!我们都是听了她的鬼话!”

“她就是个害人精!”

一场“批斗大会”就在我的门口上演了。

我冷眼旁观。

直到他们骂累了,才重新看向我。

眼神里充满了乞求。

我叹了口气,装出为难的样子。

“各位,不是我不帮忙。”

“你们也看到了,那个枢纽是几十年前的东西了。”

“我爸虽然做了改造,但图纸早就没了,很多零件现在也买不到了。”

“最关键的是……”

我顿了顿,看着他们。

“那是违章建筑。”

“我把它恢复了,万一哪天,又有哪位邻居觉得‘影响美观’,再去举报我一次。”

“我不是又白忙活了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也是对他们最辛辣的讽刺。

“那……那怎么办啊……”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我看着他们,终于给出了我的“建议”。

“别找我,我人微言轻,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你们应该找专业的人来解决。”

“比如,燃气公司,电力公司,自来水公司。”

“或者,直接打市长热线,向市政府求助。”

“我相信,政府一定会为人民服务的。”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们的反应。

在他们呆滞的目光中,我退回屋内。

“砰”的一声。

把门,再次关上。

将所有的黑暗、寒冷和绝望,都隔绝在了门外。

08

门外的世界,彻底陷入了混乱。

我关上门后,还能听到王经理和邻居们撕心裂肺的哀嚎。

但很快,这些声音就变成了愤怒的争吵。

我猜,他们是在为我刚才的“建议”而争论。

或者,是在互相推卸责任。

尤其是周姐,她成了众矢之的。

我能听到好几个人在尖着嗓子骂她。

“都怪你!要不是你多管闲事,会搞成这样吗?”

“周姐?我看是瘟神!”

“现在好了,大家一起跟着你倒霉!”

周姐的辩解声,微弱,无力,很快就被淹没在愤怒的声讨中。

我回到沙发上,继续喝我的茶。

我一点也不同情他们。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他们每一个人,当初都曾为周姐的“胜利”而欢呼。

现在,只是品尝自己种下的苦果而已。

手机的信号时断时续。

但业主群里,却比任何时候都热闹。

当然,是用他们手机里仅剩的最后一点电量。

那些没有下楼的人,在群里焦急地询问着情况。

“怎么样了?二楼的肯帮忙吗?”

“他怎么说?”

下楼的邻居,把刚才在我门口发生的一切,用文字和语音,复述了一遍。

当他们听到我说家里有备用电源,还能烧水喝茶时,群里一片死寂。

随即,是更加猛烈的,夹杂着嫉妒的愤怒。

“他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他就是在报复我们!”

“这种人太可怕了,心肠太毒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想办法啊!”

“我手机只剩百分之五的电了!”

“我家孩子发烧了,黑灯瞎火的,怎么办啊!”

恐慌和绝望,通过冰冷的屏幕,蔓延到整栋楼的每一个角落。

王经理终于在群里说话了。

他把我的“建议”发了出来。

“@所有人,刚才许安说了,他没办法。”

“他让我们联系水电燃气公司,或者打市长热线。”

“大家分头行动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这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于是,在凌晨四点的寒夜里。

整栋二号楼的住户,开始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电话求助”行动。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那些客服热线。

得到的回复,却如出一辙。

“您好,这里是电力公司,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们小区整栋楼都停电了!”

“好的,请提供一下您的小区地址……好的,查询到二号楼是吧?系统显示你们片区的线路是正常的,没有上报故障。”

“怎么可能!都黑了啊!”

“先生您别急,可能是您楼内自己的线路问题,建议您联系物业电工检查一下总闸。”

“物业没用!总闸我们看了,也好的!”

“那我就没办法了,我们只负责主干线……”

燃气公司的回复也差不多。

“我们的管网压力正常,可能是你们楼内管道堵塞或者有泄漏,为了安全起见,建议你们不要再使用燃气,等我们白天派师傅上门检查。”

“白天?要冻死人啊!”

至于市长热线,更是打不进去。

好不容易打进去了,接线员也只能公式化地记录下来。

“好的,您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记录,会尽快转交给相关部门处理,请您耐心等待。”

等待。

又是等待。

这些在平时听起来无比正常的官方辞令,在此时此刻,却成了最让人绝望的宣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天,快亮了。

但整栋楼,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黑暗。

手机的电量一个个耗尽。

群里渐渐没了声音。

邻居们从最开始的狂躁,慢慢变得麻木。

他们终于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官方渠道,走不通。

至少,在短时间内,是完全指望不上了。

而唯一能解决问题的人。

那个他们曾经看不起,鄙视,欺负过的许安。

正舒舒服服地待在温暖明亮的房间里,喝着热茶,冷眼看着他们的一切。

权力,在这一刻,完成了彻底的交接。

天亮了。

寒冷和饥饿,开始加倍地折磨着每一个人。

没有水,厕所的污物堆积起来,散发出恶臭。

没有燃气,别说做饭,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没有电,手机成了砖块,唯一的娱乐和信息来源也断了。

他们被彻底困在了这座现代都市里的孤岛上。

内讧,更加激烈了。

有人开始砸周姐家的门。

“周桂芬!你给我滚出来!”

“你害了我们全家,你这个扫把星!”

周姐,全名周桂芬。

此刻,她成了全楼的公敌。

我听到她家门被砸得砰砰响,夹杂着她惊恐的尖叫和哭喊。

王经理也消失了。

我猜他是躲回自己家,不敢露面了。

整个二号楼,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无政府状态。

上午十点左右。

我的房门,又被敲响了。

这一次,不再是砸门。

而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敲击。

“叩,叩叩。”

很有节奏。

也很有礼貌。

09

我打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几张陌生的面孔。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

看着有七十多岁了,但精神还算矍铄。

他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手里拄着拐杖。

在他身后,还站着几个中年人,男女都有。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焦虑和谦卑。

周桂芬和王经理都不在。

我猜,他们已经被邻居们剥夺了“代表”的资格。

“你是……许安吧?”

老大爷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和。

我点了点头。

“我是住五楼的钱老师,退休前在中学教书。”

他做了个自我介绍,态度很客气。

“钱老师,有事吗?”

我问。

“唉……”

钱老师重重地叹了口气。

“孩子,我们是来……给你赔罪的。”

说着,他竟然颤颤巍巍地,就要朝我鞠躬。

我赶紧伸手扶住他。

“钱老师,您这是干什么,使不得。”

虽然我恨这栋楼里的大部分人,但对一个愿意放下身段道歉的老人,我还是保持了基本的尊重。

“使的,使的。”

钱老师摇着头,眼眶都红了。

“是我们不对,是我们老糊涂了。”

“听信了周桂芬那个长舌妇的挑唆,跟着瞎起哄,才惹出这么大的祸事。”

“我们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父亲的一片苦心啊!”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纷纷开口。

“是啊,小许,我们错了。”

“我们都是混蛋,有眼不识泰山。”

“你就看在钱老师这么大年纪的份上,帮帮我们吧。”

他们的态度,和昨天晚上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昨天,他们是带着愤怒和质问来的。

今天,他们是带着忏悔和乞求来的。

我知道,他们是真的被逼到绝路了。

这一天一夜的折磨,足以摧毁他们所有的傲慢和侥幸。

我沉默着,没有立刻表态。

我把他们让进屋里。

当他们看到我客厅里亮着的灯,桌上还放着吃了一半的面包和牛奶时。

每个人的喉结,都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是对食物和温暖最本能的渴望。

“都坐吧。”

我指了指沙发。

他们拘谨地坐了下来,身体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等待审判。

我给钱老师倒了一杯热水。

他双手接过去,连声道谢。

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无比满足的表情。

“小许啊……”

钱老师暖了暖身子,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来意。

“我们知道,让你把那个……那个阳台恢复原状,是强人所难。”

“不仅费工费钱,还担着风险。”

“我们商量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里是五万块钱。”

“是我们几家,还有楼上楼下一些邻居凑的。”

“算是给你恢复工程的费用,还有……还有给你的赔偿。”

“我们知道不多,但这是我们目前能拿出来的所有现金了。”

“只要你肯帮忙,后续不管要花多少钱,我们都认,我们砸锅卖铁也给你凑!”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用一种无比期盼的眼神看着我。

五万块。

这栋老楼里的住户,大都不是什么有钱人。

能在一夜之间凑出五万现金,看得出来,他们是真的拼了。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碰。

我摇了摇头。

看到我摇头,他们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钱老师的脸瞬间就白了。

“小许,是……是嫌少吗?”

“钱不是问题,我们可以再想办法……”

“钱老师,你误会了。”

我打断他。

“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管道枢纽前。

“恢复它,可以。”

我说。

这句话,让他们的眼睛里,瞬间重新燃起了光芒。

“但是,我有几个条件。”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

“只要你肯修,别说几个,几十个我们都答应!”

一个中年男人激动地说。

“好。”

我点了点头。

“第一个条件,很简单。”

我看向钱老师。

“当初,是谁带头挑起这件事的?”

钱老师愣了一下,回答道:“是……是六楼的周桂芬。”

“很好。”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的第一个条件就是,让周桂芬,在业主群里,发一篇书面道歉信。”

“信的内容,必须详细说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从她为什么举报我,到她如何煽动邻居,再到她如何逼迫我拆除阳台。”

“最后,要为她自己的愚蠢和自私,向我,向我过世的父亲,以及向被她连累的全楼邻居,公开道歉。”

“一个字都不能少。”

“而且,这封道歉信,必须在群里置顶三天。”

我话音落下。

客厅里,一片寂静。

钱老师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无比震惊。

他们可能想过我会要钱,会要物。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我的第一个条件,竟然是要周桂芬,公开谢罪。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这是要把周桂芬的面子,尊严,彻底撕碎,扔在地上,让所有人踩上一脚。

对于周桂芬那种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来说。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10

钱老师他们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震惊。

不解。

还有一丝觉得我不可理喻的荒唐。

他们大概觉得,人都快冻死了,饭都吃不上了,我还在计较这种“面子”上的问题。

“小许……”

钱老师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劝我。

“这个条件……是不是有点……太苛刻了?”

他斟酌着用词。

“周桂芬那个人,你也知道,好面子。”

“让她公开写这种东西,比杀了她还难受。”

“能不能……换个方式?”

“比如让她赔钱?或者当面给你道歉?”

我摇了摇头。

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钱老师。”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不是面子问题。”

“这是态度问题。”

“她当初举报我,不是因为我的阳台真的碍着谁了。”

“而是为了彰显她在小区的‘地位’和‘能耐’。”

“她把我的尊严,把我父亲留下的心血,踩在脚下,当成了她炫耀的资本。”

“她让全楼的人都以为,我许安是个自私自利,破坏规矩的小人。”

“现在,我只是想让她告诉所有人,到底谁才是那个真正自私自利的小人。”

“这很过分吗?”

我的话,掷地有声。

钱老师沉默了。

他身后的几个邻居,也低下了头。

他们无法反驳。

因为我说的,句句是实情。

“而且。”

我继续说。

“这只是第一个条件。”

“也是最简单的一个条件。”

“如果连这点‘诚意’,你们都拿不出来。”

“那我们后面的事情,也就没必要再谈了。”

“各位请回吧。”

我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这句话,成了压垮他们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最简单的条件?

这还只是个开始?

钱老师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今天,如果他们不能让周桂芬低头。

那么这栋楼里所有人的苦难,就真的没有尽头了。

“好。”

钱老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小许,你放心。”

“这件事,我们给你办到!”

“我们这就去找她!”

“今天就算是绑,也要把她绑到桌子前,把这封道歉信给写出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

那几个邻居也立刻跟了上去。

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有犹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知道。

一场风暴,即将在六楼上演。

我没有去听,也没有去看。

我只是回到沙发上,拿起我的书,继续看了起来。

大约半个小时后。

楼上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隔着厚厚的地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是周桂芬的尖叫。

“你们想干什么?”

“你们这群白眼狼!反了天了!”

“当初是谁帮你们出头的?”

“现在你们竟然联合起来逼我?”

“我告诉你们,门都没有!我死都不会写的!”

然后,是钱老师苍老但愤怒的声音。

“周桂芬!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

“你害了我们一整栋楼的人,你还觉得自己有理了?”

“今天这封信,你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

“由不得你!”

接着,是更多邻居的怒吼。

“姓周的!你再不写,老子今天就砸了你家的门!”

“我们家孩子都发烧了!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赶紧认错!”

“别跟她废话了!把她抓出来!”

哭喊声,咒骂声,砸门声。

混杂在一起。

像一场混乱的战争。

这场战争持续了很久。

久到我看完了一整个章节。

楼上的声音,才渐渐平息下来。

最后,只剩下女人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我知道,是周桂芬。

她败了。

在整栋楼的生存意志面前,她那点可怜的自尊,被碾得粉碎。

又过了一会。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钱老师。

只有短短六个字。

“小许,她同意了。”

11

我没有回复钱老师的消息。

我只是平静地把手机放在一边。

等待着。

等待着那场公开的处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楼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战争,从未发生过。

业主群里,也同样安静。

大部分人的手机都没电了。

偶尔有一两个用充电宝撑着的人,也只是在焦急地询问。

“怎么样了?有结果了吗?”

“钱老师他们谈得如何?”

没有人回答。

这种寂静,让恐慌在无形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

晚上八点整。

业主群里,突然弹出了一条长长的消息。

发信人,是周桂芬。

那个熟悉的,嚣张的头像下面,是一篇足以让她社会性死亡的文字。

“致二号楼全体邻居及许安先生的道歉信。”

标题,就足够引人注目。

所有还在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周桂芬,六零一室住户,怀着无比沉痛和羞愧的心情,写下这封信。”

“我是一个自私自利,虚荣心作祟的小人。”

“我对许安先生家的阳台进行举报,并非像我之前所说的‘为了小区美观’。”

“那完全是我为了彰显自己‘有能耐’,为了满足我可悲的虚荣心,而捏造的借口。”

“事实上,许安先生家的阳台存在了二十年,从未影响到任何人。”

“我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在业主群里煽风点火,恶意中伤许安先生的人品,让各位邻居,让大家误以为许安先生是一个不顾集体利益的自私之人。”

“我利用了大家的信任,将各位当成了我作威作福的工具。”

“在此,我向被我蒙蔽的各位邻居,致以最沉痛的道歉。”

“更重要的是,我对我自己的无知和愚蠢,感到万分悔恨。”

“我亲手毁掉了保护我们这栋楼二十年的‘生命线’。”

“我辜负了许安先生父亲的一片苦心,那个我曾经无比尊敬的老工程师,用他的智慧和汗水为我们建立的最后一道屏障,被我这个愚蠢的女人,亲手拆毁了。”

“我对不起许安先生,更对不起他已经过世的父亲。”

“今天,我们全楼人所遭受的一切苦难,断水,断电,断气,饥寒交迫。”

“其始作俑者,就是我,周桂芬。”

“我罪该万死。”

“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求能够得到大家的原谅,求许安先生能够高抬贵手,救救我们一整栋楼的老人与孩子。”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信的末尾,是她的全名。

周桂芬。

这封信,像一颗重磅炸弹。

在死寂的业主群里,炸开了锅。

短暂的沉默之后,是铺天盖地的消息。

“我的天……真的是她搞的鬼……”

“我就说嘛,一个阳台怎么会影响美观,原来都是她编的!”

“太恶毒了!这种人怎么配当我们的邻居!”

“还以为她多有本事,原来就是个跳梁小丑!”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我们家老人孩子受的罪,她怎么赔?”

群情激愤。

没有一个人同情她。

有的,只是无尽的嘲讽和唾骂。

那些曾经为她摇旗呐喊,说“周姐威武”的人,此刻骂得最凶。

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来洗刷自己当初的愚蠢。

周桂芬,在这一刻,被彻底钉在了耻辱柱上。

她所有的社会关系,所有的脸面,都在这栋楼里,彻底崩塌了。

我看着那封信,逐字逐句地读完。

心中,没有太大的波澜。

这只是拿回我应得的东西而已。

我拿起手机,在群里@了一个人。

“@王经理。”

我的消息一出现,整个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正主登场了。

瘫在家里装死的王经理,几乎是秒回。

“许先生!我在!您有什么吩咐!”

他的称呼,从“小许”,变成了“许先生”。

语气,也从敷衍,变成了极致的恭敬。

“按照说好的。”

我打字道。

“这封道歉信,群里置顶三天。”

“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分钟都不能少。”

“做得到吗?”

“做得到!做得到!”

王经理连声答应。

“我马上就办!您放心!”

几秒钟后。

群的顶部,出现了一条置顶公告。

正是周桂芬那封充满了屈辱的道歉信。

每一个点开业主群的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的罪状。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钱老师的私信又发了过来。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颤抖和急切。

“小许,道歉信发了,也置顶了。”

“你看……我们都照你说的做了。”

“现在……是不是可以谈第二个条件了?”

“求求你,快点吧。”

“大家真的撑不住了。”

12

半小时后。

钱老师和另外几个邻居代表,再次出现在我的客厅里。

他们的脸上,带着熬夜和饥寒造成的憔悴。

但眼神里,却闪烁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希望。

仿佛刚刚完成了一项不可能的任务。

“小许,你看……”

钱老师搓着手,态度比上一次更加谦卑。

“周桂芬那边……已经按你的要求办了。”

“这第一个条件,我们算是完成了吧?”

我点了点头。

“嗯,完成得不错。”

我的肯定,让他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那第二个条件……”

一个中年男人迫不及待地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我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回到他们面前。

“第二个条件,很简单。”

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关于钱。”

听到这个字,他们都紧张了起来。

“修好这个枢纽,需要钱。”

“很多钱。”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我昨晚凭借记忆和我父亲的笔记,连夜整理出来的材料和工程清单。

“首先,我需要一笔启动资金。”

我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

“什么?”

“二十……万?”

几个邻居当场就叫了出来。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对这个老小区的普通家庭来说,二十万,几乎是一笔天文数字。

钱老师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他颤抖着问:“小许……这……这是不是太多了?”

“我们……我们一下子哪拿得出这么多钱啊?”

“多吗?”

我笑了笑,把文件夹里的几张纸抽出来,摊在他们面前。

“你们可以看看。”

“这个枢纽,涉及到的不止是管道,还有电路的稳压模块,燃气的压力传感装置。”

“很多零件,都是几十年前从东德进口的特规件,现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想修复,只有两个办法。”

“第一,找还在世的,懂这些老设备的老工程师,画出图纸,然后找工厂高价定制。”

“第二,去全国各地的废品回收厂,或者要拆迁的老厂房里,碰运气,看能不能淘到能用的旧零件。”

“无论是哪一种,都需要大量的现金,去打点,去购买。”

“这二十万,只是一个最保守的启动预估。”

我指着清单上的一项。

“比如这个,‘球墨铸铁自锁阀’,我爸的笔记里写着,当年一个就要八百马克。”

“现在就算能找到替代品,光开模的费用,都不会低于五位数。”

“还有这些绝缘材料,阻燃涂层,人工费用……”

“我说的这些,你们懂吗?”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张写满了他们看不懂的专业名词的清单。

一个个都哑口无言。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毁掉的,到底是一个多么复杂和金贵的东西。

“这二十万,只是定金。”

我抛出了更让他们绝望的一句话。

“在整个修复过程中,还会产生各种意想不到的费用。”

“我的原则是,实报实销。”

“所有花出去的钱,我都会保留单据和凭证。”

“每天晚上,我会在业主群里公布当天的账目,让所有人监督。”

“等到工程全部结束,我会列出一个总账。”

“这笔总费用,由二号楼全体住户,除了我家之外,按户均摊。”

“你们,有意见吗?”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人的脸上,都血色尽失。

二十万的定金。

一个无上限的,实报实销的总费用。

还要按户均摊。

这意味着,他们每个人,都要为周桂芬的愚蠢,付出一笔血淋淋的代价。

这已经不是惩罚了。

这是在割他们的肉。

“小许……”

一个大妈带着哭腔开口了。

“我们……我们能不能不修了?”

“我们就这样……报给国家,让国家来处理行不行?”

“让国家来给我们重新接水管电线……”

我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白痴。

“可以啊。”

我点点头。

“我完全支持。”

“你们现在就可以去申请。”

“让水务局,电力公司,燃气集团,来给你们重新设计管路。”

“在一栋六十年代的老楼里,重新开凿墙体,铺设独立的线路。”

“我给你们算算时间。”

“勘探,设计,审批,招标,施工……”

“快的话,一年。”

“慢的话,三年五载,都有可能。”

“在这期间,你们就住在这里,没有水,没有电,没有燃气。”

“你觉得,怎么样?”

那个大妈的嘴巴张了张,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是啊。

一年?

一天他们都撑不下去了。

这个唯一的,不花钱的幻想,被我无情地戳破了。

“至于这二十万。”

我看着他们绝望的脸,继续说。

“你们可以分摊,可以去借,可以去贷款。”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这笔钱。”

“钱到账,我立刻开工。”

“钱不到账……”

我笑了笑。

“那你们就继续等着吧。”

说完,我站起身,不再看他们。

我知道,他们没有选择。

钱老师和那几个邻居,失魂落魄地走了。

像一群被抽走了脊梁的丧家之犬。

他们来的时候,带着希望。

走的时候,带着更深的绝望。

他们要去完成一个比逼迫周桂芬道歉,更艰难百倍的任务。

那就是,从这栋楼里,每一户已经被榨干的邻居口袋里,再刮出救命的钱来。

我知道。

新一轮的,更丑陋,更现实的战争。

即将在他们内部,彻底爆发。

13

钱老师他们走后,我的世界恢复了安静。

楼道里的世界,却刚刚开始上演最真实的人间戏剧。

我没有去听。

但我能想象得到。

当“二十万启动资金”和“上不封顶的后续费用”这两个词,被带回那群在黑暗和寒冷中瑟瑟发抖的邻居耳中时。

会是怎样一种山崩地裂的景象。

果然。

没过多久。

楼道里就爆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都要绝望的争吵声。

“什么?二十万?他疯了吗!”

这是一个男人声嘶力竭的怒吼。

“他这是抢劫!这是敲诈勒索!”

“我们报警!让警察来抓他!”

立刻就有人反驳。

“报警?你用什么报?手机有电吗?”

“就算警察来了又怎么样?这是工程款!人家有理有据,你告谁去?”

“再说了,警察能给我们通水通电吗?”

那个叫嚣着报警的男人,瞬间哑火了。

是啊。

在生存的绝对困境面前。

所有的法律条文,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钱老师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家先别吵了。”

“吵解决不了问题。”

“许安说了,这栋楼一共三十六户,除了他自己,剩下三十五户。”

“这二十万,我们三十五户均摊。”

“我算了一下,每家,大概是五千七百多块钱。”

“五千七?”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地拔高。

“钱老师,你说的轻巧!”

“我们家一个月收入才多少钱?我男人下岗了,孩子还在上学!”

“一下子拿出将近六千块钱,你让我们喝西北风去吗?”

“是啊,我家老人常年吃药,也是一笔开销,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我家也是……”

哭穷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是人性最真实的一面。

当灾难降临时,每个人首先想到的,都是保全自己。

“那能怎么办?”

钱老师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拿不出钱,许安就不开工。”

“我们就得一直这么耗着。”

“你们谁能耗得起?”

楼道里,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耗不起。

谁都耗不起。

才过了不到两天,就已经有人濒临崩溃了。

厕所的恶臭,家里的寒冷,对未知的恐惧。

每一样,都在不停地摧残着他们的神经。

“都怪周桂芬那个贱人!”

终于,有人把矛头再次指向了那个最初的源头。

“要不是她,我们至于遭这个罪吗?”

“这笔钱,就应该让她一个人出!”

“对!让她出!谁惹的祸谁承担!”

群情激奋。

积压了两天的怨气和恐惧,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宣泄口。

我听到有人开始砸六楼的门。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狠。

“周桂芬!你给我滚出来!”

“你把我们害成这样,现在想装死?”

“赶紧拿钱出来!不然我们今天就拆了你家!”

周桂芬的哭喊声,微弱,绝望。

“我没有钱……我真的没有那么多钱……”

“你们别逼我了……”

“我求求你们了……”

但是,没有人同情她。

在集体利益,或者说在集体生存面前,个人的哀求,一文不值。

这场闹剧,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不知道他们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我只知道,当天色再次暗下来的时候。

钱老师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

开始了他那艰难无比的“募捐”之旅。

有的家庭,红着眼睛,默默地把一沓现金交到他手上。

有的家庭,和他争吵,讨价还价,最后不情不愿地拿出一部分。

还有的家庭,比如几个租住在这里的租户,直接选择了人去楼空。

他们是这栋楼里最洒脱的人。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房子一退,押金不要,连夜就搬走了。

他们的离去,让剩下的业主,需要分摊的金额,变得更多了。

怨气,也更重了。

一整天过去了。

到了深夜。

我估算着,他们大概连十万块都没有凑齐。

因为我的房门,一直没有再被敲响。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

心里很平静。

我知道,他们还会再来找我的。

当饥饿和寒冷,把他们最后一点侥幸和尊严都磨灭干净的时候。

他们会再次,来到我的门前。

带着他们那廉价的,不堪一击的“诚意”。

来乞求我的怜悯。

14

第三天上午。

我的房门,果然又被敲响了。

还是钱老师。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五六个邻居,都是楼里的男人。

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像是被冰霜覆盖了一样。

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胡子拉碴。

两天没水没电的生活,让他们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岁。

“小许……”

钱老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我们……是来跟你商量个事的。”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让他们进来。

一股混合着汗臭和绝望的复杂气味,瞬间涌进了我的客厅。

他们看着我干净整洁的房间,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吞咽声。

“小许,你看……”

钱老师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里面是一沓沓零散的钞票,有红色的,也有绿色的,蓝色的。

皱皱巴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我们跑断了腿,磨破了嘴。”

“就凑到了这些。”

“一共是,十一万三千块。”

他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头垂得更低了。

“离你说的二十万,还差不少。”

“我们知道,这不符合你的要求。”

“但是,我们真的尽力了。”

他身后的一个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带着恳求的语气说。

“许安,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你先用这笔钱开工,剩下的钱,我们给你打欠条。”

“我们每家每户都给你签字画押。”

“保证一个月之内,一定给你补齐!”

“是啊,许安。”

另一个人也附和道。

“你就当发发善心,救救我们。”

“你看这楼里,老人孩子都病倒好几个了。”

“再这么下去,真的要出人命了!”

他们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我。

希望我能被他们的“惨状”所打动。

希望我能表现出一点点的“同情心”和“人情味”。

我拿起桌上的那袋钱,掂了掂。

然后,当着他们的面,把它推了回去。

“不行。”

我的回答,简单,干脆。

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他们的脸上,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瞬间就被我这一盆冰水,浇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

那个打欠条的男人,情绪有些激动。

“我们都这样了!你为什么就不能通融一下?”

“你非要逼死我们吗?”

“不是我逼你们。”

我看着他,眼神冰冷。

“是你们自己,在逼自己。”

“我跟你们说过,修复这个枢纽,需要很多定制的零件。”

“那些工厂,那些老师傅,他们认欠条吗?”

“我去废品厂淘旧零件,那些老板会因为我可怜,就把东西白送给我吗?”

“没有钱,寸步难行。”

“这个道理,你们应该比我更懂。”

我站起身,走到那个裸露的管道枢纽旁。

“而且,你们真的以为,现在最大的问题,只是没有水电燃气吗?”

我指着一处连接着几十根电线的总闸。

“你们闻到没有?”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他们愣住了,用力地嗅了嗅。

脸上露出困惑和恐惧的表情。

“这是电线绝缘皮,在轻微过载下,慢慢融化的味道。”

“以前,有我父亲装的稳压和缓冲装置,它很安全。”

“现在,它没了。”

“整栋楼几十户人家的用电负荷,每一次不经意的波动,都在冲击着这些老化的线路。”

“短路,起火,可能就在下一秒。”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插进他们的心脏。

“到时候,消防车来了,发现消防栓里一滴水都没有。”

“你们猜,会发生什么?”

轰——

他们的大脑里,仿佛有炸弹炸开了。

寒冷和饥饿,已经足够可怕。

但和随时可能降临的,将他们吞噬的火灾相比。

那些,都算不了什么了。

一个男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脸上,是彻底的,毫无血色的绝望。

钱老师的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

我不是在敲诈。

我不是在报复。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他们不得不接受的,血淋淋的现实。

他们不是在跟我谈判。

他们是在跟死神赛跑。

而我,是那个唯一掌握着发令枪的人。

“回去吧。”

我下了逐客令。

“什么时候,把剩下的八万七千块凑齐。”

“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晚一天,你们的危险,就多一分。”

这一次。

他们走的时候,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只剩下沉重的,拖着绝望的脚步声。

我知道。

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已经被我彻底击溃了。

接下来,为了活下去。

他们会做出任何,我希望他们做出的事情。

15

我关于火灾的警告,像瘟疫一样,在二号楼里迅速传开。

之前,邻居们只是被生活的不便所折磨。

而现在,他们是被死亡的恐惧所笼罩。

每个人都开始变得神经质。

他们不敢在家里点蜡烛,生怕一点火星就会引燃什么。

他们把所有电器的插头都拔掉,仿佛这样就能减轻线路的负担。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楼道里的消防栓,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在绝望中确认,里面确实没有水。

这座楼,在他们眼里,已经不再是一个家。

而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易燃物的火药桶。

他们自己,就是被困在桶里,等待着那颗不知何时会落下的火星的人。

这种极致的恐惧,催生了最原始的疯狂。

他们需要一个宣泄口。

一个为他们所有恐惧和痛苦负责的人。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也是最后一次,聚焦到了六楼。

聚焦到了周桂芬的身上。

这一次,不再是争吵,不再是声讨。

而是一场,由求生欲主导的,毫无理性的混战。

下午三点。

十几个人,大部分是楼里的青壮年男人,冲到了六楼。

他们用消防斧,用铁棍,用尽了一切能找到的工具。

疯狂地砸着周桂芬家的防盗门。

那扇曾经让她引以为傲的,坚固的门。

在十几个人疯狂的攻击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门轴变形,锁芯崩坏。

“周桂芬!你给我滚出来!”

“你这个害人精!你想让我们所有人都给你陪葬吗?”

“今天你要是再不拿钱出来!我们就把你从六楼扔下去!”

这不是威胁。

我能从他们的声音里,听出那种被逼到绝路上之后,不顾一切的疯狂。

周桂芬在门内,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最绝望的尖叫。

“救命啊!杀人了!”

“我报警了!你们这是犯法的!”

但没有人理会她。

法律?

在生死面前,那是什么东西?

“砰!”

一声巨响。

防盗门,被彻底撞开了。

男人们像一群饿狼,冲了进去。

我听到了东西被砸碎的声音,女人的哭喊声,男人的怒吼声。

场面,一度失控。

钱老师和几个老人,在外面拼命地拉着,喊着。

“别冲动!大家冷静点!”

“打死人是要偿命的!”

但他们的劝阻,在巨大的恐慌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这场混战,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不知道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当人群最终散去的时候。

六楼变得一片死寂。

又过了半个小时。

我的房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

钱老师。

王经理。

还有一个,是披头散发,脸上带着淤青,眼神空洞无比的周桂芬。

她看上去,像是被彻底摧毁了。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刻薄,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了。

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钱老师的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他把卡递到我面前,声音嘶哑,充满了疲惫。

“小许……”

“二十万。”

“一分不少。”

“周桂芬……把她准备给她儿子结婚买房的钱,拿出来了。”

我接过那张卡。

周桂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眼神里,闪过一丝剜心般的剧痛。

但她什么也没说。

也不能说什么了。

王经理也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许先生,这是……这是我们三十四户业主,联名签署的协议。”

我打开看了看。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

第一,授权我全权负责本次“管道枢纽修复工程”。

第二,工程产生的所有费用,由三十四户业主无条件均摊,并自愿放弃对账目的一切异议。

第三,全体业主共同承诺,修复后的“阳台”,将作为本楼的“永久性关键设施”,受全体业主保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再次提出异议或举报。如有违反,将赔偿本次工程总费用的十倍。

每一户的户主下面,都签着字,按着鲜红的手印。

密密麻麻,像一份签给魔鬼的契约。

我看着这份协议,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我收起银行卡和协议。

看着他们三个。

“明天早上八点。”

“正式开工。”

说完,我关上了门。

将他们那复杂的,充满了屈辱、痛苦和一丝解脱的表情,隔绝在外。

我知道。

从这一刻起。

这场由我主导的战争,上半场,已经结束了。

我赢了。

赢得,彻彻底底。

而下半场。

那个关于“修复”和“清算”的游戏。

才刚刚开始。

16

第二天早上八点。

天刚蒙蒙亮。

二号楼下,已经站满了人。

三十四户人家,除了实在走不动的老人和生病的孩子,几乎全都下来了。

他们穿着最厚的衣服,在冬日清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单元楼的门口。

像一群等待着神明降临的,虔诚的信徒。

八点整。

我家的门,准时打开了。

我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服,手里拎着一个沉重的工具箱,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我的出现,像是在人群中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窃窃私语,都瞬间消失了。

几十双眼睛,充满了敬畏,恐惧,和一丝乞求,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我没有理会他们。

我走到那堆丑陋的管道枢纽前,把工具箱放在地上。

然后,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白板,挂在旁边的墙上。

这是我昨天晚上,让王经理连夜去买的。

我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大字。

“施工现场,闲人免进。”

邻居们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

“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我的工作区域。”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清晨,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踏入这条黄线以内。”

我用脚,在地上画出了一条无形的界线。

“我工作的时候,不希望受到任何打扰。”

“谁有问题,去找王经理。”

“谁有意见,也去找王经理。”

“王经理解决不了,就让他来找我。”

我看向人群中,脸色发白的王经理。

“王经理,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

王经理一个激灵,赶紧点头哈腰。

“许先生您放心!我保证!绝对不会有人打扰您工作!”

“很好。”

我点了点头,继续在白板上写字。

“第二条:工程期间,招募义务工。”

邻居们又是一愣。

义务工?

这是什么意思?

我放下笔,从人群中,点出了几个人。

“你,你,还有你。”

我指着三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他们都是之前在业主群里,跟着周桂芬起哄,骂我骂得最凶的几个刺头。

被我点到名,他们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血色尽失。

“从今天起,你们三个,就是我的助手。”

“我工作的时候,你们必须全程在场,随叫随到。”

“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

“有意见吗?”

我看着他们,眼神冰冷。

三个人吓得魂不附体,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没意见!”

“很好。”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至于工资……”

我顿了顿。

“你们觉得,你们配谈工资吗?”

三个人把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是你们赎罪的机会。”

“也是你们为这栋楼,做贡献的机会。”

“你们应该感到荣幸。”

我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

周围的邻居,没有一个敢提出异议。

甚至有不少人,用一种羡慕嫉妒的眼神,看着那三个垂头丧气的年轻人。

能跟在“许大师”身边干活,这在他们看来,已经是一种无上的荣耀了。

权力的交接,在这一刻,完成了最直观的体现。

“好了,你们三个,过来。”

我向他们招了招手。

三个人像被抽了线的木偶,僵硬地走了过来,站到我面前。

我打开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三副厚厚的劳保手套,和三个防尘口罩,扔给他们。

“戴上。”

然后,我指着那堆锈迹斑斑的管道。

“你们今天的任务,很简单。”

“用钢丝球,把这些管道表面的铁锈,全都给我清理干净。”

“每一寸,都不能放过。”

“尤其是那些阀门接口的地方,必须清理得能看清上面的刻字。”

三个人看着那堆油腻又肮脏的管道,脸上露出了无比嫌弃和恶心的表情。

但他们不敢反抗。

只能默默地拿起钢丝球,开始他们那漫长而屈辱的工作。

我没有立刻开始核心的修复。

我拉过一张椅子,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

一边翻看着我父亲留下的图纸,一边监督着他们干活。

“那里,没擦干净。”

“用力点,没吃饭吗?”

“那个阀门下面,全是油泥,用铲子刮掉。”

我的声音,像监工的鞭子,一下下抽在他们身上。

另外两个没被选中的邻居,被王经理派去,一个负责给我端茶倒水,一个负责给我跑腿买东西。

剩下的几十个邻居,则被王经理组织起来,远远地站在黄线外,“参观学习”。

整个二号楼下,形成了一副极其荒诞,却又无比和谐的画面。

我,就是这里的王。

我制定的规则,就是这里的法律。

所有的人,都必须无条件地,服从我的意志。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那三个年轻人满是油污和汗水的脸上。

也照在我那张,平静而冷漠的脸上。

好戏,才刚刚开始。

17

一整天的时间。

我就坐在那张椅子上,没有动过。

而那三个年轻人,则像被奴役的工蚁,一刻不停地劳作着。

他们用钢丝球,用铲子,用抹布。

将那堆盘根错杂的管道,从里到外,擦拭了一遍又一遍。

铁锈,油泥,灰尘,混合着他们的汗水,糊了他们满身满脸。

从一开始的嫌恶和抗拒。

到中途的麻木和机械。

再到最后的,彻底认命。

他们的心理防线,在这样高强度且毫无尊严的劳动中,被一点点地摧毁。

中午的时候,王经理提着几份热气腾腾的盒饭,谄媚地送到我面前。

“许先生,您辛苦了,先吃饭吧。”

我接过饭,看了一眼那三个已经累得直不起腰的年轻人。

“他们的呢?”

“啊?”

王经理愣了一下。

“也……也要管饭吗?”

在他看来,这三个“罪人”,能有机会干活赎罪就不错了,哪还配吃饭。

我没有回答他。

只是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他。

王经理瞬间就懂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紧说:“我这就去买!我这就去买!”

午饭,是站着吃的。

我吃着香喷喷的红烧肉。

他们三个,就在一旁,啃着冰冷的,从家里拿来的干馒头。

没有一个人敢抱怨。

下午的工作,继续。

到了下午四点左右。

那堆金属怪物,终于被清理得露出了它本来的面貌。

虽然依旧丑陋,但至少,每一根管道,每一个阀门,都变得清晰可见。

我站起身,走到枢纽前。

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番。

“嗯,还行。”

我点了点头。

“总算有点样子了。”

那三个年轻人,听到我这句不咸不淡的夸奖,竟然如蒙大赦,差点哭出来。

围观了一天的邻居们,也精神一振。

他们知道,清理工作结束了。

接下来,就该是真正的“技术活”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巨大的活动扳手。

然后,又拿出我父亲那张泛黄的图纸。

我对着图纸,研究了很久。

时而皱眉,时而点头。

把一个深不可测的高人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其实,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早已刻在我的脑子里。

我知道,最关键的,是三个总阀门。

一个控制水,一个控制电,一个控制燃气。

它们互相之间,有着精密而脆弱的联动关系。

我父亲当年的改造,就是在它们之间,增加了一套缓冲和分流系统。

现在,系统没了。

它们就回到了最原始的“硬连接”状态。

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也是为什么,一出问题,就是所有系统全部崩溃。

想修复,不可能一蹴而就。

但我可以,给他们一点甜头。

让他们看到希望。

也让他们,对我更加死心塌地。

我最终,把目光锁定在了那个被标记着“水总”的阀门上。

“今天,先试试恢复供水。”

我自言自语,但声音大到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供水?”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他们已经快三天没见过自来水了。

“但是,可能会有风险。”

我又补充了一句。

“管路老化严重,突然恢复供水,水压过大,可能会导致某些薄弱点爆裂。”

邻居们的表情,瞬间从狂喜,变成了紧张。

“那……那怎么办?”

钱老师颤声问。

“王经理。”

我喊道。

“你现在,立刻,通知每一户人家。”

“把家里的所有水龙头,都打开。”

“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分散压力。”

“明白!”

王经理像领了圣旨,立刻跑上楼,挨家挨户地去通知。

很快,我就听到了楼上传来的,邻居们奔走相告的声音。

我走到那个巨大的,如同船舵一般的总水阀前。

示意那三个年轻人退后。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十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和那个阀门上。

我把扳手卡在阀门的螺母上。

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地,转动了它。

“嘎——吱——”

生了锈的阀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

它已经很久没有被转动过了。

我能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阻力,从扳手上传来。

我的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

我一点一点地用力。

阀门,也一点一点地被旋开。

一圈。

两圈。

当转到第三圈的时候。

我突然听到了一阵奇异的声响。

是从管道内部传来的。

“咕噜……咕噜……”

像是沉睡了多年的巨兽,正在苏醒。

然后,我听到了水流的声音。

先是细微的,断断续续的。

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哗——

水流,开始在这些冰冷的管道中,重新奔腾。

楼上,突然传来一个女人惊喜的尖叫声。

“有水了!”

“水龙头里有水了!”

这一声尖叫,像点燃了炸药桶。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更加狂热的欢呼声。

“我家也有了!”

“天啊!真的有水了!”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哭声,笑声,欢呼声,响彻了整栋二号楼。

楼下的邻居们,也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拥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人。

而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救苦救难的菩萨。

我没有笑。

我只是平静地,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在他们最狂热的时候,我又走上前。

把那个阀门,缓缓地,关了回去。

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解和恐慌的眼神看着我。

“今天的测试,到此结束。”

我淡淡地说。

“刚才只是一个临时的旁路供水。”

“证明主管道还没彻底完蛋。”

“但分支线路的压力极不稳定,随时可能爆管。”

“想要彻底恢复,还差一个最关键的零件。”

“那个零件,我明天会想办法去弄。”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们。

我收拾好我的工具箱。

“明天早上八点,继续。”

我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和无尽的,被我牢牢攥在手心里的,希望。

18

一夜无话。

这一夜,二号楼的邻居们,睡得格外安稳。

虽然依旧没有水电燃气。

但昨天那短暂的,几分钟的供水。

给了他们无穷的希望。

他们相信,只要有许安在。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对我的称呼,也从“许先生”,变成了“许大师”。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出门。

王经理就已经带着几个邻居,在我家门口候着了。

手里提着热腾腾的豆浆油条。

“许大师,您醒了?”

“我们给您买了早点,您趁热吃。”

那态度,比对自己亲爹还孝顺。

我让他们把早点放在门口,关上了门。

我才不吃他们买的东西。

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吃完我自己的早餐,我换好工装服,准时在八点钟出现在楼下。

那三个被我钦点的“义务工”,早早就等在了那里。

今天的他们,看上去精神面貌好了很多。

脸上带着一种“能为大师效劳”的荣幸感。

我没理会他们。

我走到那块白板前。

拿起笔。

在上面写下了今天的第一个项目。

“第一天工程开销结算。”

所有围观的邻居,都伸长了脖子。

他们对钱的事情,还是非常敏感的。

我慢条斯理地,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串数字。

“高级工程师咨询费(本人):20000元。”

“特级施工助理(三人)误工费补贴:3000元。”

“专用工具及场地租赁费:5000元。”

“高危施工环境风险金:10000元。”

“历史图纸及技术资料使用费:10000元。”

每一项后面,都是一个让他们心惊肉跳的数字。

最后,我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写上了总计。

“合计:48000元。”

“嘶——”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什么都没干,只是擦了擦铁锈,拧了一下阀门。

一天的时间,就花掉了将近五万块钱?

那二十万的启动资金,岂不是四天就没了?

所有人的脸,都绿了。

“许……许大师……”

钱老师颤巍巍地走上前来。

“这个……这个费用,是不是……有点高啊?”

“尤其是那个咨询费……两万块……”

他不敢说得太直白,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放下笔,看着他。

“高吗?”

“钱老师,你是中学老师,应该知道知识的价值。”

“我修复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水龙头。”

“是这栋楼的‘心脏’。”

“没有几十年的功底,没有我父亲留下的核心技术资料。”

“你觉得,全中国,有几个人能接这个活?”

“我收两万块一天,是看在大家都是邻居的份上。”

“要是在外面,这个价格,你得再加一个零。”

我的话,半真半假,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钱老师被我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

这是救命的钱。

再贵,他们也得认。

“至于那三个助理的补贴。”

我指了指那三个年轻人。

“他们虽然是义务劳动,但毕竟也辛苦了一天。”

“一人一千块的补贴,算是给他们的辛苦费。”

“这笔钱,我会直接从工程款里,发给他们。”

那三个年轻人,听到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们本来以为自己是白干活。

没想到,竟然还有钱拿!

一人一千!

这比他们上班赚得还多!

他们看向我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感激和崇拜。

旁边的邻居们,则露出了嫉妒的眼神。

早知道还有这好事,昨天就该抢着去了。

我这一手,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不仅彻底收买了这三个年轻人的心。

也让其他邻居,对我这个“老板”,又敬又怕。

“好了,账目的事,每天都会公布。”

“大家有意见可以保留。”

“现在,开始今天的工作。”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张零件图。

“昨天说了,想彻底恢复供水,还差一个关键零件。”

“‘双向液压缓冲阀’。”

“这个零件,早就停产了。”

“新的买不到,只能找旧的。”

我把目光,投向了人群中,那个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的身影。

周桂芬。

“周姐。”

我喊了她一声。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兔子。

“我记得,你先生以前,也是厂里的工程师吧?”

“跟我爸,还是一个车间的。”

周桂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爸跟我提过。”

我继续说。

“当年厂里淘汰设备的时候,你先生好像也领回来一套备用的阀门工具。”

“说不定,里面就有我们现在需要的东西。”

“不知道,那套工具,还在不在?”

我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周桂芬的心里。

那套工具,是她过世的丈夫,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念想。

是她视若珍宝的东西。

现在,我却要她,亲手把它交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力。

周桂芬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拒绝。

但她看着周围邻居们那冰冷的,催促的眼神。

她知道,她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

最终,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点了点头。

“在……还在……”

“那麻烦你,去拿下来吧。”

我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们,都等着你。”

周桂芬转过身,迈着沉重的,如同灌了铅一样的步伐。

一步一步,向楼上走去。

她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那么萧瑟,那么凄凉。

邻居们看着她,没有一个人,露出同情的表情。

有的,只是冷漠和理所当然。

我知道。

这,才是真正的惩罚。

不是金钱,不是劳役。

而是诛心。

是把她最珍视的东西,一片一片地,从她身上剥离下来。

让她为她的愚蠢和自私,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19

周桂芬的身影,在单元门口消失了很久。

楼下的邻居们,没有人说话。

大家只是静静地等着。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冷漠的,理所当然的表情。

仿佛她去楼上拿的,不是自己丈夫的遗物。

而是一件,本就该属于大家的东西。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周桂芬的身影,才重新出现在楼道口。

她怀里抱着一个沉重的,上了年头的木头箱子。

箱子是老式的,上面还包着铁皮。

看得出来,曾经被它的主人,无比珍视地保管着。

周桂芬的脚步,很慢,很沉。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的眼睛,是红肿的。

但里面已经没有了眼泪。

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空洞。

她走到我面前,没有看我。

只是默默地,把那个木头箱子,放在了地上。

然后,退到了一边。

像一个完成了任务,等待着被丢弃的工具。

我蹲下身,打量着这个箱子。

箱子上有一把老式的铜锁。

但是没有锁上。

我伸出手,轻轻打开了箱盖。

“吱呀——”

一声轻响。

箱子里的东西,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整套,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德制的手动阀门工具。

每一件工具,都被擦拭得锃亮。

放在特制的凹槽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凌乱。

扳手,卡尺,螺丝刀,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我叫不上名字的零件。

在箱子的最下层。

静静地躺着几个用油纸包着的,备用的阀门。

我能看到,周桂芬的丈夫,是一个和我父亲一样,严谨,细致,爱惜工具的人。

我伸出手,在里面翻找着。

我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围观的邻居们,都屏住了呼吸。

生怕打扰到我。

周桂芬的身体,在我每次拿起一件工具时,都会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

我知道,这些工具,每一件,都承载着她的回忆。

最终。

我的手,在一个用油纸包得最厚实的包裹上,停了下来。

我把它拿了出来。

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剥开油纸。

一个全新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结构复杂的阀门,出现在我手中。

阀门的侧面,刻着一行德文。

和一串编号。

“双向液压缓冲阀。”

我把它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

“找到了。”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太好了!”

“找到了!我们有救了!”

他们激动地互相拥抱着。

仿佛这个小小的阀门,就是他们的救世主。

没有人,再多看一眼那个失魂落魄的周桂芬。

也没有人,在意那个被我翻得一片凌乱的工具箱。

他们的眼里,只有希望。

只有那个能给他们带来水的,冰冷的金属零件。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欢呼。

我拿着那个阀门,走到管道枢纽前。

示意那三个助理,帮我把需要替换的旧阀门拆下来。

这个过程,很顺利。

我指挥着他们,拧下螺丝,断开接口。

然后,我亲自动手,把这个全新的缓冲阀,安装了上去。

接口,严丝合缝。

尺寸,分毫不差。

就像是为这里,量身定做的一样。

“好了。”

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站起身。

“王经理,去,通知楼上。”

“十分钟后,正式恢复供水。”

“这一次,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供水。”

“哇——!”

人群,彻底沸腾了。

他们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无所不能的神。

王经理连滚带爬地跑上楼去传达“神谕”。

十分钟后。

我再次,缓缓地,拧开了那个总水阀。

这一次。

管道里,没有了昨天那种可怕的轰鸣。

只有一阵顺畅的,令人心安的水流声。

楼上,再次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这一次的欢呼,比昨天,更加狂热,更加持久。

我知道。

从这一刻起。

水的问题,彻底解决了。

我的“神格”,也彻底稳固了。

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收拾好工具。

然后,走到那块白板前。

在昨天的账目下面,添上了新的一行。

“第二天工程开销结算。”

“核心零件‘双向液压缓冲阀’采购费:50000元。”

“安装调试及技术指导费:30000元。”

“施工助理补贴(三人):3000元。”

“合计:83000元。”

我写完,放下笔。

转过身,看着那些邻居。

他们的欢呼声,还没有完全停歇。

但看到白板上那个刺眼的数字时,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

一天,八万三。

比昨天,还多了三万多。

那个阀门,不是从周桂芬家“拿”的吗?

为什么还要五万块的“采购费”?

有人想问。

但张了张嘴,看着我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不敢问。

他们怕一开口,这刚刚恢复的自来水,就又没了。

“这笔钱,我会直接从工程款里,转给周姐。”

我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算是我们大家,对她丈夫留下这套珍贵设备的一点补偿。”

我看向周桂芬。

她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屈辱?

是感激?

还是麻木?

我已经不在乎了。

“明天,继续。”

我留下这句话,转身回了家。

身后,是邻居们那一张张,夹杂在狂喜和肉痛之间的,扭曲的脸。

20

解决了水的问题,整栋楼的气氛,缓和了许多。

至少,厕所能冲了,个人卫生也能解决了。

邻居们看我的眼神,也从单纯的敬畏,多了一丝发自内心的谄媚。

第三天早上。

我门口的早餐,从豆浆油条,升级成了小笼包和现磨咖啡。

王经理带着几个邻居,像迎接皇帝上朝一样,恭恭敬敬地等我“开工”。

我依旧是八点整,准时出现。

那三个助理,今天主动穿上了我昨天给他们买的,崭新的工装服。

看上去,倒真有几分专业施工队的样子。

“许大师,早上好!”

他们齐声向我问好,声音洪亮,充满了干劲。

我点了点头,走到白板前。

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

“恢复供气。”

看到这两个字,邻居们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和水相比,燃气,无疑是更危险,更可怕的东西。

这两天,他们虽然饱受饥饿之苦,但没有人敢去尝试使用燃气灶。

生怕一点火星,就把自己和整栋楼送上天。

“燃气管道的老化程度,比水管更严重。”

我转过身,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对他们说。

“而且,枢纽这里的压力传感系统,已经彻底失效了。”

“也就是说,一旦打开总阀门,会有多少燃气喷涌而出,以多大的压力冲进你们各家的管道里,都是一个未知数。”

我的话,让现场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那会怎么样?”

钱老师紧张地问。

“最好的结果,是压力过大,冲坏了你们家里的燃气表和灶具。”

“最坏的结果……”

我停顿了一下,扫视着他们一张张惊恐的脸。

“管道连接处,或者某一段脆弱的管壁,承受不住压力。”

“瞬间爆裂。”

“高压燃气在密闭的楼道里,混合空气,达到爆炸极限。”

“只需要一个微小的火星,比如,谁家没拔掉的冰箱启动时的电火花……”

我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个可怕的画面,已经清晰地浮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轰!”

整栋楼,连同里面所有的人,灰飞烟灭。

“啊!”

几个女邻居,当场就吓得尖叫起来。

有的人,甚至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许大师!那……那可怎么办啊!”

“求求你,一定要小心啊!”

“我们……我们不想死啊!”

哀求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安静!”

我低喝一声。

现场,立刻恢复了寂静。

“有我在,就不会让最坏的情况发生。”

我这句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让他们混乱的心神,稍稍安定了一些。

“但是,修复过程,需要绝对的配合。”

“以及,承担相应的风险。”

我看着他们。

“你们,还想修吗?”

“修!修!一定要修!”

邻居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开玩笑,饿了两天肚子,都快吃生米了。

只要能开火做饭,别说风险,就是让他们签生死状,他们也愿意。

“好。”

我点了点头。

“王经理,去,通知所有人。”

“把家里的燃气总阀门,全部关死。”

“厨房窗户,全部打开通风。”

“所有带电的设备,只要能拔插头的,全部拔掉。”

“然后,所有人,立刻下楼。”

“在修复完成之前,任何人不得留在楼上。”

这个命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厉。

但执行得,也比任何一次都迅速。

不到十分钟。

整栋楼的住户,男女老少,全都集中在了楼下的小花园里。

远离那栋在他们看来,随时可能爆炸的“炸药桶”。

我看着楼下那黑压压的人群,满意地转过头。

“你们三个。”

我对我那三个助理说。

“怕死吗?”

三个人脸色煞白,身体都在发抖。

但还是咬着牙,摇了摇头。

“不……不怕!”

“很好。”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三个专业的防毒面具,扔给他们。

“戴上。”

“待会儿,听我的口令行动。”

“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一个动作都不能错。”

“明白吗?”

“明白!”

三个人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我给自己也戴上了面具。

然后,拿着一把特制的,不会产生静电火花的铜扳手。

走到了那个标记着“气东”的总阀门前。

和水阀不同。

这个阀门旁边,连接着一套极其复杂的,由无数细小铜管和压力表组成的装置。

那就是我父亲当年加装的,二级稳压分流系统。

也是修复的关键。

“第一步,管路预排空。”

我对着对讲机,向那三个助理下达命令。

“一号,打开A3排气阀。”

“二号,准备监测P2压力表。”

“三号,检查C7接口密封性。”

我口中说出的,全是他们听不懂的代号和术语。

三个人手忙脚乱,但还是严格按照我的指令,执行着每一个动作。

“嘶——”

一股微弱的气流声响起。

是管道里残留的废气,被排了出来。

“P2压力表读数多少?”

“零……零点零一!”

“正常。”

“第二步,微压测试。”

我走到总阀门前,用铜扳手,极其缓慢地,将阀门旋开了一个微乎其微的角度。

大概只有五度。

“注意P1总压力表!”

我大喊道。

“读数多少!”

“零……零点五!”

助理的声音都在发抖。

“稳住!别动!”

我死死地把住扳手,保持着那个微小的开度。

“现在,二号,立刻关闭B6阀门,打开B7旁路!”

“快!”

“是!”

助理慌张地操作着。

就在他扳动B7阀门的一瞬间。

“噗——”

一个接口处,突然窜出了一小股黄色的火苗!

虽然只有一瞬间,就熄灭了。

但那突如其来的火焰,还是让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

“啊!着火了!”

三号助理当场就尖叫起来,扔掉手里的工具,转身就要跑。

“站住!”

我一声怒喝,镇住了他。

“只是接口处残留的杂质,被瞬间氧化而已!”

“大惊小怪什么!”

“回到你的位置上去!”

我的镇定,感染了他们。

那个助理羞愧地捡起工具,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楼下围观的邻居,也看到了刚才那惊险的一幕。

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

但看到我依旧从容不迫地指挥着,他们又强行把那颗快要跳出喉咙的心,按了回去。

他们只能选择,无条件地相信我。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

我像一个外科手术医生。

不断地,下达着各种复杂而精准的指令。

“打开C4,泄压百分之三十。”

“关闭A2,连接备用管路。”

“P3压力过高!三号,立刻手动调整节流阀!”

那三个助理,在我的指挥下,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后来的逐渐熟练。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拆除一颗定时炸弹。

每一步,都走在生死的边缘。

终于。

在更换了两个老化的垫圈,重新校准了三个压力表之后。

我走到了总阀门前。

“最后一步。”

“全系统加压。”

我看着那三个助理。

“准备好了吗?”

三个人,同时,对我做了一个用力的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

将那个总阀门,稳稳地,一圈一圈地,旋开。

管道里,再次响起了气流涌动的声音。

这一次,平稳,顺畅。

没有任何异常的响动。

所有的压力表,指针都稳稳地,停留在了安全的绿色区域。

我摘下面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搞定。”

那三个助理,也摘下了面具。

他们的脸上,全是汗水。

但眼神里,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自豪。

他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仿佛刚刚打赢了一场世界大战。

我走到白板前,写下了今天的账目。

“第三天工程开销结算。”

“高级风险环境施工费:50000元。”

“核心技术‘二级稳压分流系统’重启调试费:50000元。”

“专业助理特殊工种补贴(三人):15000元。”

“高危耗材及设备折旧费:5000元。”

“合计:120000元。”

十二万。

又是一个,让他们心脏骤停的数字。

但是这一次。

没有人有意见。

也没有人敢有意见。

他们亲眼目睹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全过程。

他们觉得,能花十二万,买回自己和全家人的命。

简直是太值了。

“王经理。”

我对着楼下喊道。

“派个人,上去试一下。”

“记住,先开窗,再点火。”

王经理立刻指派了一个胆大的年轻人。

那人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冲上了楼。

几分钟后。

楼上传来了他欣喜若狂的呐喊。

“能用了!”

“燃气灶能点着了!”

“是蓝色的火苗!很旺!”

楼下的人群,在寂静了几秒钟后。

爆发出了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疯狂,都要响亮的欢呼。

那声音,几乎要掀翻整个小区的屋顶。

21

水和气,都恢复了。

二号楼的居民,终于从原始社会,回归到了现代文明。

虽然,代价是惨痛的。

三天的时间,工程款的账面数字,已经累计到了二十五万一千元。

那二十万的启动资金,早就花光了。

还倒欠我五万多。

邻居们的心,在滴血。

但他们的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这两天,楼道里到处都飘散着饭菜的香味。

家家户户,都像是过年一样。

把冰箱里储存了多日的食材,做成了丰盛的大餐。

来庆祝这来之不易的“新生”。

他们对我,已经不仅仅是敬畏和崇拜。

而是一种,近乎于宗教般的狂热信仰。

每天早上,我门口的供品,越来越丰盛。

从早餐,到水果,到各种他们能搞到的高级营养品。

王经理,更是成了我的贴身管家。

一天到晚,就守在我家门口。

随时听候我的差遣。

第四天早上。

我照例,八点钟出门。

邻居们也照例,围在楼下,准备“观摩学习”。

我走到白板前。

写下了今天的,也是最后的任务。

“恢复供电。”

相比于水和气。

电,是他们这几天,唯一还能勉强使用的东西。

靠着充电宝,靠着各种应急设备。

他们还能在夜晚,获得一丝微弱的光明。

但当他们看到白板上这两个字的时候。

还是激动得无以复加。

谁不想,能像以前一样,开着明亮的灯,看着清晰的电视,吹着温暖的空调呢?

“电的问题,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我开始了我每天例行的“风险科普”。

“这栋楼的电路,当年设计的时候,就没有考虑过现在这么多大功率的家用电器。”

“线路的老化,绝缘层的破损,都非常严重。”

“我父亲当年加装的那套稳压缓冲设备,在墙里,已经被彻底拆毁了。”

“想要修复,就必须重新定制核心模块。”

“这个模块,很贵,而且需要时间。”

邻居们的心,沉了一下。

需要时间?

那得多久?

“不过,我有一个临时的解决方案。”

我又给了他们一个希望。

“我可以用一些替代的元件,手动搭建一个简易的稳压系统。”

“这个系统,可以让整栋楼恢复基本的照明和低功率电器的使用。”

“但是,空调,电暖气,微波炉这种大功率电器,绝对不能用。”

“一旦使用,就会立刻过载,导致整个系统烧毁。”

“甚至,引发火灾。”

我的警告,掷地有声。

“没问题!许大师!”

“我们保证不用!”

“能看个电视,手机能充电,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邻居们纷纷表态。

能恢复基本用电,他们已经感恩戴德了。

谁还敢奢求用空调。

“好。”

我点了点头。

“今天的工作,会很快。”

“顺利的话,一个小时就能搞定。”

一个小时?

邻居们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最关键的电,修复起来竟然这么快。

我没有解释。

我打开工具箱,拿出了万用表,电烙铁,和一堆我早就准备好的电容、电阻、继电器。

我让那三个助理,给我拉好警戒线,防止任何人靠近。

然后,我开始了我一个人的表演。

我剪断了几根老化的电线。

用电烙铁,把新的元器件,一个个焊接到电路板上。

我的动作,行云流水。

充满了某种工业时代的美感。

围观的邻居们,虽然看不懂。

但他们觉得,这简直比电影里最厉害的科学家,还要帅气。

半个小时后。

一个由各种零件组成的,看上去有些简陋,但结构却很精巧的装置,就出现在了那个总闸的旁边。

我接上最后一根线。

然后,拿出了一个绝缘的长杆。

“都退后。”

我命令道。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几步。

我用绝缘杆,顶住那个巨大的,老式的空气开关总闸。

深吸一口气。

猛地,向上推去!

“啪!”

一声清脆的,沉闷的响声。

总闸,被合上了。

世界,安静了一秒钟。

然后——

“亮了!”

一个站在窗边,一直看着自己家里的邻居,发出了惊喜的尖叫。

“我家的灯亮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自家的窗户。

一盏。

两盏。

几十盏灯。

在时隔近五天之后,同时,在这栋死气沉沉的老楼里,亮了起来。

那一瞬间。

整栋二号楼,灯火通明。

宛如白昼。

楼下的人群,彻底疯了。

他们拥抱,他们跳跃,他们哭喊。

他们用尽了所有的方式,来宣泄他们心中的狂喜。

“许大师牛逼!”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了这句话。

然后,就像病毒一样,迅速传染开来。

“许大师牛逼!”

“许大师牛逼!”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在小区里久久回荡。

我站在那片光明之中,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我只是走到白板前。

在上面,写下了最后的账单。

“第四天工程开销结算。”

“核心电力系统应急修复工程费:80000元。”

“定制版‘许氏一号’手动稳压模块材料及专利费:100000元。”

“施工助理遣散费及奖金(三人):10000元。”

“合计:190000元。”

然后,在最下面。

我写上了本次工程的总费用。

“总计:251000+190000=441000元。”

四十四万一千元。

三十四户均摊。

每户,一万二千九百七十块。

一个足以让这里大部分家庭,肉痛一整年的数字。

我写完,放下笔。

看着那些依旧沉浸在狂喜中的邻居。

我知道。

我的复仇,结束了。

这场战争,我赢了。

三天后。

所有的工程款,一分不少地,打到了我的卡上。

王经理,代表全体业主,给我送来了一面巨大的锦旗。

上面写着八个烫金大字。

“技术精湛,恩同再造。”

我平静地收下了。

我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不。

应该说,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楼道里,再也听不到大声的喧哗。

邻居们见到我,都会远远地,恭敬地,低下头,喊我一声“许大师”。

再也没有人,敢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

业主群里,周桂芬那封道歉信,依旧高高地置顶着。

像一个永不愈合的伤疤。

我偶尔,会看到她下楼扔垃圾。

她总是低着头,脚步匆匆,像一个幽灵。

我听说,她儿子因为婚房的钱没了,跟她大吵了一架,已经很久没回来看她了。

那个曾经在楼里呼风唤雨,无比风光的周姐。

彻底消失了。

这天晚上。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那堆丑陋的管道,已经被我用崭新的,防火的装饰板,重新封了起来。

这一次,封得比以前更牢固。

上面还挂着一个醒目的牌子。

“高压设备,严禁靠近。”

我拿出我父亲那张泛黄的图纸。

在上面,添上了我新画的,那个简易的稳压模块的电路图。

我看着图纸上,父亲那熟悉的笔迹。

轻声说了一句。

“爸。”

“你看。”

“我把你的保险,升级了。”

窗外,万家灯火。

而这栋楼里的光明。

由我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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