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夹竹桃2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响起人声。
几个手脚利落的小太监搬着一棵树在寝宫前的院子里挖坑,看样子是想把这棵树种下去。
说来也怪,深秋时节,外边该掉的叶子都掉了,冬季会开的花还没开始开——
但小太监旁边那棵夹竹桃却花色正浓,艳丽张扬的桃粉夹裹在深色叶子里,像一团绵柔绮丽的粉雾。
“离远点离远点,这玩意有毒。”
“真有毒啊?我只是听家里人说起过,那这有毒,我们,岂不是……”挖坑那小太监有点傻眼。
他就说进这宫里种个树怎么那么多赏银!敢情是害人啊!
太子还没被废时,光风霁月,算无遗策,虽然比他们这些底下人还小几岁,但一个眼神就能叫他们吓得腿软跪地——
哪怕是现在,回想起太子的眼神,小太监战战兢兢,挖坑的手有点僵了。
“这怕什么?你没发现外边那条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吗?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的。”旁边那人说。
“况且你都进来了,你这会儿想走,也是干净不了的。赶紧挖完走人吧,我那边还有局没完呢。”
他们这些人闲暇时候就好攒个局玩牌,今天赚了一笔,手就痒了。
话一落,几阵阴风吹来,几人打了个哆嗦。
挖坑的速度快了许多。
…
夜深。
那棵被匆忙种下、歪歪斜斜的夹竹桃无风自动。
自己朝下扎根,将还没翻匀的土块都搞严实了。
偌大一个宫殿连根蜡烛也没点,一片死寂。
高空中的月亮好似也不想把月光投下来,被薄云遮盖得只剩个模糊光斑。风也不肯来。
在这片生机全无的深渊里,窗边的夹竹桃动动叶子,模拟出被风吹动的声响。
沙沙的,轻轻的,叶片摩挲发出的微响莫名温柔。
床上人依旧一动不动,呼吸很淡,像是死了。
突然,他像是感知到什么,浓密的睫毛动了下。
睁开眼的那瞬,眼前本该是一片漆黑——屋里没有光亮,睁眼和闭眼并没有任何区别。
但此刻。
他看见了光亮。
这亮光很淡,甚至可以用‘薄’来形容。
弱弱的一小点,像是两片勉强凑到一块的花瓣,乍一看成了个蝴蝶的形状,落在他枕边。
这缕光渐渐地、慢慢地把他半张脸映亮,却映不亮那双深得要命的眼眸。
……那真的是两片花瓣。
糜烂又轻佻的粉色,被柔光包裹着,乍一看还有几分要命的纯粹。
光晕覆盖的躯体终于在骨头都被冻僵的冷气中抢过些许知觉。
奚明昱涣散的瞳孔微微凝聚,盯着这缕清光,以及清光中摇曳的花瓣。
室内没有人声,连呼吸声都轻得要命。
他早已把自己当做一个将死之人,曾经的无限风光照不亮这片宫殿的一个角落。
但这缕光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奚明昱脑子烧得有些迟钝,他愣愣望着这片光,长久没见光亮的眼睛备受刺激地泛红,他也无所谓。
花瓣像是活的,微微摇曳的样子很漂亮,又像是死物,只是在光的照耀下映出在动的错觉。
丝丝缕缕的花香散开,宛若凝成实质一般浸润他干裂出血的唇瓣。
一连几日都没有睡着的奚明昱,在这片无声浸润中慢慢合上眼。
…
深沉的梦境中,灰暗虚无。
奚明昱身形单薄站在黑水中,望着不远处的粉衣小姑娘拿着一个巨大的花瓣在驱散黑雾。
——那花瓣他见过的,就是枕边会发光的那个。
在这里竟然变得这么大了,小姑娘抱着一个花瓣都有些吃力。
她用花瓣扇扇这里,又拍拍那里,把蠢蠢欲动试图飘过来的黑雾牢牢挡在奚明昱几步之外。
奚明昱沉黑的眸子看着她那两截莹白似玉的细腕,赤着脚慢慢走了过去。
他停在小姑娘身后。
听见了小姑娘的嘀咕:“怎么这么多梦魇呀,还赶不走,有点讨厌呢。”
那梦魇也听见了她的声音,有点委屈地萎靡下来。
小姑娘容貌精致,睫羽又浓又翘,黑得漂亮。她见到梦魇退缩,抱着花瓣也往后退了一步——
“诶?!”
奚明昱只觉怀中一软,垂眸就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猫瞳。
两人都愣住了。
岁星先回过神,在他怀里转个圈,正对着他,也不从他怀里出来。
“你醒了呀。”她眨眼说。
“……”
奚明昱垂眸望着她,没说话。
小姑娘身上的香味浅浅的,淡淡的,丝丝缠缠,却又不像父皇后宫嫔妃身上的香浓。
仿佛是从她雪白的皮、纤美的骨里面渗出来的体香。
近距离看她的眼,才发现她的眼不是琉璃般的浅色,带点妖异的粉。
但那股妖气又被她弯起时的静美安宁冲淡,显出几分过于灵动的俏。
她也赤着脚踩在满地黑水里,黑水荡在她白皙小巧的脚背上,晃得心痒——
让人忍不住想攥着她的脚腕从黑水里拿出来,再仔仔细细用沾了香的帕子一点点擦干净。
她身上穿着的粉衫古怪得很,既不像王公贵族家的款样,又绝不是出自平民百姓家,更不沾带江湖气。
布料柔滑,随她抬手露出一截莹白莹白的小臂,又轻薄,她的腰她的腿若隐若现,柔美的白将这粉色都衬得亮了几分。
……太漂亮了。
放在锦衣华服,香气如云,花容月貌的世家小姐里面,都是个漂亮得不得了的长相。
一眼就叫人难以忘怀。
她一笑就更漂亮了,眉眼都生动起来:“我在努力帮太子哥哥睡个好觉。”
这四个字如一击重锤将奚明昱砸醒。
——太子哥哥。
奚明昱被废后喜怒无常,比先前更难伺候。他的腿若是没坏,今日那两个给他送餐的小太监都能被他踢成残废。
只有血腥与暴力,才能短暂缓解他心底的燥郁。
但又无法彻底缓解。
他就像个旁观者,冷眼看着自己一点点深陷泥潭,要么变成残废,要么变成疯子。
他有太多不甘,太多愤怒,太多不满,若不是个残废,他恐怕连放火烧宫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也做得出来。
——但看着眼前弯眸的小姑娘,奚明昱身体里的血液像是流干了,力气也被卸空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那些疯狂又残暴的念头不知不觉就被压了下去。
他哑着声音,说:“谢谢你。”
——哪怕他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可她的杏眼就这样润润地望着他,好像在说:你应该说谢谢啦。
他就说了。
“也没事啦,嘿嘿。”
她得了他的谢谢,嘴上说着没事,娇艳漂亮的嘴角却翘得高高的,显然她很在意他的谢谢。
奚明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死水一潭的眼眸似有变化。
从前他一字千金,多少人求着见他一面,得他一句良言。即使他的年纪比他们都小。
一朝失势,落井下石的有,想要他命的也有——
他的腿本来有救,被太医院的人看了一回,彻底没救。
——借他的命当花献佛的,更不知多少。
他的命都没人当一回事了,何况是一两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