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意外托付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冷易还趴在地上。
方才他被门槛绊倒时闷哼了一声，内侍吓得想上前搀扶，却也被他用眼神制止。
此刻他半点动静也无，只有压抑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断断续续飘过来。
那声音里的绝望太浓，浓得让我有些不耐，又有些莫名的烦躁。
现在知道错了，那之前干嘛偏听偏信。
偏听偏信就算了，还发出这么大动静。
是个孩子都能被吓哭，还怪孩子不亲近。
就这样的行为，哪个孩子敢亲近。
“都怪你这个狗爹老吓唬你，”我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儿子滚烫的脸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不理他，宝宝乖乖睡觉~”
地上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他肩膀微微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
地上的冷易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欣慰的。
他欣慰她的“口无遮拦”之中，没有把他当成高高在上的皇帝，只把他当成孩子普通的父亲，就像平常人家夫妻拌嘴一般。
但她说他是狗爹……
岂不是说儿子是狗？
他又忍不住想笑。
可听到她说都怪他吓唬儿子时，他又是心头一紧。
原来在她眼里，他仍是那个只会惹孩子哭的坏人，这比身上的伤还疼。
昏黄的烛火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身平日里挺刮的龙纹中衣此刻沾了灰尘，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即便如此，他趴在那里的姿态，依旧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再动一下，就会惊扰到我怀里的小人儿。
我继续哄着儿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词句颠三倒四：“宝宝乖乖睡觉，睡觉就长高高，长高就上书房，先生讲课你睡觉……”
儿子的哭声渐渐小了，只是还在抽噎，小脑袋往我颈窝里钻，热乎乎的呼吸洒在皮肤上。
我能感觉到他的小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襟，像是抓住了全世界最安全的依靠。
“哪有你这样哄孩子的。”
极低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还有点哭笑不得。
我没回头，也没搭话，只是拍着儿子后背的手更轻了些。
“还教孩子上课睡觉，回头真被先生打屁股，看你心疼不。”
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却依旧没理他。
怀里的小家伙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眯着，眼看就要睡过去了。
我学着他平日里撒娇的模样，捏着嗓子轻声接上冷易“被先生打屁股”的话：“宝宝痛得哭唧唧，哭唧唧地找娘亲~”
地上的人似乎吸了吸鼻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那……那儿子哭唧唧找爹爹，爹爹也会心疼的，也会给宝宝吹吹屁股，好不好？”
说这话时，他手心都在冒汗。
他已经把姿态放低到了尘埃里。
他自己也没把自己当皇帝，这一刻，他只想当她亲密的夫君，当小家伙愿意亲近的父亲。
他怕她嫌他烦，更怕儿子真不找他。
他多想让儿子知道，爹爹也会疼人，也想被自己的妻子孩子依赖。
在他们面前，他从来不想用“皇帝”这个身份，只想作为一个普通的丈夫和父亲陪着他们。
那语气里的讨好和期盼太过明显，让我心里莫名一堵。
我冷哼一声，故意提高了点音量：“就是爹爹打烂你的小屁股。”
“朕哪舍得打他，疼还来不及呢。”他立刻反驳，声音里带着急意，却又不敢太大声，“倒是你，就会拿朕当坏人哄孩子，回头儿子该真怕朕了。”
我没再接话，怀里的儿子已经彻底睡熟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小嘴巴微微张着，像只满足的小猫。
我低头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心里一片柔软。
这小家伙，真是我的软肋。
果然，民间流传的“孩子能牵绊住母亲”的话不假。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声：“孩子……好像睡了？朕……朕能起来看看他吗？就看一眼，保证不吵醒他。”
问这话时，他大气都不敢喘。
他想看看儿子睡着的样子，哪怕一眼也好。
可他怕她拒绝，又怕惊扰了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小家伙，心悬得老高。
我依旧没吭声。
他爱起来不起来，我虽然烦他，但我也没想着真让他这个皇帝在地上趴一晚上。
又过了一会儿，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想来是他小心翼翼地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我能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儿子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渴望和慈爱，几乎要将人融化。
我侧过脸，避开那道视线，心里却在犹豫。
其实，我知道冷易对儿子的心思。
他平日里再怎么暴躁易怒，在儿子面前，也总是收敛着爪牙，笨拙地学着讨好。
只是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总让人觉得别扭。
情绪还总是那么不稳定，一不小心就会吓到孩子。
导致现在孩子看到他就容易哭。
最可气的是他把孩子吓哭了之后自己不会哄，也不肯叫乳母，美其名曰“不要打扰他们父子交流感情”。
到最后越哄，孩子哭得越厉害，还得我给他收拾残局。
每次都要哄好久，小家伙才会慢慢安静下来。
但看着儿子安稳的睡颜，我终究还是松了口。
慢慢来吧，好歹他有这心要和孩子亲近。
就算我不喜欢他，他也是孩子亲爹，我无法自私到让孩子不认父亲。
我小心翼翼地将儿子从怀里抱出来，转身，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冷易怀里。
他身上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灰尘味，飘进我的鼻腔。
“别打扰我睡觉，不然看我不抽你的。”
我确实困了，“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转身就往床边走，懒得看他的反应。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想来是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
我躺到床上，背对着他，闭上眼睛，却没那么快真的睡着。
心里还是有点担心，怕小家伙换了个怀抱会突然惊醒大哭。
冷易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怀里的小人儿。
听到她那句带着威胁的话，他连忙用力点头，声音压得低哑：“不敢不敢！你快睡，朕保证一动不动，要是吵醒孩子，任你抽！”
孩子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很重，重得让他屏住了呼吸。
他和她一样，也害怕小家伙会突然瘪嘴大哭。
还好这次，小家伙哭累了，现在睡熟了，还算给冷易面子。
他低头，看着怀中小家伙熟睡的小脸，长长的睫毛盖在眼睑上，鼻梁小巧挺直，嘴唇粉嫩，像极了……像极了她。
耳朵、额头、下巴却像极了自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惊得他眼眶有些发热。
他太怕了，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弄醒怀里的珍宝，只能僵着手臂，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既不敢坐下，也不敢走动，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
怀里的小家伙睡着后很乖，睡得很沉，温热的呼吸均匀地洒在他的胸口，带着淡淡的奶香味。
那触感柔软得让他心头发颤，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贪婪地看着儿子的小脸，怎么看都看不够。
这是他的儿子，是他和她的血脉。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涌起巨大的幸福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房间里只剩下她平稳的呼吸声和儿子均匀的鼻息声。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他们三人的影子，温馨得让他有些恍惚。
过了好一会儿，手臂传来阵阵酸麻，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刺。
但他舍不得动，哪怕一丝一毫都舍不得。
他怕惊扰了怀里的小人儿，更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
手臂再酸，他也不敢动。
怕坐下会惊醒怀里的孩子，怕走动会吵到熟睡的她，惹她不快。
他想维持这来之不易的宁静，多抱一会小家伙，多看一会小家伙。
他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着怀里的儿子小声自言自语：“儿子啊，你可知道，朕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等一个他能坦然拥抱的时刻，等一个她不再抗拒的时刻，等一个他们三人真正像一家人的时刻。
这是他从心底掏出来的话，只敢在他们母子睡着的时候偷偷说。
他一直期待她不再抗拒他，儿子也不再怕他，期待他们像真正的一家人，而不是单纯的帝后和皇子。
如今儿子在他怀里安睡，尽管是睡着之后才被塞进他怀里的。
这一刻，他盼了太久太久。
他又抬起头，目光落在床上她熟睡的侧脸上。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感激，有深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她依旧对他冷若冰霜，儿子依旧怕他怕得要死。
他怕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温暖，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溜走。
总怕这温馨是假的，怕转脸她又对他冷淡，怕儿子见到他还是嗷嗷大哭。
这种恐惧，像根刺，扎在心里，不敢拔。
手臂的酸麻越来越甚，几乎失去了知觉。
但冷易咬着牙，硬是挺了下来。
手臂麻得不像是自己的，可冷易舍不得放。
这点疼、这点麻算什么？
比起能抱着儿子，比起能守着她，再疼十倍，他也能承受得住。
他垂眸凝视着儿子粉嫩的小脸，忍不住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额头。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嘴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冷易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出，直到确认儿子没有醒过来，才松了口气。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充满了柔情：“这般软糯模样，倒真像极了她……”
看着怀里呼呼大睡的小家伙，就像看到了缩小版的她。
一样的软软糯糯，一样的让人想疼惜。
现在，他们都是他的软肋，也是他此生唯二的牵挂。
他一定会好好爱这个小家伙，一定会好好保护他们母子。
等小家伙长大一些，他会请最好的夫子教他君子六艺，他也会亲自参与到小家伙的成长之中，亲自教他帝王心术。
再等小家伙成年了，他就把江山也给他。
等小家伙能独当一面了，他就彻底放权。
他又抬眼望向床上她的侧颜，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强烈的占有欲，恨不得将她牢牢锁在身边;有小心翼翼的爱意，怕自己的靠近会再次吓到她;还有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他发现，自己早已离不开她了。
他知道这一世，她进东宫进得不情愿。
他也知道，虽然给了她皇后之位，她也不想被关在宫里。
等孩子大了，等他放权后，他就带她出宫。
去哪里都行，只要她想。
“朕竟有些舍不得放下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儿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就在这时，怀里的儿子突然动了一下，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似乎有些不舒服。
冷易的心猛地一紧，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该怎么办？
是该轻轻拍一拍，还是该把他放回床上？
但他不敢。
他不知道拍一拍应该用多大的力。
拍轻了没有安抚的效果，拍重了又会伤到这个娇嫩的小家伙。
他甚至不敢呼吸，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吵醒这个小人儿。
床上的她似乎被惊动了，呼吸微微一顿。
冷易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她的背影，生怕她会醒来，责备他没有照顾好儿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儿子的体温，还有自己越来越沉重、越来越麻木的手臂。
但他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里的小人儿和床上的她身上，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