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番外·陆忍与陆漫
今日是陆忍在霆狱当值的最后一天。
也是他六十五岁生辰。
女帝规定男子五十五岁可以退休养老。
陆忍孤家寡人一个，不想每日回家面对空荡荡的房间。
到了退休的年纪他又办理了返聘，继续为霆狱发光发热。
一直到六十五岁这一年，他感觉到自己的大限到了。
办理完退休手续后，将霆狱都督一职彻底交接给纪清宁。
纪清宁也就是纪照夜的姐姐所生下的那对双胞胎里的妹妹。
纪清宁师承陆忍和纪照夜。
完美继承了纪照夜的狠辣手段和高强武艺。
也完美继承了陆忍的变态审讯方式。
陆忍很满意。
纪清宁虽是女子，能力却比多数男子还要出色。
霆狱交到她手里，陆忍最放心不过。
纪清宁将陆忍送到霆狱门口。
“师父……”纪清宁遥遥招手，“你放心回家，我会时常去看你，给你养老送终的。”
陆忍笑着摆了摆手，抱着自己的物品回到家里。
他的物品多数由惊雷卫帮他送回来。
贴身之物由他自己装在小匣子里抱回来。
他是步行回来的。
走这么一小段路，人已气喘吁吁。
岁月不饶人啊。
陆忍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常年操劳，过于透支身体，导致寿命缩短。
就算是小七也没办法治愈这种自然衰老。
陆忍自己倒没什么太大感觉。
他了解自己，他不能闲下来。
一旦闲下来他就会胡思乱想，思念就会疯长，忙起来反而会好很多。
陆忍将藤椅放在枣树下。
这棵枣树，是他和妻子陆漫成亲第二日栽下的。
原因无他，只因陆漫爱吃枣子，尤其爱吃他做的红枣酿。
妻子死后，陆忍将她的骨灰埋在了树下。
二十五年前，垂垂老矣的大黄在他怀里咽气。
他又将大黄的骨灰也埋在了树下。
时隔多年。
原本的小小枣树苗已长成参天大树。
夏日时分，枣叶遮天蔽日，亭亭如盖。
秋日时分，通红的枣子挂满了枣树，鸟雀最是喜欢，整日在枣树上叽叽喳喳，将枣子啄的到处都是。
每当那个时候，陆忍就会搬着藤椅来到枣树下，听风声，听鸟鸣。
等枣子落完，他再一一捡起，挑选干净，洗干净，酿成妻子最爱的红枣酿埋在院子里，久而久之，竟也堆满了整个院子。
时光滑过。
一晃便是四十余年。
又是秋季，又是枣子丰收的季节。
陆忍如往常那样躺在藤椅上，感受着清风拂过眉间，感受着枣子落到脸上的轻微痛感，感受着偷吃的鸟雀们叽叽喳喳声……
恍惚里，他似乎还听到了大黄的叫声。
叫声由远及近，如从遥远的时空里传来的那般，时而清晰，时而听不真切。
“大黄。”
“是你吗？”陆忍喊。
“汪汪。”大黄在回应。
陆忍努力睁开眼睛，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枣树周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浓雾。
大黄的身影出现在浓雾中，时隐时现。
“大黄？”
“汪！”
“过来。”陆忍说。
大黄如从前那般朝着陆忍扑来。
在靠近陆忍的三尺外，大黄停住。
它冲着陆忍叫了两声，示意陆忍跟上它。
陆忍年纪大，走得慢。
大黄走一阵就停一阵。
一人一狗，一前一后，走着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穿过了浓雾。
浓雾之后，是一座桥。
桥下有许多排队的人。
桥上，一名大约双十年华，明眸皓齿的女子正在给排队的众人盛汤。
“咸口，要葱花和香菜，还要滴两滴香油是吧？”女子问。
“好嘞，葱花香菜放齐了，两滴香油也已放好，别忘了给个好评。”
“下一位，您是要咸口还是甜口还是麻口？”
“甜口加红枣酿是吧，客官您真是好眼光，我相公做的红枣酿天下无敌。”
“这是您的，喝完别忘给好评。”
“下一位……”
陆忍听着熟悉的声音，潸然泪下。
几十年生死相别。
再见面时，她还是那般明眸皓齿，那般青春明媚。
而他，却已满脸皱纹，垂垂老矣。
纵使相逢应不识。
尘满面，鬓如霜。
“阿漫。”陆忍轻轻喊了一声。
排队的人群嘈杂。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相隔甚远，他以为陆漫是听不见的。
然而。
在陆忍喊出这个名字后，陆漫打汤的手一顿。
穿过人群，两两相对。
陆漫脸上闪过惊喜。
她将碗和勺子放下，快速朝着陆忍奔来。
一边狂奔一边不忘冲着不远处喊：“桃子姐你来替我一会儿。”
“我相公来啦。”
陆漫穿过人群来到陆忍跟前。
“阿忍！”她扑到陆忍怀里，双手勾住陆忍的脖子，双腿盘在陆忍的腰上，“你可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好久好久了。”
“让我看看你。”
“嘿嘿，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
“不过嘛，就算老了，也是个好看的小老头。”
“阿忍，我好想你。”
陆忍身体是僵的，手是颤抖的。
他用颤抖的手，试探性的，轻轻的，拥住陆漫。
“阿漫？”
“是我呀。”陆漫眉眼弯弯，“见到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怎么哭了？”
陆漫拿着手绢给陆忍擦掉眼泪：“傻瓜，哭什么。”
陆忍握住陆漫的手：“阿漫，我……这是，在哪里？”
“我是在做梦？”
陆漫从陆忍身上跳下来，笑道：“不是做梦。”
“是我们团聚了。”
“等了这么多年，我可终于等到你了。”
“呀，我还没下值。”
“你跟大黄在这里等我一会儿，等我下值后，我们一起回家，安然一直很想见你。”
不等陆忍回答。
陆漫如一阵风一般离开。
陆忍站在人群外，看着言笑晏晏忙忙碌碌的陆漫，心底空缺的那一块，被逐渐填满了。
他与大黄等着。
等到下个人来换班，陆漫才正式下值。
“等急了吧，规矩就是这样的，不到下值的时候翘值惩罚很严重。”陆漫自然而然地挽起陆忍的手，“走，咱们回家了。”
陆忍呆呆地跟着陆漫回到一处小小的宅院里。
才一开门。
扎着两个小揪揪的雪白奶团子风风火火冲过来。
“阿娘，你可算回来了。”
“安然好想你。”
奶团子发现了陆忍，凑到陆忍身旁用力嗅了嗅：“这味道……莫非是阿爹？”
陆漫笑着勾了勾奶团子的下巴：“没错，是阿爹来了。”
“真的是阿爹呀！”奶团子扑到陆忍怀里。
陆忍不知所措。
陆漫：“我们的女儿，陆安然。”
陆漫一手牵着奶团子的手，一手牵着陆忍。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死后，就来到了这个地方。”
“功德簿上说我功德深厚，虽然我是枉死的，但我可以不去枉死城，还可以让我选择去投胎或者留在这里当差。”
“我选择留下来，并选择生下孩子。”
“等我平安生下安然后，我与安然一起在这里等你。”
“后来，大黄来了，我和安然还有大黄，我们三个一起等你。”
“这一晃就过了几十年。”
见陆忍面露疑惑，陆漫笑着解释：“这里和现世不一样，我们是灵魂状态，灵魂成长很慢很慢的。”
“你看安然，要是放在现世，她可能都当祖母了，在这里还是个小奶团子。”
“对了对了，我现在在奈何桥当值，我的同僚一共有三人，现世一般统一称呼我们为孟婆。”
陆忍恍然。
原来那座桥是奈何桥。
原来那些汤，是孟婆汤。
原来，他死了啊。
原来死了真的能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啊。
陆忍脸上溢满了笑意：“原来传言是真的。”
“人死的时候，至亲会来接我的。”
“阿漫，我好后悔，如果早知道这样，我该早些来找你们的。”
陆漫一巴掌拍在陆忍肩上：“别胡说。”
“你是寿终正寝，阳寿已尽，才能顺利被大黄引到我跟前来。”
“要是你枉死或者自杀而死，你只会进枉死城，到那个地方想出来就难了，就算我想捞你也麻烦得很。”
陆忍好看的桃花眼里全是笑意：“娘子教训的是。”
陆漫：“油嘴滑舌。”
小奶团也学着陆漫的语气：“油嘴滑舌。”
大黄：“汪！”
“来，快进屋。”陆漫说，“你才刚刚来到这里，样貌一时半会儿变不回来，等你在这里待久了，受阴气影响，灵魂会重塑，可以重塑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就像我现在这样。”
陆漫推开房门。
屋子里的装饰与陆漫生前时的房间一模一样。
“我去准备饭菜，阿忍来帮忙，大黄看着安然。”
陆漫拉着陆忍去厨房。
陆忍：死后也要吃饭吗？
陆漫：没错，死后也有死后的世界，死后世界的饭跟现世的饭不一样，但也得吃。
陆漫在做菜，陆忍在打下手。
安然和大黄在玩耍。
时光静好，岁月安然。
陆忍心底空了几十年的空缺，已被彻底补齐。
现世。
秋日的午后。
风吹来，枣树簌簌作响，成熟的枣子哗啦啦落到地上，藤椅上和陆忍的身上。
陆忍躺在藤椅上，安然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停息。
他的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
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尘。
真好啊——陆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