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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守候: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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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三声悠长,两声短促,那是巡夜太监在报时,声音在空荡的宫巷中回荡,平添几分肃杀。

萧关山黑巾蒙面,贴伏在凤仪宫西侧庑房的琉璃瓦上,整个人与夜色融为一体,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夜风拂过他的劲装,衣料上沾满夜露,冰凉刺骨,他却纹丝不动。

凤仪宫的守卫确实比其他宫殿森严数倍。宫门前两列金甲侍卫持戟而立,目不斜视;回廊下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太监垂手侍立;宫墙四角设有望楼,楼上隐约可见弓箭手的身影。

寻常盗贼莫说潜入,就是靠近宫墙百步之内都会被立即发现。

但萧关山不是寻常盗贼。

从御前到宫门,从内廷到外朝,每一处岗哨的位置、每一次换防的间隔、每一条隐秘的通道,他都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这些看似严密的防卫中,存在着短暂却致命的空档——

子时三刻,西侧侍卫换岗,东侧太监交接,两处换防的时间相差不过二十息。而凤仪宫后墙那棵百年古柏的阴影,恰好能遮蔽从西侧角楼投下的视线。

时机到了。

远处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那是西侧侍卫开始换岗。几乎同时,东侧廊下侍立的太监们开始悄声移动。萧关山心中默数:“一、二、三……”

数到十五时,他足尖在琉璃瓦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失去重量般飘然而下,落地时悄无声息,连一片落叶都未惊动。借着古柏投下的浓重阴影,他身形如一道青烟,贴着宫墙疾行,几个起落便来到后墙下。

宫墙高两丈有余,墙面光滑如镜。萧关山从腰间解下一条细若发丝的银丝,丝线顶端系着精钢打造的飞爪。他手腕轻抖,飞爪无声地扣住墙头。试了试力道后,他提气纵身,足尖在墙面上连点数下,竟如壁虎般游墙而上,眨眼间便翻过墙头,落入院内。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萧关山伏在一棵树后,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两名宫女提着灯笼从回廊尽头走来,脚步轻缓,低声交谈:

“皇后娘娘这两日睡得不安稳,夜里总要醒好几回。”

“还不是为着崔家那档子事?听说崔尚书在牢里……”

“嘘!慎言!这话也是咱们能说的?”

声音渐行渐远。萧关山等她们转过弯去,这才从阴影中闪出,贴着廊柱疾行。他身形极快,却又异常轻盈,每一步都踏在青石地板的接缝处,避免发出任何声响。

寝殿就在前方。

殿门虚掩,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萧关山屏息凝神,侧耳细听——殿内只有两道绵长平稳的呼吸声,应是守夜的宫女。此外再无其他声息。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动作快如闪电。

两名靠在门边绣墩上打瞌睡的宫女甚至来不及睁眼,萧关山已出手如风,食中二指并拢,精准地点在她们颈侧睡穴上。两人身体一软,歪倒下去。

萧关山伸手一扶,将她们轻轻放倒在地,又取出两粒黑色药丸塞入她们口中——这是江湖上常用的“安魂丹”,服下后能沉睡六个时辰,且醒来后会对昏睡前的事记忆模糊。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打量殿内。

皇后寝殿极尽奢华。地面铺着西域进贡的猩红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四壁悬挂着苏绣屏风,绣的是百鸟朝凤图;鎏金香炉里青烟袅袅,安神香的气味愈发浓郁。殿内只点着几盏长明灯,灯火如豆,在微风中摇曳,将殿内照得影影绰绰。

萧关山绕过屏风,走向内室。

层层叠叠的帷帐从殿顶垂下,用的是最上等的云锦,绣满繁复的凤凰纹样。帷帐后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凤榻,榻上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轮廓。

萧关山掀开最外层的纱帐。

床上的魏皇后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蹙,嘴唇微动,像是在梦中呓语。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郁之气,那是长期浸淫权谋之人特有的神情。

萧关山的手探向怀中——不是取剑,而是取出一个精巧的铜管。他将铜管一端凑近嘴边,对着床榻轻轻一吹。

一缕几不可见的青烟飘向皇后面门。

这是“迷魂散”,药性温和,能让人陷入更深沉的睡眠,却不会伤及身体。萧关山本不欲用这等手段,但今夜之事关乎重大,他不能有丝毫闪失。

然而,就在青烟即将触及皇后鼻尖时,她猛然惊醒!

不是药物无效,而是多年宫廷生活养成的警觉——魏皇后竟在睡梦中也能感知到杀机!

她双目圆睁,刚要开口呼叫,萧关山已如鬼魅般欺身而上,右手食指疾点,封住她的哑穴,同时左手一探,冰凉的剑锋已抵在她细腻的咽喉之上。

“唔!”魏皇后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借着长明灯微弱的光线,她只看到一个蒙面黑衣人高大的轮廓,和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寒星的眼眸。那双眼冷如寒冰,锐如利刃,没有半分情绪波动。她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只有胸口因恐惧而剧烈起伏。

萧关山压低了声音,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藏宝图在何处?”

剑锋微微向前递了半分。

魏皇后感受到咽喉处传来的刺痛,死亡的威胁让她魂飞魄散。她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床榻不远处的梳妆台。那是紫檀木打造的妆台,台面上摆满各色珠宝首饰、胭脂水粉。

萧关山用眼神示意她起身去拿。

魏皇后不敢违逆,战战兢兢地披衣下床。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素白寝衣,赤足踩在地毯上,脚步虚浮。走到妆台前,她伸手摸索着台面下沿——那里有一处极隐蔽的机栝。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妆台侧面弹出一个暗格。暗格不大,里面只放着一个颜色陈旧的羊皮卷,卷轴以火漆封口,火漆上印着奇特的纹章——那是一只展翅的玄鸟,正是前朝皇室的标志。

魏皇后取出羊皮卷,双手奉上。萧关山接过,入手触感粗糙厚重,显然年代久远。他迅速展开一角查看——羊皮上绘着山川地形图,标注着波斯文字。

确是真品无疑。

萧关山将羊皮卷塞入怀中贴身藏好。羊皮卷带着皇后寝殿特有的暖香,贴在心口处,却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这张图背后,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

接下来,他必须制造混乱,并且确保皇后短时间内无法声张。

他出手如风,食中二指再次点向皇后颈侧。这一次点的是昏睡穴,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足以让她沉睡三个时辰,又不会伤及性命。

魏皇后身体一软,瘫倒在地,素白衣裙在猩红地毯上铺展开来,宛如一朵凋零的白花。

萧关山不再停留,转身走向窗口。临行前,他目光扫过殿内,落在妆台上一件物事上——那是一支金凤衔珠步摇,凤口衔着的东珠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他心念一动,伸手取过步摇,又扯下皇后腰间一块玉佩,将它们随手扔在窗边。

做完这些,他才翻身跃出窗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宫殿的阴影之中。

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

萧关山在宫殿的屋顶上穿梭,如履平地,很快就回到长宁宫。

“得手了?”她低声问,声音嘶哑。

萧关山点点头,拍了拍胸口:“娘娘放心,图已到手。”他翻窗入内,反手关上窗户。

崔书梅已做好了所有准备。

榻上,三岁的卫弘驰正酣睡着,小脸圆润,睫毛长而卷翘,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他被裹在一条厚实的锦被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小嘴微微嘟着,仿佛正在做一个甜美的梦。孩子身边放着一个蓝布包裹,包裹不大,却塞得鼓鼓囊囊。

崔书梅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

她的心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她的驰儿,从此将失去皇子的身份,失去母亲的庇护,漂泊江湖,前途未卜。

他本该是金尊玉贵的皇子,将来或许能封王就藩,最不济也能做个富贵闲人。可现在,他却要跟着一个侍卫亡命天涯,隐姓埋名,甚至可能一生都无法认祖归宗。

“娘娘……”萧关山欲言又止。

崔书梅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将包裹递给萧关山:“这里面是一些金银细软,不多,但够你们支撑一段时日。还有几件驰儿的换洗衣物,都是寻常百姓家的样式,不会引人注意。最底下……是我的一块梅花玉佩,你收好,将来若有机会……”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将来若有机会,让他知道,他的娘亲……从未有一刻忘记他。”

萧关山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看了一眼,金银不多,约莫百两,但都是碎银和铜钱,方便使用。衣物是普通布料所制,针脚细密,显然是崔书梅亲手缝制。最底下果然有一块羊脂白玉佩,雕成梅花形状,玉质温润,雕工精致,应是她的贴身之物。

“娘娘放心,”萧关山将包裹系好,背在肩上,“只要末将有一口气在,定保小殿下平安。”

崔书梅深吸一口气,俯下身,最后一次,无比珍重地亲吻儿子的额头。她的嘴唇颤抖着,印在孩子温热的皮肤上,将无尽的爱与不舍都融入这一吻之中。泪水滴在孩子脸上,孩子似乎有所觉,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崔书梅直起身,用袖子抹去眼泪,神色恢复决绝,“带他走吧。”

萧关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伸出食指,轻轻点了小弘驰的睡穴。孩子呼吸变得更加绵长深沉,彻底陷入无梦的沉睡。

萧关山将他从被中抱出,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仔细裹好,又在胸前交叉绑了两道布带,确保孩子牢牢固定在自己宽阔坚实的后背上。

一切准备就绪。

萧关山背着孩子,最后望了一眼崔书梅。烛光下,她单薄的身影显得那样无助,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望着孩子的眼睛,亮得惊人,盛满了刻骨的悲伤与决绝。

曾几何时,她在梅树下抚琴,他在远处守卫,琴声悠悠,梅香淡淡,仿佛还是昨日。

“娘娘……”萧关山喉头发紧,“我不叫萧玚,我真名叫萧关山……”

崔书梅怔了怔,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男人,这个三年来默默守护她的侍卫,这个明知是死路却仍为她赴汤蹈火的人。

她不是不懂他的心意,只是深宫如海,她已是帝王妃嫔,有些情愫,注定只能深埋心底。

“萧关山……”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刻在心里。

萧关山的心口如同被千钧重石压住,沉闷得几乎无法呼吸。他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不舍与痛楚。他想伸手触摸她的脸,想将她拥入怀中,想带她一起离开这吃人的深宫。

可他不能。她是贵妃,他是侍卫;她有她的责任,他有他的使命。

这堵宫墙隔开的,不只是两个人,更是两个世界。

“走吧。”崔书梅强迫自己转过身,不再看他们,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孩子就拜托你了。莫回头,只管走远,不用担心我。只要你们平安,我……我便心安。”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回头。

萧关山牙关紧咬,几乎要咬出血来。他知道,任何犹豫都是对她牺牲的辜负。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决绝而悲伤的背影,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刻在灵魂深处,然后猛地转身,推开窗户,足下用力,踏着浓重的夜色,矫健地跃上了长宁宫的高墙。

就在他身形即将消失在宫墙之外的那一刻,夜风中,隐约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

那么轻微,却又那么清晰,如同利刺,狠狠扎入他的心房。

但那声音随即就被凛冽的冷风卷散,消失无踪,仿佛只是他悲痛至极产生的幻觉。

萧关山背着小弘驰,如同孤狼,在宫墙之外的密林中发足狂奔。夜露浸湿了他的衣摆和鞋袜,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他不敢有片刻停歇,将全身内力催动到极致,只求离那吃人的皇城越远越好。

背后的皇城,灯火在夜色中如同遥远的星辰,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被黎明前最深沉黑暗彻底吞没。

而前方,是茫茫未知的江湖。

......

萧关山离开后的第二日,长宁宫如同炸开了锅。

天刚蒙蒙亮,崔书梅的贴身宫女春桃像往常一样端着热水走进暖阁,准备伺候贵妃和小皇子起身。推开门,她看见崔书梅和衣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呼吸微弱,而小皇子的被褥空空如也。

春桃手中的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热水泼了一地。

“娘娘!娘娘!小殿下不见了!”她扑到榻边,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崔书梅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春桃连滚带爬地冲出暖阁,涕泪横流地奔向宫门,向值守的侍卫们哭喊:“快!快禀报皇上!小皇子不见了!昨夜有贼人潜入,偷走了小皇子!”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最先赶到的是内侍总管韩公公。他仔细查看了暖阁——窗户虚掩,窗台上有一处模糊的脚印;地上散落着几件孩童的玩具;妆台被翻得凌乱不堪,首饰盒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像是窃贼,”李德全沉吟道,“但为何只偷小皇子?还顺走了首饰?”

崔书梅此时已被扶起,靠在榻上,双目无神,只是喃喃重复:“我的驰儿……我的驰儿……”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心酸。

消息传到成德帝耳中时,这位四十岁的皇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他先是一愣,随即霍然起身,将手中的朱笔狠狠掷在地上!

“你说什么?驰儿不见了?在皇宫被贼人偷走?”

跪在地上的侍卫统领浑身颤抖:“回、回皇上,长宁宫确实有贼人潜入的痕迹,小皇子……不知所踪。”

“废物!一群废物!”成德帝勃然大怒,一脚踢翻了御案,“朕的皇子在寝宫里被人偷走,你们这些侍卫是干什么吃的?朕养你们何用?”

他气得浑身发抖。三皇子卫弘驰虽非嫡出,但聪慧可爱,是他颇为疼爱的儿子。更重要的是,皇子在宫中失踪,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传出去,大舜皇室的脸面往哪儿搁?

“封闭所有宫门!严加盘查!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成德帝厉声下令,“将长宁宫一众侍从全部下狱审问!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朕的儿子!”

整个皇宫顿时乱作一团。

宫门紧闭,侍卫们挨个盘查出入人员;太监宫女被集合起来,一一审问;禁军统领亲自带队,将皇宫里里外外搜了个遍。然而,除了长宁宫窗台上那个模糊的脚印,和几处被推断为“贼人”翻墙而过的痕迹,再无线索。

萧关山行事太干净了。他在宫中三年,深知如何隐藏行迹。那窗台上的脚印是他故意留下的,用的是寻常盗贼常穿的麻底鞋;翻墙的痕迹也做得似是而非,让人以为是外贼潜入。至于小皇子,一个三岁的孩子,若被裹在包袱里带出宫,并非难事。

审问持续了三天。长宁宫的宫女太监们被轮番提审,甚至动了刑,却无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所有人都说,昨夜一切如常,并未听见异常声响。只有守夜的太监含糊提到,子时前后似乎看见一道黑影从宫墙掠过,但当时以为是自己眼花,未敢声张。

这证词反而坐实了“外贼潜入”的说法。

成德帝怒火中烧,一连撤换了三名侍卫统领,杖毙了十几个“失职”的太监宫女。然而,卫弘驰依旧下落不明,仿佛人间蒸发。

与此同时,崔书梅“因”儿子的突然失踪,忧思过度,心力交瘁,当真一病不起。御医诊断后回禀:贵妃娘娘悲伤过度,肝气郁结,心脉受损,需静养调理。成德帝虽恼怒,但见她形容憔悴、奄奄一息的模样,也不忍苛责,只命御医好生诊治。

崔书梅的病,半是真,半是假。儿子离去,她心如刀割,夜夜以泪洗面,这病自然是真的。但她必须病,而且必须病得重,病得让人不忍怀疑——一个刚刚失去儿子的母亲,怎么可能与贼人勾结,盗走自己的骨肉?

她的表演天衣无缝。然而,有人却不信。

......

凤仪宫。

自那日从昏睡中醒来,魏皇后发现自己被盗,藏宝图不翼而飞,又惊又怒,几乎要呕出血来!那半张图是她费尽心机才从前朝遗老手中得来,图中标注的砗碌皇室秘藏,据说富可敌国。如今图丢了,她如何甘心?

紧接着,她便听到卫弘驰失踪的消息。

魏皇后不是傻子。她立刻将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长宁宫失子,凤仪宫失图,时间如此接近,怎会是巧合?

“什么贼人偷孩子?”她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宫女秋月,冷笑道,“分明是崔书梅那个贱人勾结侍卫,演的一出监守自盗!她知道自己和崔家都保不住了,索性让儿子假死脱身,还能顺手盗走本宫的藏宝图,给她儿子将来做资本!”

秋月低声道:“娘娘英明。只是……没有证据。”

“证据?”魏皇后凤目微眯,“去查!查这几日宫中侍卫的动向,特别是与长宁宫有关的!”

两日后,秋月回报。

“娘娘,查到了。侍卫副统领萧玚,自前夜当值后便不知所踪,再未出现。守宫门的侍卫说,那夜子时前后,萧副统领以巡查为名出过宫,但至今未归。”

“萧玚……”魏皇后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她见过那个侍卫几次,相貌堂堂,武艺高强,是宫中数一数二的好手。

“果然是他。”魏皇后冷笑,“去查萧玚的底细,看他老家在何处,有什么亲人。还有,派人出宫去追,他带着孩子,走不快!”

“是。”秋月应声,却又犹豫道,“只是娘娘,此事要不要禀报皇上?若让皇上知道藏宝图……”

“闭嘴!”魏皇后厉声打断,“你想害死本宫吗?”

她怎能告诉皇帝,自己私藏藏宝图?那是欺君!更不能说崔书梅盗图是为了给儿子将来复起做资本,皇帝若知道她暗中追查,必会起疑。

这口闷气,她只能强行咽下。

但魏皇后是何许人?她执掌后宫十余年,手段狠辣,睚眦必报。既然动不了崔书梅本人,那就彻底斩断她在宫外的倚仗!

“兄长那边进展如何?”她问秋月。

“魏尚书已将‘诗稿案’扩大,各地官员、文人被牵连者已逾百人。朝堂之上,无人敢再为崔家说话。”

“不够,”魏皇后眼神阴冷,“告诉兄长,要快,要狠。崔家必须彻底倒台,崔亭立……不能活着离开京城。”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什么意思都没有,”魏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只是山高路远,崔尚书年事已高,途中若有什么意外,也是常理。”

秋月心领神会:“奴婢明白。”

魏皇后挥挥手,让她退下。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香炉中青烟袅袅。她走到窗边,望着长宁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崔书梅,你以为让儿子假死脱身,就能保住血脉?太天真了。本宫要让你亲眼看着崔家覆灭,看着你父亲惨死,让你在这深宫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朝堂之上,风云突变。

在魏仲卿的推动下,“诗稿案”如滚雪球般越闹越大。原本只是几个文人私下传阅讽喻朝政的诗稿,如今却成了“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大案。

各地官员、士子被牵连者日众,狱中人满为患,朝堂之上人人自危,连平日里最敢直谏的御史都闭上了嘴。

成德帝接连遭遇“失子之痛”和“朝政动荡”,心情恶劣到了极点。他本就多疑,如今更看谁都觉得可疑。

魏仲卿趁机进言:“陛下,‘诗稿案’主谋崔亭立虽已下狱,但其党羽遍布朝野,若不彻底铲除,恐生后患啊!”

“爱卿以为该如何?”成德帝揉着额角,疲惫地问。

“臣以为,当从严从重处置,以儆效尤!”魏仲卿义正辞严,“崔亭立身为吏部尚书,不思报国,反而结党营私,妄议朝政,其罪当诛!念其年迈,可免死罪,但应削籍罢官,遣返原乡,永不叙用!”

成德帝沉默良久。

崔亭立是他的老臣,为官清廉,颇有政声。若非证据确凿,他本不愿重处。但如今朝局动荡,皇子失踪案尚未查明,他需要稳定人心,也需要一个宣泄怒火的出口。

“准奏。”他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崔亭立削籍为民,即日离京,永不得返。”

圣旨传到天牢时,崔亭立正靠墙而坐。

这位年近六旬的老臣,面容憔悴,但腰板依旧挺直。听完圣旨,他缓缓起身,整了整破旧的囚衣,向传旨太监深深一揖:“罪臣,领旨谢恩。”

没有辩解,没有哭诉。宦海沉浮三十余年,他太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魏家要铲除异己,皇帝需要替罪羊,而他,恰好挡了路。

只是……他望向皇宫的方向,浑浊的眼中满是担忧。书梅,我的女儿,你在宫中可还安好?驰儿,外公再也见不到你了……

当日下午,崔亭立被除去囚服,换上一身粗布衣裳,在两个衙役的押送下,走出了京城。他没有家仆跟随——崔家早已被抄,仆从散尽。只有一辆破旧的马车,载着他简单的行囊,和满腔的冤屈与悲愤。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时,天空飘起了细雨。深秋的雨冰冷刺骨,打在脸上生疼。崔亭立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城门,和城门上“永安”两个大字。

永安,永安,这京城何曾真正永安过?

他苦笑一声,放下车帘。马车沿着官道向南而行,车轮碾过泥泞,留下深深的车辙。

崔亭立不知道,就在他离京的同时,一队黑衣人也悄然出了城。他们骑马抄小路,赶在了马车之前。

三日后,崔亭立一行人行至暨州地界。此处山高林密,官道蜿蜒于群山之间,人烟稀少。时近黄昏,天色阴沉,眼看又有一场大雨。

“老爷,前面有个山洞,咱们歇一晚吧?”赶车的衙役老陈问道。这两个衙役对崔亭立颇为客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崔家虽倒了,但保不准哪天又起来了呢?

崔亭立点头:“也好。”

马车停在一处山洞口。老陈和老张下车,一个生火,一个取干粮。崔亭立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焰,思绪万千。

他想起了年轻时金榜题名的荣耀,想起了为官一方时的抱负,想起了女儿入宫时的喜悦,想起了外孙出生时的欢欣……

如今,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

突然,林中传来一声异响。

老陈警觉地站起身:“什么声音?”

话音未落,数十支羽箭破空而来!老陈和老张来不及反应,已被射成刺猬,倒地身亡。崔亭立大惊,刚要起身,一群黑衣人已从林中冲出,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蒙面汉子,眼神凶狠:“崔尚书,别来无恙?”

“你们是什么人?”崔亭立强作镇定,“老夫已是庶民,身无长物,各位好汉若是求财,怕是找错人了。”

蒙面汉子冷笑:“我们不要财,只要你的命。”

崔亭立心中一沉:“是魏仲卿派你们来的?”

“聪明,”蒙面汉子也不否认,“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崔尚书,黄泉路上别怨我们,要怨就怨你挡了别人的路。”

他一挥手:“杀!”

刀光闪动。

崔亭立闭上了眼。也好,这一生太累,是该歇歇了。只是书梅,驰儿……你们要好好活着……

刀锋落下。鲜血染红了山洞前的土地。雨,终于下了起来,越下越大,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的罪恶。

......

崔尚书遇害的消息,五日后才传到京城。

说是山匪劫道,崔尚书及两名衙役皆不幸遇难。官府已派人追剿,但山匪逃入深山,不知所踪。案子成了无头公案,最终不了了之。

消息传入宫中时,崔书梅已病入膏肓。

自萧关山带走驰儿那夜起,她就没真正合过眼。白日里强打精神应付太医和探视的人,夜里却睁着眼到天明。

她想驰儿,想父亲,想崔家那些无辜受牵连的族人。她恨魏皇后,恨魏仲卿,恨这吃人的深宫,恨这无情的天家。

但她最恨的,是自己。

如果不是她得宠,崔家不会成为皇后的眼中钉;如果不是她生下皇子,父亲不会卷入朝堂争斗;如果不是她让萧关山带走驰儿,父亲或许不会死得那么惨……

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如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她吃不下,睡不着,身体一日日垮下去。太医开的药,她喝下去就吐出来;宫女熬的粥,她勉强咽两口便摇头。

当父亲遇害的消息传来时,崔书梅正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树发呆。春桃红着眼眶走进来,跪在榻前,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口。

崔书梅看着她,忽然明白了。“父亲……走了?”她轻声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春桃“哇”地一声哭出来:“娘娘节哀……崔大人他……他在暨州遇害了……”

崔书梅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睛望着窗外,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随着那消息飘走了。良久,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已经不疼了,只剩一片麻木的冰凉。

哀莫大于心死。

父亲含冤而死,崔家已然倾覆,驰儿远走天涯,生死未知。她在这世上,已经了无牵挂。这深宫,这牢笼,她终于可以离开了。

从那天起,崔书梅的病情急转直下。她不再服药,不再进食,只是静静地躺着,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成德帝来看过她一次,见她形容枯槁,奄奄一息,也不由唏嘘,命太医尽力救治。但太医们束手无策——心脉已绝,药石无灵。

长宁宫的宫人们私下议论:贵妃娘娘这是不想活了。

他们说得没错。

四月廿七,夜,凄风苦雨。

长宁宫内烛火昏暗,崔书梅躺在榻上,气息奄奄。春桃守在榻边,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其他宫人都被打发出去,殿内只有她们主仆二人。

“春桃……”崔书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娘娘,奴婢在。”春桃赶紧凑近。

崔书梅的嘴唇微微翕动:“我枕头下……有个锦囊……你拿着……出宫去……找个好人家……嫁了……”

“娘娘!”春桃泣不成声。

“别哭……”崔书梅想抬手为她擦泪,却已没有力气。

她的手缓缓垂下,眼睛渐渐失去焦距,却始终望着窗外的方向,未能完全闭上。仿佛仍在遥望着宫墙之外,那未知的、承载着她所有希望与牵挂的远方。

崔书梅,年二十三,薨。

消息传到景阳宫时,魏皇后正在用晚膳。她听罢,放下玉箸,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死了?”她语气平淡。

“是,”秋月低声道,“太医说是忧思过度,心脉衰竭。”

魏皇后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倒是便宜她了。传话下去,按贵妃礼制治丧,该有的体面,一样都不能少。本宫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崔贵妃是病逝的,与任何人都无关。”

“是。”秋月应声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魏皇后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张依旧美艳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赢了,彻底赢了。崔书梅死了,崔家倒了,那个孽种就算活着,也只能隐姓埋名,永无出头之日。

可为什么,她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很几年前,崔书梅刚入宫时,她们也曾姐妹相称,一起赏花,一起品茶。那时崔书梅才十八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她曾真心喜欢过这个单纯可爱的妹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或许是从皇上看崔书梅的眼神越来越温柔开始,或许是从崔书梅生下皇子开始,或许是从朝臣们私下议论“崔贵妃贤德”开始……

深宫如海,要么吃人,要么被吃。她没有选择。

魏皇后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来人,”她唤道,“去请魏尚书入宫,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戏码还在继续。崔书梅死了,但朝堂上的争斗永不会停止。她要趁着朝局动荡之际,为魏家、为皇子,铺一条万无一失的路。

至于那个带着孩子逃亡的萧侍卫……

“秋月,”她忽然又开口,“加派的人手,有消息了吗?”

秋月刚走到门口,闻言回身:“回娘娘,还没有。”

“继续找,”魏皇后声音冰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张图,必须拿回来。”

“是。”

殿外,雨越下越大。这场雨从北到南,覆盖了整个大舜国境。

而在遥远的南疆,萧关山背着萧林风,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山路上。他不知道崔书梅已经香消玉殒,不知道崔家已经彻底覆灭,不知道魏皇后的追杀令已经传遍江湖。

他只知道,要往前走,不停地走,离那吃人的皇城越远越好。

怀中的羊皮卷紧紧揣着,背上的孩子睡得正熟。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命运的齿轮,才刚刚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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