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落暮终
那三道目光，与其说是目光，不如说是三道跨越了无尽虚空、代表着绝对意志的法则探针。
它们无形无质，却又沉重得仿佛三座太古神山，轰然压下！
“噗通！”
孙明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双膝一软，整个人便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双眼翻白，口中嗬嗬作响，竟是被这股意志直接震慑得神魂离体，昏死过去。
“呃啊……”
那刚刚还嚣张无比的光头壮汉，此刻也好不到哪去。他肩上那柄巨大的板斧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自己则死死地用双手撑着地面，浑身肌肉如同被电击般剧烈痉挛，七窍之中，都渗出了丝丝血迹。
他想要抬头，想要反抗，但那股源自生命位阶的、绝对的碾压，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他身后的四名“霸斧堂”队员，更是早已不堪地跪倒在地，一个个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虾米，蜷缩着身体，在无声的恐惧中瑟瑟发抖。
刘总山的情况稍好一些。
他毕竟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兵，意志远比寻常修士要坚韧。但即便如此，他也只能单膝跪地，将那柄燃烧着残焰的长刀狠狠插入地面，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没有像孙明那样彻底瘫软。
他的独眼中，充满了血丝与骇然。
他死死地盯着天空那三道巨大的、正在缓缓转动的眼眸，感觉自己的神魂，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被那恐怖的意志碾成碎片。
而那头刚刚还不可一世的阵灵缝合怪，此刻更是卑微到了尘埃里。
它那庞大的身躯，匍匐在地，将自己那颗巨大的独眼死死地贴着地面，浑身颤抖，发出一阵阵意义不明的、仿佛在乞求饶恕的呜咽。
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等待着家长的审判。
整个山巅，唯有一人，还站着。
苏铭！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骨骼在哀鸣，经脉在抽搐，丹田内的金色湖泊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仿佛随时都会崩解。
那三股意志，如三座无形的世界，从四面八方将他死死锁定，挤压，试图将他的存在，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
但苏铭，依旧站着。
他的双脚，像是生了根一般，死死地钉在龟裂的大地之上。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绝世神枪！
他的识海深处，那柄由“斩魂”秘法凝练而成的无形小剑，在疯狂地震颤、嗡鸣，绽放出璀璨夺目的光华，顽强地守护着他最后一丝神魂清明。
他的纯阳灵根，更是如同感受到了主人的不屈意志，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疯狂地从冥冥之中牵引来太阳之力，修补着他那濒临崩溃的琉璃玉身。
“想……让我跪下？”
苏铭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缕鲜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流下。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自己的头。
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在这一刻，竟燃起了两团金色的火焰！
他没有恐惧，没有绝望。
有的，只是最原始、最纯粹的……战意！
他无声地，用自己的眼神，向着天穹之上那三尊伟岸的存在，发起了最狂妄、最大逆不道的挑衅。
来啊！
不就是三只眼珠子吗？
老子，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
仿佛是感受到了他那蝼蚁般却又刺眼无比的挑衅，天穹之上，那三只巨大的眼眸，齐齐转动了一下。
一股更加恐怖、更加凝练的意志，轰然降临！
咔嚓！
苏铭膝盖处的骨骼，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他的双腿，猛地一弯！
但他，依旧没有跪下！
他用那柄早已刻入骨髓的无形神魂之剑，狠狠地刺入自己的脊梁，用那撕裂灵魂的剧痛，强行支撑着自己那即将崩溃的肉身！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苏铭的喉咙深处发出。
他竟在此时，强行运转了《真灵化体诀》，试图以灵体化的方式，来挣脱这法则层面的禁锢！
然而，就在他即将化为那赤金色的光影战神时。
异变，再次发生。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芒，所有的能量波动，都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抹去。
万物失声。
天穹之上，那三道巨大的漆黑裂缝，如同被橡皮擦抹掉的铅笔画，悄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深邃、更加纯粹的……黑暗。
紧接着，在那黑暗的最深处。
一只眼睛。
一只无法用任何尺度去丈量，无法用任何言语去形容的巨大眼球，缓缓地，从那片黑暗中，“浮”了上来。
它仿佛就是这片黑暗本身，又仿佛是这片黑暗的唯一主宰。
它一出现，之前那三尊伟岸存在的意志，便如同萤火之于皓月，瞬间变得微不足道，甚至可以说是……卑微。
那只巨大的眼球，缓缓转动。
它的瞳孔，并非圆形，而是由无数个正在生灭的微缩星系构成，光芒明灭不定，充满了古老、漠然，视万物为刍狗的绝对威严。
它的目光，没有落在匍匐在地的阵灵缝合怪身上，没有落在早已昏死过去的孙明身上，甚至没有在刘总山和那群“霸斧堂”的弟子身上停留哪怕一刹那。
它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只落在一个地方。
苏铭的身上。
当那道目光落下的瞬间，苏铭那刚刚还燃烧着熊熊战意的金色瞳眸，骤然凝固了。
他所有的反抗，所有的意志，在那道目光面前，都显得如此的渺小，如此的可笑。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而是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等待着被解剖的……虫子。
他“看”到，一道无法被肉眼观测到的、由纯粹概念构成的光束，从那巨大的瞳孔深处射出，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没有灼热，没有冰冷，没有冲击。
只有……分解。
苏铭低下头，他看到自己那只刚刚还坚不可摧的、泛着赤金色光泽的右臂，正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为最细微的、不含任何属性的粒子，悄然飘散。
皮肤、肌肉、骨骼……
一切有形的物质，都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被从存在的根源上，彻底抹除。
紧接着，是他的躯干，他的双腿……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自己那颗仍在顽强搏动的、与纯阳灵根融为一体的心脏，是如何在那道目光下，一点一点地，失去光泽，失去温度，最终化为一捧飞灰。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痛苦。
只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绝对的、无法抗拒的……大恐怖。
苏-铭抬起头，用自己那正在消散的、最后的“视线”，再次望向了天穹之上那只漠然的巨眼。
他想记住这张脸。
哪怕下了地狱，化为厉鬼，他也要记住这张脸。
然而，他失败了。
因为，他的神魂，他的记忆，连同他那不屈的意志，也开始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分解，消散……
最终，当苏铭的最后一个意识粒子，也彻底归于虚无时。
整个析木秘境，这座承载了无数修士希望与绝望的战争堡垒，终于承受不住那道目光的余威，发出了最后的哀鸣。
空间，如同破碎的镜面，寸寸崩解。
大地，化为倒卷的尘埃，被吸入无尽的虚空。
光芒，彻底熄灭。
一切，归于混沌。
……
浩瀚，寂静。
这里是现实宇宙的背面，是概念的坟场，是一切开始与终结之地。
一块不知漂流了多少亿万年的巨大陨石之上，一名身穿朴素黑袍，长发随意披散的年轻道人，正盘膝而坐。
他面前，悬浮着一张由太虚清气凝聚而成的小小茶桌，桌上，一盏清茶，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道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似乎有些百无聊赖。
突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望向了某个空无一物的方向。
他的眼神，仿佛穿透了亿万时空的阻隔，看到了那刚刚发生的一切。
“被发现了吗……”
道人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仿佛一个精心制作的玩具，被邻居家调皮的熊孩子给提前弄坏了。
“看来，实验体201号，也死了呢。”
他将茶杯凑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在回味着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唉，技术还是得改进啊。”
“耗费了那么大的力气，从‘蓝星’引来这些已故的亡魂，注入到这个世界，还给他们每个人，都分配了一个独特的天赋……”
“没想到，还是被这些小狗狗给闻到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杯中因为晃动而泛起的涟漪，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这些狗鼻子，还真是灵啊。”
道人再次端起茶杯，迎着那永恒不变的、冰冷死寂的虚空，一饮而尽。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