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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科技伦理争,人何以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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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二十五年秋。

南京刑部大堂。

堂下跪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脸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执拗。

他叫宋应星。

江西奉新人。

格物大学医科第三届毕业生。

如今在南京惠民药局当医正。

堂上坐着刑部尚书杨嗣昌——就是当年那个杨嗣昌的孙子。

今年五十出头。

面皮白净。

三缕长须。

此刻正皱着眉看手里的卷宗。

“宋应星。”

杨嗣昌开口。

声音不怒自威。

“你可知罪?”

“学生不知。”

宋应星挺直腰板。

“学生救人。

何罪之有?”

“救人?”

杨嗣昌把卷宗往案上一拍。

“你用刚处斩的死囚之血。

输给重伤的兵士——这叫什么救人?

这叫亵渎尸体。

扰乱阴阳!”

堂外围观的百姓嗡嗡议论起来。

这事在南京城闹了半个月了。

半个月前。

城防营有个兵士巡夜时遇袭。

被捅了三刀。

失血过多。

眼看要咽气。

正好宋应星当值。

他做了件骇人听闻的事——从刚在菜市口斩首的死囚身上取血。

用特制的琉璃管和银针。

把血输进了兵士体内。

结果。

兵士活了。

死囚的家属不干了。

闹到衙门。

说宋应星“辱尸”。

守旧的读书人也炸了锅。

引经据典。

从《孝经》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直扯到《洗冤录》的“死者为大”。

连惠民药局的老医官都摇头:“小宋啊。

你这……太出格了。”

宋应星却梗着脖子:“《黄帝内经》有云。

‘血为气之母’。

那兵士失血。

补血便是。

死囚之血既未腐坏。

为何不能用?”

“荒唐!”

堂上一个旁听的老儒生忍不住站起来。

“人之血气。

各有其主!岂能混输?这、这简直是人伦尽丧!”

宋应星转头看他:“那请问老先生——若今日伤者是您儿子。

您是愿意他死。

还是愿意试这‘人伦尽丧’之法?”

老儒生噎住。

脸涨得通红。

杨嗣昌敲惊堂木:“肃静!”

他盯着宋应星:“本官问你。

此法从何学来?”

“从忠武王笔记。”

宋应星从怀中掏出一本手抄册子。

“忠武王在《格物杂谈·医篇》中写道:‘血分型。

可互输。

然需验合。

否则凝塞。’学生正是按此法。

先取两人血滴于水中相验。

见其融。

方敢施术。”

忠武王。

三个字一出。

堂上堂下都安静了。

杨嗣昌接过册子翻了翻。

确实是苏惟瑾的笔迹——他祖父杨嗣昌当年在兵部时。

见过忠武王批的公文。

认得这字。

“即便如此。”

他合上册子。

“死者为大。

总是不争之理。

你……”

话没说完。

堂外传来喊声:“伤者家属到——!”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

拉着个十来岁的男孩。

“噗通”跪在堂前。

磕头如捣蒜:“青天大老爷!宋医正是我家恩人啊!要不是他。

我儿子早没了!求老爷开恩!”

那兵士也拄着拐杖来了。

脸色还苍白。

但精神尚可。

他跪下道:“大人。

宋医正救了小的命。

小的不懂什么大道理。

就知一条——人命关天。

若用死囚的血能救活人。

小的觉得……值。”

堂外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

“好像……也是这个理。”

“那兵士我认得。

城西老赵家的独苗。

真要死了。

他娘也活不成。”

“可死囚的血……总觉着膈应。”

杨嗣昌看着堂下这幕。

头大如斗。

几乎同时。

北京格物大学机械所。

院子里围满了人。

中间空地上摆着个怪东西——木制骨架。

黄铜关节。

肚子里装着发条和齿轮。

一个年轻技正正拧着钥匙上弦。

“各位先生请看。”

技正退后两步。

“这是我们机械科三年的心血——‘自走木偶’。”

他松开手。

“咔哒、咔哒……”

木偶动了。

先是手臂抬起。

然后双腿交错。

竟然在院子里走了起来!虽然步子僵硬。

速度也慢。

可确确实实是在“走”。

没用人推。

没用马拉。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片惊叹。

几个老教授却眉头紧锁。

“王技正。”

机械所山长陈景行——如今已年过六旬。

头发全白了——沉声问道。

“这木偶……可能自主行动?”

“回山长。

暂时不能。”

王技正叫王守拙。

是赵明理的学生。

今年才二十五。

“目前只能按预设机括行走。

转弯、停步需手动调节。

但学生正在研究一种‘反馈机括’。

若能成。

或可使它遇障自停。”

“遇障自停?”

旁边一个老学究脸都白了。

“那、那岂不是有了灵智?造物主事。

这是要遭天谴的!”

王守拙笑了:“刘先生言重了。

这叫‘机械反馈’。

不是灵智。

就像水车。

水大了转得快。

水小了转得慢——道理一样的。”

“不一样!”

刘先生是格物大学经学科的老教授。

专讲四书五经。

此刻胡子直抖。

“水车是死物。

你这木偶会动!会动就是活物!《礼记》有云:‘非其鬼而祭之。

谄也。’非其类而造之。

妖也!你这是造妖!”

这话太重了。

王守拙年轻气盛。

梗着脖子道:“那按刘先生的意思。

蒸汽机也会动。

是不是也是妖?火车轮船也会动。

是不是都是妖?咱们格物大学干脆改回国子监。

都去读圣贤书算了!”

“你放肆!”

刘先生气得浑身哆嗦。

两派人吵成一团。

机械科的年轻学生站在王守拙这边。

经学科的老学究们则力挺刘先生。

中间派的和稀泥:“都少说两句……”“各让一步……”

陈景行看着这场面。

叹了口气。

他想起三十年前。

自己还是学生时。

忠武王苏惟瑾来格物大学讲课。

说过一段话:

“科技这把刀。

能切菜。

也能杀人。

关键不在刀。

在握刀的手。

可难就难在——你怎么知道握刀的是好人还是坏人?就算今天是好人。

明天会不会变坏?”

当时没人懂。

现在。

好像懂了。

十月初五。

北京西山归真园。

六十五岁的苏承志坐在书房里。

看着面前两封信。

一封是南京刑部送来的。

关于宋应星“输血案”的请示;

一封是格物大学陈景行亲笔。

详述“自走木偶”引发的争论。

窗外枫叶红透。

秋色正浓。

可苏承志心里。

却像压了块石头。

管家老陈轻手轻脚进来:“老爷。

徐光启徐大人来访。”

“快请。”

徐光启今年八十二了。

拄着拐杖。

须发皆白。

但眼神依旧清亮。

他是苏惟瑾的学生。

如今虽已致仕。

仍是格物大学的精神领袖。

“承志啊。”

徐光启坐下。

也不客套。

“那两件事。

听说了吧?”

苏承志点头。

把信推过去。

徐光启看完。

沉默良久。

才道:“你父亲当年……预料到这一天了。”

“父亲在笔记里写过。”

苏承志苦笑。

“‘科技跑得太快。

伦理跟不上。

是要摔跤的。’”

“那你怎么想?”

苏承志起身。

走到书架前。

取下父亲那本《思海拾遗》。

翻到某一页。

上面有行字被特意圈了出来:

“科技无禁区。

但人性有底线。”

“徐师。”

他转身。

“我打算写一封公开信。”

“哦?什么内容?”

“关于科技伦理。”

苏承志坐回桌前。

铺开纸。

“输血救人。

是善;但若滥用于邪术。

便是恶。

自走木偶。

是巧;但若用于代替人力。

致万民失业。

便是祸。

这其中的界线。

得有人来划。”

他提笔蘸墨。

略一沉吟。

开始写:

“《告天下格物同仁书》……”

十日后。

这封信登在了《大明闻风报》头版。

全文三千字。

从父亲苏惟瑾的“科技如刀”比喻说起。

历数蒸汽机、电报、铁路带来的利与弊。

最后提出三点倡议:

“一、凡涉及人命、人伦之实验。

需经‘三审’——同行评议、官府核准、民意征询。”

“二、设‘科技伦理审查会’。

由士农工商及学界代表组成。

凡重大新技。

必经其评。”

“三、格物大学增设‘伦理科’。

教学生知可为与不可为。”

信末署名:“苏承志。

崇祯二十五年十月十五。

于西山归真园。”

一石激起千层浪。

保守派如获至宝。

都察院那位赵德昌连夜写文章。

盛赞“苏公深明大义。

守我华夏人伦”。

他拿着文章到处宣讲:“看看!连忠武王的儿子都说科技要有禁区!那些嚷嚷‘意识上传’的疯子。

该醒醒了!”

他说的“疯子”。

是指格物大学医科的几个年轻教授。

这些人从苏惟瑾笔记里看到“意识可存可移”的片段(其实他们根本没看懂)。

竟提出要研究“灵魂本质”。

还申请经费造什么“脑波记录仪”。

赵德昌带着一群老儒生。

堵在格物大学门口。

举着苏承志公开信的手抄本。

高喊:“苏公有令!伦理为纲!妖言惑众者。

滚出学府!”

那几个年轻教授气得跳脚。

可又没法反驳——苏承志是忠武王亲儿子。

他的话。

在格物大学就是半个圣旨。

僵持了三天。

第四天。

苏承志亲自来了。

老爷子穿着半旧的靛蓝直裰。

拄着拐杖。

没带随从。

就一个人慢慢走到格物大学门口。

赵德昌一见他。

喜上眉梢。

迎上去:“苏公!您来得正好!这些……”

话没说完。

苏承志摆摆手。

示意他闭嘴。

然后转身。

对那几个年轻教授道:“你们的研究计划。

我看了。”

几个教授紧张起来。

“意识上传。”

苏承志慢慢说。

“我父亲确实提过。

但他在同一页也写了——‘此法凶险。

需待伦理、技术皆备。

方可行之。

贸然尝试。

无异杀人。’”

他顿了顿。

环视众人:“我父亲还说——‘但若因凶险便止步。

人类永不得进。’”

满场寂静。

“所以。”

苏承志提高声音。

“你们的研究。

可继续。

但需按公开信所说——提交伦理审查会。

经同行评议。

定下规矩章程。

若审查通过。

朝廷拨经费;若不通过。

乖乖回去读书。”

他看向赵德昌:“赵御史。

科技要有禁区。

但不是您说了算。

也不是我说了算。

得让懂行的、有良心的、代表各方的人。

一起商量着定。

这叫——规矩。”

赵德昌张了张嘴。

想反驳。

可看着周围那些年轻学生灼灼的目光。

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

自己输了。

输得彻底。

三个月后。

大明首个“科技伦理审查会”在北京成立。

成员十五人:格物大学山长陈景行、医科泰斗吴又可、机械所王守拙、经学科刘先生(勉强同意加入)、江南咨议局代表李耀祖、农民代表老韩头、工人代表孙大锤。

还有六名朝廷指派的官员。

第一桩审议的案子。

就是宋应星的“输血术”。

审议了三天。

最后定下章程:一、输血需双方(或家属)自愿;二、需先验血型相合;三、暂限用于救命急症。

不得滥用;四、详细记录在案。

以备查考。

宋应星当庭释放。

他出狱那天。

南京城数百受过惠民药局救治的百姓聚在衙门口。

敲锣打鼓。

像迎英雄。

而“自走木偶”的案子。

则被暂缓——审查会认为。

此技术可能冲击工匠生计。

需先研究“机械替代人力”的社会影响报告。

再议。

王守拙虽有些失望。

但服气。

他开始带着学生走访各个工坊。

记录哪些活儿能被机器替代。

哪些不能。

又该如何安置可能失业的工匠。

崇祯二十五年冬。

第一场雪落下时。

大明这艘巨轮。

在科技的狂飙突进中。

悄悄装上了一套“刹车系统”。

虽然简陋。

虽然还会争吵。

但至少——有人在想“该不该”。

而不只是“能不能”了。

后世史家评价这段公案。

常引苏承志公开信中的一句话:

“先父点燃科技之火。

吾辈当为之筑防。

非为灭火。

乃防燎原。

火与防。

皆为大明天。”

而此刻的归真园里。

苏承志坐在父亲生前常坐的那张藤椅上。

看着窗外雪落西山。

他怀里揣着那块还在走动的怀表。

表盖内侧。

“谢谢。

我回家了”六个字。

已被摩挲得有些模糊。

“爹。”

他轻声说。

“您留下的火。

儿子看着呢。

烧得太旺时。

会泼点水;快要熄灭时。

会添把柴。

您……放心。”

窗外。

雪越下越大。

覆盖了铁轨。

覆盖了烟囱。

覆盖了这个正在剧变的世界。

但有些东西。

是雪盖不住的。

比如人心里的那杆秤。

比如科技背后的那双眼睛。

腊月廿八。

审查会突然收到一份匿名举报信。

信中称。

南洋某荒岛上。

有“墨影余孽”在进行骇人听闻的“人机合体”实验——他们将活人的四肢截去。

接上精钢打造的机械臂腿。

号称要“造出不朽战士”。

更诡异的是。

那些被改造的人竟真的力大无穷。

不知疼痛。

但眼神空洞。

如行尸走肉。

举报信附了一张模糊的草图:一个半人半机械的怪物。

胸口烙着熟悉的雀形印记。

而怪物的脸……赫然是三十年前在珠江口被海军击毙的倭寇头目“水鬼”!苏承志看完信。

手剧烈颤抖——墨影这妖道。

竟真在海外。

用父亲笔记里提到的“神经接驳”技术。

干着这等天理不容的勾当!而此刻的南洋某岛。

阴暗的洞窟里。

一个黑袍人正对着满墙的机械肢体狂笑:“苏惟瑾啊苏惟瑾。

你不敢碰的禁区。

我碰!你不敢造的神兵。

我造!待我这‘铁甲军’成。

大明江山……就该换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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