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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2章 台海风云聚,欧舰终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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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昌十二年九月初七,台湾海峡。

海面上起了层薄雾,像是老天爷特意扯了块纱幔,把这片自古就多事的水域遮得朦朦胧胧。

可雾再浓,也遮不住那支从西边压过来的舰队——四十五艘战舰排成三列纵队,桅杆密得像片移动的森林,帆影连天蔽日。

旗舰“圣三位一体号”的舰桥上,西班牙远征军总司令迭戈·德·托雷斯扶着栏杆,眯眼望着东边。

这老将六十三岁了,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军服上的金穗子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他在勒班陀打过奥斯曼人,在美洲剿过土著,可踏上东方海域,这是头一遭。

“将军,”

副官递上望远镜,

“前方二十里就是澎湖列岛。”

瞭望哨报,

明军舰队已在那里集结。

迭戈接过望远镜,看了半晌,嘴角扯出个冷笑:

“船倒不少,可惜……都是些老旧样式。”

“你看那几艘福船,船楼高得可笑,在海上就是个活靶子。”

望远镜里,确实能看到几十个黑点散布在澎湖诸岛之间。

样式杂乱,有福船、广船、沙船,还有些说不上名号的小型战船。

唯一扎眼的是十二艘体型较大的战舰,船体漆成青灰色,样式古怪——低矮的船楼,侧舷开着一排排方孔,像是炮窗。

“那些就是情报里说的‘新式战舰’?”

迭戈问。

随军“顾问”亚历山德罗走了过来。

这圣殿会枢机今天穿了身黑色教士袍,胸前挂着个纯金十字架,手里捻着串乌木念珠,倒真有几分悲天悯人的模样。

“就是它们。”

亚历山德罗声音低沉,

“据我们在广州的眼线回报,这些船是明国那位摄政王亲自设计的,侧舷能装二十门以上火炮。”

不过……

他顿了顿,笑容里透着不屑,

“东方人能造出什么好炮?无非是些仿制我们老式佛朗机炮的玩意儿。”

迭戈点头。

他信这个——欧洲的火炮技术领先世界至少五十年,这是共识。

更何况这次远征,他带来了西班牙皇家兵工厂最新式的二十四磅长炮,射程比普通火炮远三成。

“传令,”

迭戈转身,

“舰队在澎湖以西十里下锚。”

派使者乘快艇去明军阵前——以天主和西班牙国王陛下的名义,命令他们即刻投降,交出厦门、广州两港。

否则……

他拔出佩剑,剑尖指向东方,

“就让炮火洗净这些异教徒的罪孽。”

快艇放下去了,挂着白旗,在薄雾里晃晃悠悠朝明军舰队驶去。

同一时刻,澎湖列岛,马公岛临时指挥所。

这里原是个渔村,如今成了前线指挥部。

土坯房外头拉着电报线,屋里摆着三台滴滴答答响的电报机,几个报务员忙得额头冒汗。

苏振海站在屋外土坡上,举着新配发的双筒望远镜——这是格物大学光学工坊的产物,镜片澄澈,看得极远。

他是苏惟瑾的堂侄,今年三十出头,在海军干了十二年,从水手一路升到提督,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伤疤,是嘉靖四十七年打倭寇时留下的。

“来了。”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将陈阿水道,

“四十五艘,比情报里还多五艘。”

看见旗舰没?

那艘三桅大帆船,船头雕着圣母像的——就是“圣三位一体号”,西班牙海军现役最大的战列舰。

陈阿水咽了口唾沫:

“提督,咱们……真打得过?”

“打不过也得打。”

苏振海摸出怀表看了眼,

“王爷在电报里怎么说的?‘主场作战,以逸待劳,地利人和皆在我’。”

再说了……

他指了指海湾里那十二艘青灰色战舰:

“有‘镇远’级在,怕什么?”

正说着,瞭望哨喊:

“西边来小船了!挂白旗!”

“哟,还派人来了。”

苏振海乐了,

“走,会会去。”

两刻钟后,马公岛沙滩。

西班牙使者是个年轻军官,叫胡安·德·拉·科鲁兹,二十七八岁,金发碧眼,一身笔挺的蓝军装,腰板挺得跟桅杆似的。

他身后跟着个翻译,是个澳门来的葡萄牙混血儿,叫安德烈。

胡安走到苏振海面前三丈处停下,下巴微抬,用拉丁语说了串话。

安德烈赶紧翻译:

“尊贵的西班牙王国远征军总司令,迭戈·德·托雷斯将军,致明国海军指挥官:以神圣天主、教皇陛下及西班牙国王菲利普四世陛下的名义,我命令你们,即刻解除武装,交出所有战舰,开放厦门、广州等港口,允许天主教自由传播。”

若顺从,可保全性命;

若抗拒……

他顿了顿,看了眼胡安的脸色,

“天主的怒火,将把你们和你们的船只,统统送进海底。”

这话说完,沙滩上安静了几息。

然后苏振海“噗嗤”一声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笑,笑得肩膀直抖。

他身后的几个将领也跟着笑,连旁边站岗的士兵都憋得脸通红。

胡安脸色沉了下来:

“你笑什么?”

“我笑啊,”

苏振海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

“你们红毛鬼是不是在老家待傻了?”

这是哪儿?

这是大明!

嘉靖年间倭寇够凶吧?

十几万人打过来,现在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你们四十几条船,万把人,就敢让我们投降?

他走上前两步,盯着胡安: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什么……迭戈将军。”

大明愿与各国和平贸易,茶叶、丝绸、瓷器,只要按规矩做生意,我们欢迎。

但——

他声音陡然转冷,

“犯我疆域者,必诛!”

最后三个字,斩钉截铁。

胡安脸色铁青,还想说什么,苏振海已经转身:

“送客。”

顺便告诉那位将军,要打就打,别废话。

我们汉人有句老话——能动手就别吵吵。

快艇灰溜溜地回去了。

半个时辰后,“圣三位一体号”舰桥。

迭戈听完胡安的汇报,那张老脸阴得能滴出水来。

亚历山德罗在旁煽风点火:

“将军,这些异教徒不仅拒绝天主的恩典,还公然侮辱西班牙王国。”

若不加以惩戒,欧洲各国会怎么看我们?

“传令各舰,”

迭戈从牙缝里挤出话,

“午时三刻,全线进攻。”

目标——摧毁明军所有战舰,登陆澎湖,建立前进基地。

号角声在海面上回荡。

四十五艘战舰开始变换阵型,从纵队转为横队——这是标准的战列线战术,准备用侧舷火炮进行齐射。

瞭望哨突然喊:

“将军!明军舰队……动了!”

迭戈举起望远镜。

只见澎湖列岛间,那十二艘青灰色怪船缓缓驶出,排成一列横队。

而其他几十艘福船、广船,则纷纷向两侧岛屿后方退去,像是要躲起来。

“想用那十二艘船硬扛我们四十五艘?”

迭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些东方人是疯了,还是根本不懂海战?”

亚历山德罗捻着念珠,微笑:

“或许……他们以为自己的船是铜浇铁铸的?”

舰桥上响起一阵哄笑。

是啊,十二对四十五,还是战舰对战舰——这已经不是勇气,是愚蠢了。

“既然他们想死,”

迭戈放下望远镜,

“那就成全他们。”

传令:各舰进入射程后自由开火,重点轰击那十二艘青灰船。

我要在天黑前,看到它们全部沉没!

澎湖以东五里,“镇远号”舰桥。

苏振海也举着望远镜,看着西边那片帆影森林。

他手心有些出汗——不是怕,是激动。

这一仗,王爷谋划了三年,海军准备了三年,格物大学那帮疯子改良火炮、设计新船,就等今天。

“提督,”

炮术长跑上来,

“各舰准备完毕。”

“定远”“来远”“靖远”已进入预定位置。

“好。”

苏振海深吸口气,

“传令:按‘丙字三号’预案执行。”

等敌舰进入五里范围,听我号令齐射。

“是!”

命令通过旗语传向各舰。

十二艘“镇远级”战舰静静浮在海面上,侧舷那些方孔里,一门门黝黑的炮管缓缓伸出。

这些炮和欧洲人的长炮不一样——炮身更粗短,炮口有螺纹状的膛线,尾部还有个古怪的闭锁装置。

这是格物大学军工所三年心血之作:后装线膛炮。

射程六里,精度比滑膛炮高三倍,装填速度快一倍。

最重要的是——用的不是实心铁弹,而是开花弹。

苏振海盯着怀表。

秒针一格一格走。

西边的舰队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头上雕刻的圣像、甲板上忙碌的水手、还有那一排排伸出的炮口。

五里。

四里。

三里——

“开火!”

“圣三位一体号”上,迭戈正等着进入两里射程——那是西班牙火炮的最佳杀伤距离。

突然,他看见东边那十二艘青灰船的侧舷,同时爆出一片橘红色的火光!

紧接着是闷雷般的轰鸣,连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发麻。

“这么远就开火?”

迭戈先是一愣,随即嗤笑,

“愚蠢!这种距离,炮弹根本打不……”

“轰!!!”

话没说完,左前方一艘西班牙战舰“圣伊西德罗号”的甲板上,猛地炸开一团火球!

木屑、帆布、还有人体残肢冲天而起。

那艘船像是被人用巨锤砸了一下,整个船体剧烈摇晃,主桅杆“咔嚓”一声从中断裂,轰然倒塌。

“什么?!”

迭戈瞳孔骤缩。

这不可能!

明军的火炮怎么可能打这么远?

还这么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轮齐射又到了。

“轰轰轰轰——!!”

这一次,至少六艘西班牙战舰同时中弹。

开花弹在甲板上、船舷旁炸开,弹片横扫,火焰四溅。

一艘较小的护卫舰直接被命中火药库,整艘船炸成两截,迅速下沉。

海面上顿时乱成一团。

“还击!快还击!”

迭戈嘶声怒吼。

西班牙战舰慌忙开火,可两里多的距离,实心铁弹飞过去早就没了力道,大部分落在明军战舰前方几十丈的海里,溅起一片片水花。

偶有命中,砸在“镇远级”的船身上,却只留下个浅坑——这些船的船壳,是双层橡木夹铁板,比普通战舰厚一倍。

“将军!”

瞭望哨声音都变了,

“明军那种炮弹……会爆炸!”

我们的船扛不住啊!

迭戈死死抓着栏杆,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明军敢用十二艘船硬扛四十五艘。

那不是愚蠢。

是绝对的自信。

“镇远号”上,苏振海看着西边乱成一锅粥的西班牙舰队,咧嘴笑了。

“传令:保持距离,自由射击。”

重点打他们的旗舰和大型战舰。

“是!”

旗语翻飞。

十二艘青灰战舰像一群灵活的鲨鱼,始终保持在西班牙火炮有效射程边缘,一轮又一轮地倾泻炮火。

开花弹在海面上炸出一团团死亡之花,西班牙战舰一艘接一艘起火、倾斜、沉没。

迭戈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打造的远征舰队,在不到半个时辰里,损失了十一艘战舰。

而明军那边……一艘未损。

“将军!”

副官满脸是血地跑过来,

“‘圣三位一体号’中弹三发,尾楼起火!”

左舷火炮损毁过半!

要不要……要不要撤退?

撤退?

迭戈看着海面上燃烧的船只、漂浮的尸体,还有那些仍在疯狂开火的青灰色怪物,浑身冰凉。

这一仗,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传令……”

他声音沙哑,

“各舰……各自突围,撤回台湾海峡以西。”

耻辱。

这是西班牙海军百年未有的耻辱。

可若不撤,整个远征军今天就要全部葬送在这片东方海域。

亚历山德罗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脸色比死人还白:

“将军,不能撤!”

圣殿会的计划……

“去你妈的圣殿会!”

迭戈猛地转身,一拳砸在这位枢机脸上,

“要不是你们的情报错得离谱,我会落到这步田地?!”

亚历山德罗被打得踉跄后退,鼻血长流。

他捂着脸,眼神怨毒,却不敢再说话。

撤退的号角吹响了。

剩余的三十四艘西班牙-葡萄牙战舰,开始仓皇转向,试图逃离这片死亡海域。

可就在这时——

澎湖列岛两侧,那些原本“躲起来”的几十艘福船、广船,突然全部冲了出来!

它们没有火炮,可船头上都架着一种古怪的装置:长长的铁管,后面连着皮囊和风箱。

“那是……什么?”

迭戈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他知道了答案。

那些铁管里,喷出了炽烈的火焰。

不是一条,是几十条火龙,横跨海面,直扑正在转向的欧洲战舰!

希腊火?

不,比希腊火更猛、射程更远、粘性更强!

三条葡萄牙战舰同时被火焰吞没,水手们惨叫着跳海,可身上沾着的火焰在海面上继续燃烧,把海水都烧得沸腾。

“魔鬼……这些东方人都是魔鬼!”

一个西班牙军官崩溃了,跪在甲板上喃喃自语。

海战,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海面上飘满了船只残骸、破碎的帆布、还有浮尸。

三十七艘欧洲战舰沉没,剩余八艘伤痕累累地逃向西方,船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狼狈得像群丧家之犬。

“镇远号”降下半帆,缓缓航行在战场中央。

苏振海站在船头,看着这片惨状,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这一仗赢了,赢得干脆利落。

可他知道,这只是一道开胃菜。

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提督,”

陈阿水走过来,递上一份刚译出的电报,

“广州来的。”

苏振海接过,纸上只有一行字:

“首战告捷,甚慰。然金雀城异动加剧,珠江口银光已蔓延至岸。速归,有要事相商。——苏惟瑾”

他收起电报,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海天相接处,一抹诡异的银光正若隐若现,像是在回应这场海战的硝烟。

海战大捷的消息传回广州,全城欢腾。

可总督府里,苏惟瑾盯着桌上三份急报,眉头紧锁——

第一份:逃回的欧洲舰队残部并未远遁,而是在台湾南部一处海湾集结,似在等待什么;

第二份:琼州银壳液体渗入地底三日后,全岛七处古井同时涌出银色泉水,饮过泉水的牲畜一夜之间体型暴涨、眼泛金光;

第三份最骇人:西山皇陵守军急报,嘉靖帝棺椁所在的地宫深处,昨夜传来持续不断的……叩击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试图出来。

而苏惟瑾掌心的金雀纹,此刻正一跳一跳地发烫,纹路中央那个“钥匙孔”里,隐约浮现出一行极小极小的拉丁文字:

“当血海铺路,银城降临,故主……当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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