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打脸三重奏,诗会我称雄
县试前的沭阳县,文风与暗流共涌。
由几位致仕乡绅主办的“文萃阁”诗会,俨然成了考前最后、也最关键的舆论场。
能登此门者,或家世显赫,或才名已具,一张请柬,便是身份的象征。
张承宗为让儿子“见世面”、“结人脉”,不惜重金购得请柬。
张诚虽百般不情愿,终究被其父“扬名可助科考”之言所诱,
硬着头皮,带着苏惟瑾踏入这对他而言不啻于刑场的文雅之地。
文萃阁内,窗明几净,茶香氤氲。
学子们三五成群,低声论道,空气中弥漫着矜持的较量。
上首几位老儒正襟危坐,乃是评判。
张诚缩在角落,肥硕身躯与周遭清瘦学子对比鲜明,如坐针毡。
苏惟瑾垂首侍立,超频大脑却已无声扫描全场,
寒门学子的拘谨,孙志远及其党羽的倨傲,尽收眼底。
孙志远无疑是全场焦点。
月白杭绸直裰,泥金折扇轻摇,顾盼间神采飞扬,被一众拥趸环绕,高谈阔论,声量足以让每个角落听清。
“诸兄,”
孙志远扇柄一顿,朗声道。
“今日文会,本为切磋学问。
然学问之道,如筑高台,根基不固,倾覆在即。
若与胸无点墨者为伍,非但无益,反受其累,徒惹铜臭污了墨香。”
言毕,目光似无意般掠过张诚,讥诮之色溢于言表。
其身旁一名唤作赵铭的狗腿立刻接腔,声音尖利:
“孙兄所言极是!
譬如那等靠祖辈余财,自身却如草包者,混迹于此,岂非玷辱斯文?
怕是连《三字经》都背不全乎!”
哄笑声顿时响起,毫不掩饰。
张诚面红耳赤,虽纨绔脸皮又厚,
但那鄙夷与嘲笑如针扎般刺耳,
他只能攥紧拳头,肥硕头颅几乎埋进胸口。
苏惟瑾依旧静立,如古井无波。
此时,主持诗会的李老儒为缓和气氛,亦为考校,捻须笑道:
“诸位,既是文会,不妨先易后难。
老朽出一上联,权当抛砖引玉
——‘竹本无心,节外偏生枝叶’。
(这里借用唐伯虎的对联,诸位勿喷!)
诸位可试对下联。”
此联看似咏物,实则暗含哲理,颇有难度。
孙志远身后另一名狗腿,钱痦子(因嘴角带毛大痦得名),急于表现,抢先一步,昂首道:
“学生不才,试对一句:‘梅虽有蕊,寒中不借春风’。”
对仗尚可,但意境平平,略显小家子气。
众人出于礼貌,微微颔首。
钱痦子得意洋洋。
孙志远却微微蹙眉,似觉不美,正欲开口亲自修正,以显高才。
苏惟瑾心念电转:
“此时若任由孙志远展现,其势更盛。
钱痦子之对平庸,我若以妙对压下,可挫其党羽锐气。
孙志远的怒火主要会指向张诚带我来‘搅局’,而我身为书童,在其眼中不过工具,主要敌意仍由张家承担。
张诚此刻窘迫,我出手解围,他只会庆幸,
加之明日县试仍需我为枪手,断不会此时追究。
此举可试探水温,且看反应。”
忽然,一个清晰却带着几分怯怯的声音响起,
出自那一直低着头的书童苏惟瑾之口,
他仿佛是在下意识地琢磨,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处几人听见:
“小人……小人斗胆胡思,觉得若对‘藕虽有孔,胸中不染尘埃’,似乎……似乎更工整些?”
此联一出,临近几人先是一愣,细细一品,眼中顿时闪过惊异!
“竹”对“藕”,“无心”对“有孔”,“节外生枝”对“不染尘埃”,对仗极其工整!
更妙在意境,“藕虽有孔”对应“竹本无心”,
皆言其物理特性,而“胸中不染尘埃”则陡然拔高,
赋予了高洁不屈的品格,
与“节外生枝”的略带贬义形成巧妙反差,
意境豁然开朗,远超钱痦子那局促的“不借春风”!
“妙啊!”
一位靠近的老儒忍不住击节。
“‘胸中不染尘埃’,此心此志,堪称点睛之笔!”
钱痦子那张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僵在原地。
孙志远到嘴边的话也被堵了回去,
看向苏惟瑾的目光首次带上了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这书童,竟有急才?
张诚虽不懂好坏,
但见钱痦子吃瘪,旁人赞叹苏小九,
顿觉脸上有光,腰板不自觉挺了挺,低声对苏惟瑾道:
“哼,算你这狗奴才还有点用。”
孙志远面色一沉,冷哼一声:
“侥幸得句,不过文字游戏,终非大道。”
他身旁另一位追随者,名为李俊(实乃孙志远表亲,学问稍好),见状欲为主子扳回一城,扬声道:
“我有一上联,写的是眼前景,亦含典故,请诸位指教:
两船并行,橹速不如帆快。”
此联妙在谐音双关。
“橹速”谐音“鲁肃”(三国吴臣),“帆快”谐音“樊哙”(汉将),
表面言船行快慢,内里却隐含文臣不如武将之意,难度骤增。
场上一时寂静,学子们皆皱眉思索。
孙志远面露得色,此联乃他家中幕僚所作,寻常学子难以应对。
苏惟瑾的超频大脑瞬间解析此联机关:
“谐音双关,含历史人名。
此联精妙,若能对上,可极大打击孙志远气焰。
此时孙志远已微怒,但其自负,必认定我无法再现灵光。
我若对上,其惊怒之余,会更深信是张诚有意携‘秘密武器’来折辱他,所有怨毒将指向张家。
张诚粗鄙,不解其中精妙,但见孙志远难堪,只会愈发得意,更依赖我明日助他科举。
风险可控,收益极大!”
就在孙志远准备享受这难倒全场的寂静时,
苏惟瑾再次抬头,目光依旧“怯怯”,
声音却清晰了几分,对着张诚方向躬身道:
“少爷,小人方才听这位公子出联,
忽想起一句俚语,不知当讲不当讲?
‘八音齐奏,笛清难比箫和’,
似乎……似乎能勉强对上?”
“笛清”谐音“狄青”(北宋名将),“箫和”谐音“萧何”(西汉名相)!
下联亦以乐声对船行,以历史人物对历史人物,武将对文臣,对仗工稳,构思巧妙,与上联珠联璧合!
“绝了!”
李老儒这次直接拍案而起,满脸激动,
“以‘八音’对‘两船’,‘笛清’‘箫和’对‘橹速’‘帆快’,人名谐音,典故相对,天衣无缝!
此联可传为佳话!
张公子,你这书童……真乃奇才也!”
他目光灼灼,仿佛发现了绝世璞玉。
全场哗然!
这一次,惊叹声远超之前。
若说第一次或许是运气,
这第二次的急智与博学,已绝非偶然!
张诚虽仍半懂不懂,
但李老儒的激动和全场的反应他看得明白,顿时哈哈大笑,
用力拍着苏惟瑾的肩膀(差点把他拍散架)。
“好!好小子!回去爷重重有赏!”
他挑衅地看向面色铁青的孙志远。
“孙大才子,看来我这家奴,比你身边这些‘高才’还强上几分啊!哈哈哈!”
孙志远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手中折扇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盯着苏惟瑾,又狠狠剐了张诚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低语:
“张诚……好,好得很!竟敢如此辱我!”
连番受挫,孙志远已是骑虎难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必须用最正统的诗歌碾压回来!
他不再看苏惟瑾,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自己的眼,径直走到窗边,略一沉吟,以院中老梅为题,朗声吟道:
“铁干虬枝立岁寒,暗香浮动影阑珊。
莫道春风不识趣,且留清气满乾坤。”
诗成,阁内顿时一片喝彩。
“孙兄大才!此诗托物言志,气节凛然!”
“‘且留清气满乾坤’,何等抱负!当浮一大白!”
几位老儒亦频频点头,显然极为满意。
孙志远负手而立,试图找回那份睥睨全场的姿态,目光扫过张诚,挑战意味十足。
压力再次来到张诚这边。
他面如土色,汗出如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孙志远嗤笑,极尽嘲讽:
“张兄,莫非贵府只教了奴才应对小道,这正经诗赋,反倒无人能教了?
若实在江郎才尽,不若让你这书童再代劳一次?
也好让我等见识见识,何为‘胸中不染尘埃’、‘笛清箫和’的真才实学?”
他将“奴才”和“代劳”咬得极重,羞辱之意,溢于言表。
张诚被逼到绝境,羞怒交加,反手狠狠推了苏惟瑾一把,低吼道:
“狗东西!听见没有!
快!给老子作首诗!
作不出来,回去扒了你的皮!”
苏惟瑾眼底寒光一闪:
“时机已至!
孙志远气焰已被挑起,张诚被彻底架在火上。
此时以绝对实力碾压其诗作,可使其心态彻底失衡,于明日考场或有奇效。
我所做一切,皆为自保与科举之路,今日便借此机,先收此微末利息!”
全场目光再次聚焦苏惟瑾。
他上前一步,姿态依旧谦卑,对李老儒和张诚行礼,声音带着“惶恐”却清晰:
“诸位老爷,少爷。
小人微末之才,岂敢与孙公子锦绣诗章相比。
方才孙公子咏梅,高洁清远,小人万万不及。
只是少爷严命,不敢不从……小人见案上这锭墨,想及自身微贱,偶有所感,
便胡诌几句,权当……权当引玉之砖,若有不当,甘受责罚。”
他以墨自比,姿态放到极低。
在众人注视下,他沉吟数息(实为超频检索优化),缓缓吟道:
“玉匣玄云泻,乌金淬月华。
磨穿千古事,染就满城花。
莫笑池中浅,龙蛇隐趸赊。
待得春雷动,碧海化烟霞。”
诗音落定,满堂死寂!
前四句,从墨之形(玉匣、乌金)写到神(磨穿千古、染就繁花),格局宏大,底蕴深厚。
后四句,尤其是“莫笑池中浅,龙蛇隐趸赊”,分明是借墨池自况,回应了所有对其“书童”身份的轻视,宣告“池浅有龙蛇”,内含锦绣,志存高远!
最后“待得春雷动,碧海化烟霞”,更是石破天惊,一股待时而起、直上九霄的磅礴气势喷薄而出,将孙志远那“留清气”的孤高彻底比了下去!
意境、格局、气魄,全面碾压!
“好!好一个‘磨穿千古事’!好一个‘龙蛇隐趸赊’!”
李老儒激动得胡须直颤,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如电,死死盯住苏惟瑾。
“此子……此子非凡啊!埋首仆役,明珠蒙尘,可惜!可叹!”
满堂哗然,继而赞叹之声如潮水般涌起,之前对孙志远的赞美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孙志远脸上的傲然与得意彻底粉碎,
先是惊愕,旋即涨红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攥着折扇,“咔嚓”一声,扇骨竟被硬生生捏断!
他引以为傲的诗才,竟被一个书童,用一首咏墨诗,打得体无完肤!
尤其那“龙蛇隐趸赊”、“春雷动”,简直像是在当面抽他的耳光!
苏惟瑾却已退回张诚身后,再次低眉顺目,轻声道:
“小人信口胡诌,污了诸位清听,少爷恕罪。”
好似刚才那首足以传世的诗篇与他无关。
张诚此刻虽仍半懂不懂,
但全场反应和孙志远那副如丧考妣、扇骨断裂的模样,
让他明白自己大获全胜,顿时趾高气扬,
冲着孙志远方向重重啐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儿!也敢跟爷叫板!”
孙志远气得浑身发抖,颜面尽失,
再无脸停留,猛地上前一步,
似乎想对张诚说什么,却终究强忍下来,
只用怨毒至极的目光狠狠钉了张诚一眼,
从牙缝里挤出“张诚……我们考场见!”猛地拂袖,撞开身后之人,狼狈不堪地冲出了文萃阁。
赵铭、钱痦子等人面面相觑,慌忙跟上。
诗会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众人散去时,议论焦点已全是张府那位惊才绝艳的书童。
张诚志得意满,对着李老儒等人的夸赞,含糊应承,仿佛功劳尽归于己,对苏惟瑾更是“亲热”地搂着肩膀。
“小九,干得好!明日好好帮爷考试,爷绝不会亏待你!”
苏惟瑾面上恭敬应“是”,心中冰冷。
超频大脑清晰地捕捉到离场时那几道特殊的目光:
李老儒的眼神,是发现瑰宝的灼热与探究,以及深深的惋惜。
而另一道来自角落的视线,则阴冷如毒蛇,
属于孙家那位一直沉默旁观的管家。
那管家在孙志远暴怒离去时,并未立刻跟上,
反而深深看了苏惟瑾一眼,那目光中蕴含的不仅仅是怨毒,更有一丝审视与算计,令人不寒而栗。
苏惟瑾心中雪亮,快速复盘:
“今日三重打击,效果显著。
孙志远之怒已成功引向张诚,其离去时威胁之言,直指考场,正合我意。
张诚愈发依赖,暂时安全。
然孙家管家那一眼……恐其看出些许异常,孙家未必会只针对张诚这明面上的靶子。”
“锋芒已露,暗流更急。”
他抬眼,望向县衙那森严的考棚方向,眼神凝重。
“明日县试,才是真正的战场。
孙志远会如何报复?
张诚这草包能否按计划行事?
七叔公的布局,能否及时接应?
那李老儒的赏识,是福是祸?
此番看似一举两得,实则已身陷更大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