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很简单的选择(补完)
蔷薇浑身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行白一步一步靠近。
他摊开的手掌托着那颗搏动的心脏,稳稳地朝他递近。
心脏每一次的收缩舒张,都牵动着她胸腔深处传来空洞的共鸣,激得她止不住的颤栗。
她的视线像黏在上面了一样,根本无法从那颗鲜活的心脏上移开分毫。
“你的?”
行白在距离她一步之遥处停下,轻声问。
蔷薇喉咙动了动,竟发现自己能开口了,应声称是。
“那就好办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行白唇角轻勾,笑意漫开。
他托着心脏的手又往前递了递,声音温和,仿若在邀请:
“进去吧。”
蔷薇愣了一瞬。
进去?进去哪?是想让这颗心脏……重新回到她身体里吗?
这个念头刚闪过,就对上行白那双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眼眸。
那里面并没有归还心脏的意味。
不是让心脏进去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等等!?
他是想让她,从秦叙宁这具躯体里出来,进到这颗……原本就属于她的心脏里去?
蔷薇恍然,下一刻,无法抑制的愤怒喷涌,排山倒海般冲垮了所有的迟疑。
猩红的血瞳瞬间被汹涌怒火吞噬。
“你做梦!”
嘶吼声脱口而出,尖锐,刺耳。
蔷薇周身的腥甜花香骤然浓烈,一团绯色的雾气在她周身炸开,疯狂冲击着行白施加的无形束缚。
她那张妖异的面容此刻因为愤怒而狰狞着,一双血红的眼眸死死射向行白本人,仿若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竟敢……竟然这般折辱我!”
刻骨的恨意与屈辱喷薄而出,字字灼人。
她调动着体内的每一份力量冲击着这股压制,甚至不惜燃烧这具栖息的躯壳。
然而无论她如何挣扎,那层束缚着她的力量完全纹丝不动,宛若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行白静静看着她徒劳的挣扎,脸上那点浅淡的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他甚至没有加强压制,只是托着心脏的手稳稳停在那里,仿佛在等待她自己耗尽力气。
“折辱?”
行白咀嚼着这个词,声音平缓,却莫名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你认为,你此刻占据他人躯壳,窃取他人身份,靠着吞噬他人意识苟延残喘的状态,比起我让你回去,更高贵么?”
他的话如一柄尖刀,狠狠刺向蔷薇的心口。
她暴怒的冲势猛地一滞,血红的瞳孔剧烈收缩。
行白趁着她心神震荡的间隙,托着心脏的手,又向前稳稳递进了一寸。
那颗暗红色的心脏,此刻距离她的胸口,只有不到半掌的距离。
它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擂鼓般沉重,散发着蔷薇无法抵抗的牵引力。
“选择权在你。”
行白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因此染上了一丝危险的蛊惑意味。
“是待在这具躯壳里,被我彻底抹除,神魂俱灭。
“还是,回到这里,被我吞下,还能保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行白掀起眼睑,视线落在蔷薇的脸上,薄唇轻启:
“生,还是死,很简单的选择,不是吗?”
蔷薇的目光落在那颗近在咫尺的心脏上。
猩红眼眸里的怒火、不甘、屈辱……种种激烈的情绪,在行白那双仿若洞悉一切,又充满嘲弄意味的眸子注视下,如同被泼入冰窟的烈火,噼啪作响地迅速熄灭。
最后,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她知道,摆在自己眼前的路,是一条没有选择的绝路。
不得不选。
行白从她眼神的变化里读懂了她的选择。
他唇角向上勾起的弧度加深,勾勒出一抹冰冷而残忍的笑意。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踏入陷阱时,计谋得逞的快意。
嗯……新的宠物到手了……
蔷薇做完了这痛苦的抉择,胸腔里最后深吸的那一口气,沉重得仿佛要压垮她的灵魂。
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的情绪。
——是恨,是悔,还是对未知的恐惧?
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
蔷薇阖上了那双盛满烈焰的猩红眼眸,仿佛是在为自己的过去举行一场无声的葬礼。
下一瞬,一道介于虚实之间的暗红色雾气,从秦叙宁的眉心缓缓飘出。
如一缕受惊的烟雾,又像一道不甘的残魂。
它盘旋了一下,犹犹豫豫,仿佛在做最后的抗争。
但那颗心脏强大的牵引力如同深渊巨口,无情地撕扯着它。
它无法抵抗地,丝丝缕缕地,被吸入其中。
心脏在吞噬最后一丝红雾后,彻底维持不住心脏的形状,重新变为一朵蔷薇。
与此同时,失去了蔷薇支撑的秦叙宁,骤然失去了力量,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地面瘫倒下去。
行白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在她彻底倒地之前捏住,将人往床上一放。
自己则从一堆狼藉中拉出一把椅子,在她对面施施然坐下。
他垂眸,看着秦叙宁苍白如纸的脸颊。
那张脸上妖异秾丽的气质已然彻底消失,恢复成原本清冷的底色,却也只剩下毫无生气的惨白。
她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昏迷中也在忍受着痛苦。
行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神色有些难以捉摸。
他像是后知后觉般,低声自语着:
“原来是你啊……那个讨厌鸟类的家伙……”
片刻后,他轻笑一声,收回视线,将手中那朵蔷薇收进怪物背包。
……原先的那颗心脏早就被他吞吃入腹了,他怎么可能拿得出真正的心脏?
不过是借由吞噬心脏获得的那点能力,将那朵蔷薇花短暂加工了一下,模拟出类似的气息与牵引力而已。
嗯,在蔷薇钻进去之前,那真的,就是一朵普通的蔷薇花。
一旁,约翰内斯收敛了周身所有气息,静得像一方墨砚。
唯有那双血红眼瞳,偶有微转,冷幽幽地锁着行白,以及昏迷的秦叙宁。
“感应得到么?”行白忽然开口,语气淡淡,“你的前……小主人?”
他指的,是“约翰内斯”尚用这个身份时,曾经侍奉的那位。
“约翰内斯”歪了歪头,抖了抖翅膀。
片刻后,它僵硬地摇了摇头。
“我不太确定我感应到的,是不是小波塔先生。”
它的声音透着滞涩,“太久了,他从未与我订立过契约,或许……那只是留着波塔家族血液的某个后人。”
行白却低低笑了一声。
“约翰内斯”的答案,于他而言,已是铁证。
——洛斯菲顿·波塔尼克斯,定然就在此处。
它尚不清楚那气息的所属,行白却再清楚不过。
踏入这里之前,他才刚与洛斯菲顿·波塔尼克斯咫尺相对,“约翰内斯”感应到的那股气息,自然就是洛斯菲顿本人无疑。
“他在哪?”行白问。
“好像……是在下方……”
“约翰内斯”刚说完,喙尖梳理覆羽的动作骤然一顿。
不对劲。
它的感官清晰地告诉他,这里是一个完全封闭起来,且完全独立存在的空间,就像一个悬浮在混沌虚无中的盒子,没有上下。
——既如此,怎么会有“下方”这个概念?
行白眉峰微挑,眸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原以为“约翰内斯”给到的答案,会是在无数房间中的某一间。
不曾想居然是在下方的空间……
一个按逻辑讲来说,不可能存在的空间。
某个异想天开的念头陡然蹿入脑海,稍纵即逝,却在他感官里留下浅浅烙印。
他没再追问,反而话锋陡然一转,神情看不出一丝端倪:
“想留在外面吗?”
他垂着眸,视线并未落在“约翰内斯”身上,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轻描淡写补充道:
“不用立刻回去。”
“约翰内斯”庞大的身躯明显震动了一下。
覆满黑羽的翅膀骤然收拢,于冷光下泛起暗哑的紫铜辉光。
它缓缓转动脖颈,血红眼瞳凝在行白的侧脸上,眸底翻涌着杂沓的情绪。
被漫长囚禁熬出来的滚烫渴望;
对未知前路的森然警惕;
利弊之间的反复权衡;
还有心底最深处,连它自己都不敢直面的,对自由的贪婪。
这是主人对自己的考验吗?
它止不住地想。
时间仿若被拉长。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钝刀在它沉厚的骨骼上刻下印痕,滞重,又磨人。
“……想。”
最终,它喙尖张合,挤出一个字。
真切诚恳,毫不违心。
那片无尽的混沌虚空,纵是它这般不死不灭的存在,也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折磨与孤寂。
“虽然里面有不少同伴,只是……”
“约翰内斯”试着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蔷薇不是进去了吗,我怕她找我算账。”
行白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闷笑,说不清是笑它拙劣的借口,还是这藏不住的心思。
“约翰内斯”愈发不安,喙尖忍不住啄了啄身前的桌面。
“笃、笃……”
清脆的声响,一下下敲在行白的闷笑里,敲碎了周遭的沉滞。
仿若这样,就能压下它内心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忐忑。
“我有种预感,”“约翰内斯”压着腔调,竭力让声音少些怪诞,“留在你身边,或许有一天……我能重新获得属于自己的身躯,不再是这副禽鸟模样。”
“只是这代价……”它血瞳凝着行白,口吻里裹着几分自嘲,“我付不起。”
行白终于转回头,正眼看向这只庞大的厄兆渡鸦。
他靠在柔软的椅背上,姿态放松,不疾不徐地开口。
“你倒是……”他话音微顿,像是没找到更合适的词语,末了只是淡淡陈述道,“很了解我。”
他对“约翰内斯”的话未置可否,但这句回应本身,已经是一种默许。
“约翰内斯”那双血红眼瞳里最后一丝紧绷的光,悄然松落。
四周沉寂,唯有它羽翼摆动时,翎羽相互摩擦发出的轻响,在沉寂中格外清晰。
那覆盖着紫金光泽的头颅,微微垂下。
幅度不大,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的枷锁,颈侧的羽毛随之轻轻颤动。
再开口时,声音仍是惯有的怪诞腔调,却少了此前的紧绷与尖锐,多了几分释然:
“谢谢主人。当时若不是您,我早该殒命那花妖的手下。如今……自由了,这份恩情,摩摩斯不会忘记。”
行白不置可否,只将目光重新投向昏迷的秦叙宁。
“你待在这家伙身边吧,”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当初应允你的承诺,该兑现了。”
话音稍停,他唇齿开合,念出了那个被时光埋了太久的、属于这只厄兆渡鸦本来的名字:
“修普诺·摩摩斯。”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他抬手指向床上气息微弱的女子,说:
“她会带给你……重获新生的机遇。”
立于身侧的渡鸦——“约翰内斯”——修普诺·摩摩斯——庞大的身躯又一次震颤。
翎羽簌簌作响,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
覆盖着翎羽的颈项微微僵硬,仿佛被那几个字,唤醒了沉睡于躯壳深处早已沉寂的某种知觉。
新生。
机遇。
这两个词,像两块烧红的铁,狠狠烫在他冰封太久的心念之上。
是……他所期待的那个吗?
血红的眼瞳深处,记忆的尘埃被无形的风掀起。
他重见了初见行白那日的画面。
——蓝发恣意,风衣猎猎的青年,立于一片断壁残垣之上,垂眸看着他这只狼狈不堪、几近疯狂的巨鸟。
青年没多余的动作,只是轻描淡写地开口,声音穿过呼啸的风声,落入他的耳中。
“跟着我,”他说,“能摆脱你身上的诅咒。”
当时他只觉得是青年太过狂妄,太过张扬。
可于走投无路的绝境中,那话语间藏满了蛊惑。
于是,他终究是伸手攥紧了这根浮木。
如今,这句话以另一种形式,于耳畔平静响起,却如浪潮翻涌,于他死寂的心湖里溅起惊心动魄的回响。
原来,那不是一句虚言。
胸腔处,被厚重尘埃掩埋了太久的东西,像被春雨浸润的种子,正从记忆的废墟中,破土而出。
是穿透了漫长岁月的希望。
更是恍然。
是缠绕了他数百年的命运迷雾,被一只无形大手,嗤啦一声,彻底撕开。
天光骤亮,豁然开朗。
拨云见日。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