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告白5
高凡一直很讨厌这个莫名多出来的妹妹。
林小梦不懂他和花江之间别扭复杂的关系,他也无心解释。
可这天或许是喝醉了酒,又或者是实在心中憋闷太久。午夜将近之时,乐声躁动人群狂欢。高凡反而沉静下来,半搂着林小梦,难得真情流露,徐徐说起了往事。
他原先也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母亲温柔和善,父亲虽然寡言,但勤劳踏实,十分可靠。
他们三个就是世界里万千个平凡又幸福的普通家庭。
但美好往往易碎。
变故是在高凡四岁时发生的。父亲公司每年会组织基层员工体检,原本大家都是存着走过场的心态,没有大毛病就听之任之。
普通家庭都是这样,看着稳定,实则不过一叶海上小舟,大病大灾就如狂风巨浪,能立马掀个天翻地覆。
高父查出了胃癌,且是晚期。
接到医院电话的那晚,高凡父母卧室的灯亮了一夜。而年幼的高凡尚未意识到,他的人生将遭逢剧变。
母亲不愿意就此放弃,强押着高父住进了医院。两口子忙于和病魔作斗争,透支了所有的精力和钱,无暇顾及年幼的高凡,就将他送去了爷爷家。
他也因此被耽搁了最佳入学的年龄。
这些都是后话了,总之在高父生病那一年多里,整个家兵荒马乱。母亲执拗地想要留住丈夫,尽管数次化疗已经让这个一米八几的魁梧汉子瘦得只剩一把硌人的骨头,吐血吃不下饭,她仍旧不愿放弃。
直到这个家也没了。
高凡永远记得房子正式过户那天,奶奶带着他去医院看父亲,爷爷则陪着母亲去办手续。
那时候的高父已经很虚弱了,整天地昏睡,又频繁地被痛醒,他甚至都不知道妻子已经偏执到决意卖房给他续命。
等他知道的时候为时已晚,一切尘埃落定。高父头一次发了脾气,用尽力气却也只能把桌板上的不锈钢饭盒推倒在地,母亲精心熬的瘦肉粥滚了一地。
“你这样是害了小凡!为人父母不能这么自私!”
高父气急,说一句话都得喘上好久,但他仍旧强忍着痛苦,把话明明白白地说给妻子听。
“我这个病治不好了,花再多钱也是没用的。”
“房子卖了就算了,你把钱留下给孩子,咱们别治了,我们回家。”
高父说着就挣扎着起身要拔针管,母亲哭喊一声上去摁住,回头发了疯似地同站在门口的高凡吼。
“你愣着干什么?快去叫医生!”
医生很快过来,一支镇定剂下去,高父逐渐失去力气缓缓合上双眼。高凡隔着半米距离远远看着父亲灰败的脸色,突然就对死亡有了真切的恐惧。
“爸爸会不会死?”
交完医药费,又辗转花钱拜托人挂上专家号,母亲忙得陀螺似地转。在医院门口送他和爷爷奶奶回家时,高凡突然拉着母亲地衣角问。
“不会。”
母亲回答得很是坚定。先头被高父推翻的不锈钢饭盒在她手中被攥得出了汗,她咬牙答得肯定,心中却茫茫然没有着落。
这才半个月不到,卖房子的钱就已经花去了三分之一。接下来的求医转院还要得是钱,而且,高凡也要读书生活。
她不能让两个老人一把年纪了还得给她养孩子。
母亲内心纠结愁苦,高凡却是浑然不觉。他只知道母亲说了父亲不会死,他们一家总还有机会回到以前安稳的日子。
但厄运总是接踵而至。
母亲轻信黄牛,一口气转了十二万过去预定专家号和手术床位,临出发前才意识到不对劲,报警也一时半会追不回来钱。
但高父现在是在和死神赛跑,一秒钟都耽搁不得。
母亲集万钧压力于一身,看着卡里仅剩的八万块钱,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然而就在这时候,花永年出现了,他从老同学口中得知初恋女友陈诗雅也就是高凡母亲的困境,立刻打通了她的电话,告知她,可以帮她解决。
饭桌上花永年看着她那张明显睡眠不足的蜡黄脸庞,爽快的递出了卡。
陈年旧事旧人再相遇,双方心中都泛起了涟漪。花永年在中年发迹后,确有不少红颜知己,甚至还有个年岁很小的女友。但是在陈诗雅同意后,花永年毫不犹豫给与经济补偿打发了小女友,在他心里没什么跟和小时候的白月光在一起,补上了年少的遗憾更为重要。
陈诗雅也似乎是在疲惫中找到了解脱的出口,她开始见缝插针地与花永年见面,不知道是出于感激还是那一丝的可依靠的安全感。
而高凡却在日复一日的等待里被抛弃的恐惧淹没。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跑到医院的,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硬是闯进重症监护室的护士台,哭喊着要爸爸妈妈。
护士哄他,问了半天才知道姓名身份,母亲却不在。
她和花永年出去吃饭了。
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母亲身上还披着陌生男人的外套。
高凡几乎是瞬间就止住了哭声,他恶狠狠地看着母亲和那个陌生男人,尖锐的声线几乎刺痛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你说谎!你这个坏女人!”
母亲没有逃跑。
花永年在她的授意下离去,母子二人推开病房,“不要在你爸爸面前乱说,小凡。”
母亲的声音很冷静,冷到近乎冷血:“他日子不多了。”
“你胡说!他不会死!我爸爸不会死!”
高凡怒喊,眼泪和声线一样破碎:“是你!你不要我和爸爸了!”
病床上的高父疲惫地睁开双眼,像是压根没听到儿子尖锐的呐喊,用气音叫他过来。
“你不应该在上学吗?”
父亲问他,曾经宽大的手掌这会儿已经瘦得硌手,他拉住高凡,小声嘱托。
“你不要和妈妈生气,她这段时间很辛苦。”
辛苦吗?
高凡回头看母亲,她正一脸平静地将那个陌生男人的衣服挂好,没事人似地问他。
“要喝水吗?小凡?”
简直虚伪又恶心。
高凡别过脸,大声反驳。
“不,她不是!她不是我妈妈!”
高父看了一眼妻子刚挂好的陌生外套,转头训斥高凡。
“不许这么跟你妈妈说话!”
那天之后的事情,高凡已经记不清了。
总之那天过后,一切就飞速地向毁灭靠拢。父亲在两周后去世,母亲沉默着料理完丧事就跟爷爷奶奶说。
她要再婚。
而且迫在眉睫不得不结。
因为她已经怀孕了。
老两口面面相觑,惊讶悲愤无奈交织,最终也只能妥协。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还要过下去。
可孩童哪能体会生活的艰辛?
“我爸还没死呢,她就怀了别人的野种!”
高凡深深记得被至亲之人背叛的屈辱。说到这里牙槽紧咬:“她居然还想带我去她的新家!我不肯,她就哭!好像一切都是别人对不起她。”
场上音乐忽然停了,灯光柔和下来,驻唱歌手上台调试设备。趁这个间隙,林小梦望向几乎是斜躺在沙发上的高凡。
神情凄迷又愤恨,眼神更是戾气十足。林小梦心中叹息,只觉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但她无意涉足旁人的过去。高凡的童年不幸于她而言并未有什么值得触动的地方。
人活着就得学会妥协。要是脖子太硬不愿低头,那必定还有别的事会让人屈服。
只是早晚罢了。
“那,你也恨花江?”
喝了一口酒,林小梦微微摇晃酒杯,顺着高凡的话发问。
她问这个问题也不是关心兄妹感情如何,而只是想确认。
花江这枚棋子价值几何。
“恨,怎么不恨!”
高凡抬手捂住眼睛,字字狠厉:“小时候骂她打她,甚至多过分的事都做过。但花江她……”
“她跟脑子有病一样,总也赶不走……”
“每年放假都要厚着脸皮来老家,尾巴似地跟着我瞎跑。追不上摔了也不哭,又不敢喊我,就这么踉踉跄跄追着跑,回去我奶知道了打我,她还劝。”
“你说她是不是傻?”
高凡说着说着语调就不自觉柔和下来:“他妈的我是个烂人,那女人也是!可她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傻子!”
让他生不起气,也无法说服自己真正去接受和亲近的傻子。
这倒是意外之喜。
林小梦倾身放下酒杯,
“我还真不知道你们的关系居然这么复杂。”
话未说完,林小梦的手机忽然响起。高凡眼神一凝,失散的理智回笼了些许,立马半支起身体看向女友,审视意味十足。
“怎么?你现在跟男友出来玩还要跟人报备?”
这话听来很有些吃醋的意味。但林小梦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生,会被男人这种掌控欲作祟的霸道语气所折服。
于是这会儿她便是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到高凡,自顾接通了电话。但嘈杂乐声里想听清双方说话都是个不小的挑战。
林小梦拧眉喂了几句,还是没能听到对方话音。于是起身要往洗手间走,却被清醒过来的高凡眼疾手快地一把卡住了手腕。
“就这么不耐烦?一个电话就要走?”
“你别在这里自怨自艾地演什么怨妇!”
林小梦强忍了高凡一个晚上,这会儿终于是忍不住了,回身冷冷瞪了眼,点了暂停通话后语气嘲讽地道。
“你现在这个样子远没有当初吸引我。”
“我林小梦从不是什么有同情心的人,这个你应该知道。”
高凡手略微有些僵硬,他当然知道林小梦肆意妄为没心没肺。自己今天和她见面说这些,一半确实是憋闷在心无人倾诉,另一半却也是存了让林小梦心软的心思的。
可惜她并不买账。
“我说得够清楚了吗?手放开!”
林小梦冷声甩开高凡的手,再度接通电话,低头轻声问那边。
“喂。花江,我这里有点吵,你别急,不要哭,慢慢说。”
高凡先头还半坐着沙发,一听清林小梦口里的名字,整个人霎时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