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武与仙，结缘
第648章武与仙，结缘
天下虽然辽阔，但天音寺被灭门，这么大的消息，也实在是传得很快。
魔教的凶威令人心中发寒，但长生堂主竟被逼退这件事，更令人惊奇。
随后，又从这个消息，牵扯出天池群山的战场，灵山堂主、天灯阁主被斩，毒神被生擒。
连番轰动之后，天狼门最近变得更加热闹。
不只是散修，很多中小门派，纷纷派人前来拜访，甚至有的小门派都在考虑，要不要干脆搬到天狼门附近。
当年麒麟真人在世的时候，天狼门本来就已经声望极高。
号称南有天音，北有天狼，大慈佛门，大善道宗。
只不过麒麟真人走后，只剩岳家三兄弟，声势就要比天音寺四大神僧低了一头。
如今正邪之间，横遭变故，天狼门更有中流砥柱之势。
但天狼门也没有肆意揽功。
特别是岳春风，还记得楚天舒当初在洞府密谈的时候，提到自己要一飞冲天，名驰八表。
因此江湖中人几乎都知道，这次的事情，是有一位楚天舒前辈牵头擘画，得知意外消息后，更是率先奔驰救援，硬撼长生堂主。
可惜，楚天舒最近闭门不出。
外界前来拜访的，基本都没有能见到他，打听不到他的住处。
现在的楚天舒，正坐在一间竹屋之内。
外面风和日丽，阳光透窗而入，鸟鸣啾啾，时有蝴蝶飞过窗外。
屋内异常简朴。
一蒲团，一香炉，一座瓷缸放书画，一张矮桌放笔墨。
这里就是麒麟真人当年久居之处，也是天狼门秘传医典，真正储存的地方。
楚天舒离书桌丈余远，盘坐在蒲团上，面前只放著那小香炉，正把一个拇指肚大小的豆子，按入香灰之中。
旁边竹筒里，是岳古德亲自为他调配的药水，楚天舒拿来缓缓浇上。
啵！！
香灰中似有一声轻响，豆子飞快发芽，长出大量根须，随后朝上生长。
长出来的并非藤蔓，而像是一根尾指粗细的小树，生得笔直。
长到半尺高时，小树侧面，生出一枚叶片。
这么细的树，叶片却越长越大，竟比巴掌还宽。
叶片上的脉络纹理，更是错综复杂，细致至极。
楚天舒放下药水，先抓著叶片细看起来。
叶子上的细丝，构成诸多小字，成章成句，流畅优美，甚至还配有许多图形。
不错，这就是天狼门保存最高医术秘典的方法。
并非纸张，亦非玉简之流，而是一种奇特的豆子。
这豆子十分坚硬，必须要特制的香灰与药汤，才能使其生长发芽。
不看的时候，浇另一种药汤，枝叶萎缩，凋零成灰，又变回豆子模样。
等下一回要看，长出来的叶片脉络，绝对跟上次一模一样，自然而然，构成字体图形o
倘若不是岳古德亲自透露，外人就算拿到这个豆子，仔细感应，也看不出豆子内部，有任何秘典文字痕迹。
「必须发芽生长，才能被看见————」
楚天舒颇为赞叹，仔细浏览。
这第一片叶子，他早已看过，此时边看边想，试试能不能触动什么灵感。
片刻之后，他继续浇水，第二，第三————生出的叶片越来越多，如同伞盖。
楚天舒转动香炉，看著最新生长出来的叶片，面露沉思之色。
忽然，背后那个掌印传来细微跳动感，让他皱起眉头。
即使已经用六魄封锁、银针封印，修罗血煞与山君掌毒混合之后，还是能一丝丝的汲取元气，散发一种躁动，干扰楚天舒。
更让他有一种感应，好像那遥远的鼎中血煞，还在近处盯著他，诱惑他。
「哼，隔这么远，还想诱惑我。」
楚天舒冷笑著，从怀中摸出自己用来对抗诱惑的法宝。
那是一个大油纸包，里面是晾干的卤肉片。
他捏出一大片塞进嘴里，嚼嚼嚼，满嘴都是肉香，双目重新专注起来，阅读医典。
这是北方凶蛮异兽中，一种血气最充足的「顶窟牛」，酷爱摧毁其他生灵的巢穴。
对于人族建造的房屋来说，更是一种极大的威胁。
但这种顶窟牛，被围猎斩杀之后，若能煮熟，能提供极浓厚的风味和一种强烈的满足感。
楚天舒这一包肉，更是岳天池煮的，用了不少壮益气血、扶正祛邪的好药。
人以食为天，靠著不断进食，又以山崩斗数运转在自身，把这种满足感放大到极点，用来协助自己，抵消诱惑。
楚天舒的心思，得以沉浸在医典之中。
每一片大肉，都可以让他下意识的咀嚼良久。
但也就那么一个油纸包，不知不觉，小半天过去，这一包终究是被他吃完了。
又过片刻，有个脚步声，靠近到门外百丈停住。
这些日子下来，岳天池等人已经能算准，楚天舒每包卤牛肉，能吃多久。
他们会每日现做，趁药效最浓的时候，送到门外百丈。
楚天舒要拿的话，心念开门，凌空一抓，即可取来。
不过今天，他听出这脚步有些不一样。
嗒！！
竹门洞开，楚天舒视线畅通无阻，向外看去。
此处也是山谷，谷中除了竹林，便是一些小池塘。
一大群和尚，正在池塘与竹林之间，向竹屋无声叩拜。
岳天池站在旁边看著，见楚天舒开门，就朝这边说道。
「他们非要来拜谢，我看他们挺执著，就带过来了，拜一下就走。」
那些和尚已经站起，几乎没有一个不残疾，有的断手，有的断腿，有人没了眼珠，相互搀扶。
奇特的是，有人鼻子被削掉，脸部正中只贴著一块白布，额头上却长著个鼻子。
还有人，脑袋上两耳俱无，耳朵长在手背上。
有个小沙弥，左手已断，竟然将断臂接在了肚皮上。
虽然看起来奇形怪状，但这是非常正经的医术。
天音寺的幸存者，只算保住了一条命，但基本都被魔教门徒折磨过，身上都有残疾。
其中有些人，还能找回自己的断肢，医治起来就比较容易。
比如那个小沙弥，虽然断肢气血已朽，但腹部气血比较充盈，先把断肢接在肚皮上，养上一段时间，就能接回断臂处。
四肢完好，都是先天原生的，将来也不影响修行。
鼻子移到额头，耳朵移到手背之类的情况，基本都是这样。
至于那些被挖掉眼珠，被魔教妖人吃掉血肉，或者断肢已被碾碎的。
只能慢慢将养，日后寻一些凶兽肢体接上，利用天狼门药物，再靠自己法力润养，使凶兽肢体，改变成适合人体的样子。
虽然不是原生的，但凶兽肢体根底强韧，效果也还好。
那小沙弥，原本满目感激的看向楚天舒。
但见楚天舒目光在他肚皮上停了一下，小沙弥就不禁低头，连忙拿衣袖去遮掩肚皮上的断臂。
「坏了，我这模样，怎配来拜恩公，一定是污了他眼了——
一念及此，小沙弥眼中泪珠打转，就想缩入人群，忽觉面前一暗。
楚天舒出了竹屋，来到众僧面前，伸手轻抚在小沙弥肩头。
「诸位好生回去休养吧，天音寺虽遭大祸，但慈悲为怀，守正辟魔之念，还能由你们传下去。」
他说话间，低头看向小沙弥，面露微笑。
「好好休养，配合治疗，就算治过后，比从前还是稍有变化，也不用怕。」
「观音有一千条手，如来舌头大到能包住脸，谁还能有他们奇怪呢？但其心慈悲无愧，多行善事，则不以为怪，称之为法相。」
小沙弥看著楚天舒的笑容，努力忍住泪水，连连点头。
众僧再度行礼，相携而去。
玉蟾上人却留了下来，向楚天舒递出一本经书。
「阿弥陀佛，楚道友相救同门之情，无以为报。」
玉蟾上人说道，「听说道友正在阅览天狼门医典，希望能从中学得化解血煞之法。」
「贫僧整理了本门《大梵般若》心法，及诸多前辈当年受麒麟真人启发后，对祥和之道的探讨。」
「万望道友收下。」
他让经书浮在身前，双掌合十，低头不动。
显然是铁了心，要把这本书送出来。
楚天舒也不矫情，伸手接过：「那就多谢了。」
玉蟾这才抬头：「不敢言谢。」
岳天池在旁看著，这时说道：「你看，既然今天来了这么多人，还有一个，你要不要也见一下？」
楚天舒看向竹林。
方无嗔从竹林深处走来，双手捧著黑龙剑。
「前辈，你让我代为镇压看管的剑，我一直在往其中灌注太虚火焰，但还是无法磨减凶性，有愧前辈嘱托。」
方无嗔还是那一套书生打扮，可脸色苍白，唇色浅淡，倒是更容易看出是个女子。
近来连番大战，她只被嘱托镇压一柄剑，都不能尽全功，心中羞惭不已，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前来请罪。
楚天舒回来后，就抓紧看书练功，没管到这柄剑，此时闻言，不禁道：「我只是让你
镇住它，别让这剑躁动伤人。」
「剑中凶性顽固，就算想磨减半成也绝非易事，你这几天，不会不眠不休，在跟这剑死磕吧？」
方无嗔怔了怔。
岳天池哈哈笑道：「二哥也是这个意思，但二哥劝她，她虽恭敬，还是下死力气往那儿灌输火焰。」
「只有你亲自说上一声，她才能醒悟了。」
方无嗔不知所措，咬唇看著手上的黑龙剑，真恨不得现在能躲进剑里去。
楚天舒看著她捧剑的样子，心中忽动。
「你并没有多少修炼太虚神功的天赋，经我亲自提点，本身又颇有修为，也只能转化出些许火种。」
「但是————」
楚天舒伸出一根手指，按在黑龙剑上。
「这剑对你的服帖程度，倒是有点超出我的预料，你且抬眼！」
方无嗔不知何意，抬起视线。
楚天舒与她对视半晌，笑了起来。
以山崩斗数，测算方无嗔的心念波动，测出来的，竟是一条隐隐的龙形。
但并不是黑龙，而是一条赤红龙影。
这姑娘，眼睛里藏著龙啊。
楚天舒道：「你是不是会经常回想，那天在破庙里，我为你的剑疗养的一幕？」
方无嗔仔细回忆，不禁点头。
她凝聚火种，跟黑龙剑死磕的时候，每每感到坚持不住，却不愿连这点任务都承担不了，便会情不自禁，想起那天的赤红龙影。
也不知怎么，楚天舒单掌御龙的一幕。
让她有极深切，又不可言述的感触。
每次回想，想著想著，她就能多坚持片刻，多凝聚一点火种。
「那这把剑，继续放在你身边，你试著降服它。」
楚天舒若有所思，手掌上凝聚了一个冰碗，碗中全是小字。
「但你不要再用太虚火种，用我新教你的这套功法。」
方无嗔接过冰碗，已经看到这篇功法的名称。
《降龙神掌》！
降龙掌，乃自易经所出，义理高深，前途无限。
但说真的，无论是楚天舒，还是第八等，其实都不算是最适合修炼降龙掌的人。
他们或许能取得极高成就，但肯定是往别的方向走的，而不是顺著降龙掌原本的立意，不断升华。
方无嗔却只是看了楚天舒一招降龙掌，就念念不忘，几乎悟到一丝真意。
她跟降龙心法的契合度，简直快爆表了。
在这个注重法器，练功皆以轻灵为主的仙道世界。
竟然会磨练出一个最适合修炼降龙神掌的人。
楚天舒心中，悄然滋生出一些奇异的思绪。
黑龙剑是以人心凶煞，换取天地凶煞，在任何一个研讨天地的文明中，都几乎必然会出现这样一个成果，只是表现形式，未必是一把剑的形状。
降龙神掌，看似也只是个孤零零的武功。
但其根本，是家徒四壁，一无所有，但因其持身浩正，如同车轮够正，始终不倒，始终滚动，蓄起一股大势，终至降服巨龙。
这种赤手出门，终至降龙，也几乎是每个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必会出现的追求。
那黑龙与降龙的相遇，是不是也算一种终将出现的善缘呢？
横跨了不同世界，不同的修炼方向，终可结缘。
「是我促成了这个缘分————我本来就在缘分之中————」
楚天舒脑海中出现一段段的自问，越问越深，一百句，三百句，五百句。
问到最后，他已浑然不知，到底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天地。
但他还是要，问！
问了才有可能得到回应。
楚天舒不知不觉抬头，看向苍穹，眼神苍茫，身上衣衫飘荡拂动起来。
岳天池脸色诧异，忽然想到什么，拽住方无嗔肩头，悄无声息，就带著她飘退远离。
玉蟾上人也面露惊色，匆匆后退，越退越远。
刚要走出山谷的和尚们，亦有所感，回头看去。
竹林中，一线彩光如丝，徐徐上升，直冲九天。
整片山谷上空，倏然凝结出各色花瓣，纷纷扬扬，漫天飘飞。
山谷里的池塘，从中心处开始翻涌，水质悄然变化，池塘边的花草景色，都似焕然一新。
那种清新祥和的感觉，就像有人正在一圈一圈，吹开山水上的浊意，露出个清爽人间。
天狼山主峰上。
岳古德扭头看向山谷，又惊又喜，口中喃喃。
「真有，世上真有天道善缘这个东西，终于不是只存在于手稿和推论之中，师父，你看到了吗？」
他压著音量，最后一句，却还是没有忍住。
「你看，天花乱坠，地涌甘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