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1章 你们收兵回营吧！
崔浩看了赵珊一眼。
赵珊微微摇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没有。"
"没有。"崔浩对着话筒说。
那一边又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更长一些，长到赵珊能听见手机里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呼吸声，一进一出，均匀而克制。
"林组长，"崔浩主动开口，"有事吗？"
那一边的林志远迟疑了一下。
这一下迟疑很短暂，但赵珊和江昭阳都捕捉到了——一个平时说话从不停顿的人忽然卡了半拍，要么是他在思考该说什么，要么是他在掂量不该说什么。
然后他说："我与他们失去了联系，电话不通。"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赵珊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抱着的证物袋被勒出了一道折痕。
江昭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铁锹从右手换到了左手，攥着木柄的指节泛了白。
风吹过来，吹得崔浩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还在默默跳动。
1分47秒，1分48秒，1分49秒。
那一边的呼吸声还在，均匀地、不急不缓地响着，像一个沉在水面下的什么东西，安静地等待。
“你们收兵回营吧！”
“为什么？”崔浩惊讶道。
林志远沉默了片刻，电话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像是在斟酌措辞。“出了这么大的事，两个领导失去了联系，不要寻找吗？”
“怎么说，他们也是我们的同志。”他的语调不高，却带着一种执拗，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失踪案得报公安机关啊，”崔浩压低了声音，“再说失踪案得超过24小时公安机关才会受理。”
“现在才几个小时，人家立案都立不了。”
他说得在理。
按照程序，成年人失踪，除非有明确的被害迹象或生命危险，否则警方确实要等够24小时才启动正式调查。
可这话刚一出口，崔浩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江昭阳和赵珊刚不是普通市民，他们是体制内部的人，是“自己人”。
“我是说，我们系统内部人员先行寻找，然后找不着了再报案。”林志远在那头补充道，语气明显软了几分，他解释道，“先自己人找一遍，不惊动外面，不给上面添乱。”
“你们那边人手多，，撤回来与我们一起寻找。”
“如果实在找不着了再报案。”
崔浩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一直半阖着眼睛的江昭阳忽然摆了一下手。
那只手动作不大，甚至谈不上用力，但整个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崔浩知道那个手势——那是在说“编话搪塞”。
崔浩咽了口唾沫，转向电话那端，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为难：“我们撤队的话，得经过雷书记批准才行啊。”
“这个事还要雷书记批？什么时候下的指示？”林志远的语气里终于有了波动，像是一条平静的河面被风吹皱。
“雷书记一直就有这样的指示，”崔浩硬着头皮回答，“重要事项必须要经过他，这是组织纪律啊。”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苦笑。
这话确实不假，雷书记上任三年，大大小小的文件里反复强调“请示报告制度”，每次开会都要念一遍“统一领导、分级负责”的八字方针。
眼下他习惯性地选择了最保险的做法——把皮球踢给上面。
“上次有个同事自作主张调整了巡守路线，结果被雷书记点名批评，还在内部通报上挂了三天。”
“我崔浩不想当那个反面教材。”
那一边的林志远沉默了更久。
崔浩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皱着眉头，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把电话线绕在指间，一圈又一圈。
良久，林志远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那好，我请示雷书记再说。”
“啪”的一声轻响，电话挂了。
江昭阳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转向崔浩，嘴角竟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一闪而过，快得像水面上的涟漪。“回答满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松快，“你们继续当扶贫队员，继续做吧。没有命令不能撤！”
崔浩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并拢脚跟：“是！”
那一声“是”喊得又短又亮，惊起了槐树枝头一只打盹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绕了一圈，落到了远处一户人家的屋檐上。
江昭阳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停在路边的那辆公务车走过去。
赵珊跟在他旁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崔浩和那几个纪委人员。
崔浩已经走到他们中间了，正低声跟他们交代着什么，大概是在安排什么。
那几个年轻人脸上的表情松懈了一些，虽然眉头还皱着，但至少眼里那层焦灼退下去了，换成了某种更沉稳的东西。
公务车的引擎已经响起来了，老陈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一支烟夹在耳朵后面，烟没点，估计是怕在领导面前抽烟不合适。
他看到江昭阳和赵珊走过来，赶紧把耳朵后面的烟取下来扔进手套箱里，坐直了身体。
江昭阳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进去。
赵珊从另一边上车，关车门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车内的皮革座椅被晒了不短时间，这会儿还带着余温，坐上去有些微微发烫。
江昭阳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憋了一整天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江书记，回市里？”
“回。不过直接到雷远书记办公室。”
公务车缓缓启动，车头调转方向，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村道朝公路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景物开始缓缓后退——老槐树、青石条、远处灰蒙蒙的杉树林，一样一样地从视线里滑过去，像一幅被慢慢卷起来的长卷。
赵珊坐在后座的另一侧，偏头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山影，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江书记，刚才的电话，你听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