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3章 又要走了
池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在风里摇。
他蹲下来，拆掉朽烂的栏杆。
木头上长满了苔藓，湿漉漉的，滑手。
他把新栏杆装上，凿榫眼，敲木楔，上桐油。动作不快，但很稳。
干到一半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穿着灰色道袍，头发花白，腰弯着，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是李隆基。
张卫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皇帝。
太液池这么大，偏偏走到他这儿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锤子，站起来，准备行礼。
李隆基摆了摆手。
“免了，你继续干。”
张卫国蹲下来，继续凿榫眼。
李隆基站在旁边，看着他干活。
“你干这行多久了？”
“很多年。”
“很多年是多久？”
“记不清了。”
李隆基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朕也记不清了，当皇帝多久了？四十四年了，四十四年，朕都干了些啥？”
张卫国没接话。
他不想接，
皇帝问你他干了啥，你怎么回答？
说他干得好？
那是拍马屁。
说他干得不好？那是找死。
所以他闭嘴。
李隆基也不需要他回答。
“朕记得的事，越来越少了。”
“年轻时候的事，倒记得清楚。”
“神龙政变，唐隆政变，先天政变，杀了多少人？”
“朕都记不清了，但记得血，记得血的颜色。”
他看着池水，池水很平，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老了，他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你知道朕现在想什么吗？”
张卫国摇头。
“朕在想，当年在东宫，有个木匠，修了一扇门。”
“门上的刀痕，他没刨，朕问他为什么，他说留着比刨了强。”
“那个木匠，是不是你？”
张卫国的手停了一下。
“是臣。”
李隆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你还在。”
“臣还在。”
“朕身边的人，走的走，死的死。”
“姚崇死了，宋璟退了，张说贬了，张九龄也贬了，就你还在。”
“臣是木匠，木匠活得长。”
李隆基笑了。
这次笑得大了一点，但很快又收住了。
“你说得对，木匠活得长，当皇帝的，活不长。”
他拄着拐杖，转过身，慢慢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门修好一点，朕以后可能不来了。”
张卫国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个背影很小，很小。
像一片落叶，被风吹着，摇摇晃晃。
他低下头，继续凿榫眼。
榫眼凿好了，他拿砂纸打磨了一遍，光滑了。
他把新栏杆装上去，用锤子敲紧。
敲了三下，稳了。
他站起来，试了试。
不晃。
然后他把工具箱收拾好，扛在肩上，走出太液池，走出宫门。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含元殿在夕阳下金光闪闪，跟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以前这座宫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叫李隆基。
年轻，有野心，有手段，不怕杀人。
现在这座宫里也住着一个人，那个人还叫李隆基。
老了，累了，糊涂了，只想享福。
他转过身，走了。
工具箱里的工具叮叮当当。
像在说：保重，保重。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范阳。
安禄山站在点将台上。
台下是十五万大军，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他穿着铠甲，不是他平时穿的那身，是特意打的新甲，金的，亮得晃眼。
“弟兄们！”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像打雷，
“朝廷里有奸臣，叫杨国忠，他陷害忠良，把持朝政，陛下被他蒙蔽了，咱们要去长安，清君侧！”
十五万人齐声高喊：
“清君侧！清君侧！”
声音震得大地都在抖。
安禄山举起刀，刀尖指向南方。
“出发！”
十五万大军动了。
像一条黑色的巨龙，从范阳出发，沿着官道向南推进。
沿途的州县，有的抵抗，有的投降。
抵抗的被屠城，投降的被收编。
安禄山的队伍越走越壮大，走到洛阳的时候，已经有二十万人了。
消息传到长安，李隆基正在跟杨贵妃赏花。
高力士跌跌撞撞跑进来：
“陛下！大事不好！安禄山反了！”
李隆基手里的花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安禄山反了，范阳起兵！十五万大军南下！已经过河了！”
李隆基的脸白了。
白得像纸。
他想起张九龄。
想起他说的此人面有反相，不可重用。
想起姚崇，想起他说的用人在精，不在多。
想起宋璟，想起他说的规矩破了，天下就乱了。
他一个都没听。
他听了李林甫的野无遗贤，听了安禄山的娘，听了自己的朕信他。
他站在花园里，看着满地的花瓣。
风一吹，花瓣飞起来，落在他头上，肩上，手上。
他忽然觉得，这些花瓣，像血。
“陛下，怎么办？”
高力士在问。
李隆基抬起头。
“传旨，召诸道兵马，勤王。”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张卫国在东市听见了消息。
不是听说的，是看见的。
一队一队的士兵从街上跑过去，铠甲没穿齐，刀没磨亮，有的连鞋都没穿。
他们不是去打仗的，他们是去送死的。
“安禄山反了！”
有人在喊，
“潼关破了！哥舒翰死了！皇帝要跑了！”
街上乱成一锅粥。
有人抢东西，有人烧房子，有人抱着孩子哭。
到处都是哭声、喊声、骂声。
张卫国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手里还拿着那把刨子，枣木的，跟了他不知道多少年。
他把刨子放进工具箱，把工具箱锁好。
旁边一个老工匠问他：
“老张，你走不走？”
“走。”
“去哪儿？”
“不知道。往南走。”
“还回来吗？”
张卫国看了一眼长安城。
城墙上，太阳正往下落，红彤彤的，像一只流血的巨眼。
“不回来了。”
他说。
他扛起工具箱，走进人群里。
身后，长安城在燃烧。
工具箱里的工具叮叮当当。
像在说：走吧，走吧。
他走得很慢。
但很稳。
每一步都一样大，一样重。
和四十多年前他走进这座城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他的头发是黑的。
现在，全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