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8章 殿内献宝,百官责难
寅卯五更,残月银边高悬夜空。
殿内烛火还没熄,文武百官早已入殿,分左右两列站定,绯袍在前,青袍在后,笏板挡着半张脸,连呼吸都压得轻。
因为尚且不到元日大朝会的时候,加上曲辕犁的推行宜早不宜迟,刘仁轨便不打算再拖延什么。
得到图纸的第二天,便带着实物与工匠,快马加鞭赶到长安,打点礼部,求了个早朝奏事的名额。
而此时百官入殿,他就在文臣队列的最末尾。
青袍崭新,带着些许车马奔波的风尘,笏板紧握在手,心头微微发紧。
虽说不是头一回在太极殿面圣,但上次来却是因罪入召,和这次同百官上朝不是一个概念。
所以,刘仁轨心里难免如擂鼓猛跳,脑海里一片空白,就连方才诸大臣上奏的什么赈灾、检校,也只听进去了一半。
满脑子都是昨天李斯文安抚他的话语:“正则只管去奏,就是天塌下来,也有某顶着。”
待诸大臣奏完最近要事,李二陛下大马金刀靠在龙椅,嗓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
“诸爱卿,还有其他事情禀奏么?”
殿内静了一瞬,百官松懈心弦,只听王德一句‘散朝’,便随时准备下朝点卯。
刘仁轨深吸口气,突然往前跨出一步,一拱笏板,声音发紧,却字字清晰:
“陛下,臣刘仁轨有本要奏。”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都微微一怔,齐刷刷回头望过来,或是诧异,或是不善。
尼玛,有本要奏不早说,非要等到这个时候!
道道目光锋利如刀,刮得刘仁轨脸上生疼。
心里有些欲哭无泪,诸大人莫要怪罪,这都是小公爷的指示。
他区区一个八品外地县丞,寻常朝会连个站殿门的资格都没有。
今日是托李斯文的关系,由陛下特旨允入,本就显得扎眼,结果又来了这么一出,更是直接成为全场焦点。
“陛下,臣昨日奉命,前去汤峪向蓝田县公负荆请罪。
承蒙公爷垂爱,不仅没有收到其他苛责,反倒受到一件贺礼——耕犁改良之法。
可使我大唐百姓耕地效率翻番,故臣不敢耽搁,特来献于陛下,恳请尽早颁行,让天下百姓免于辛劳。”
但见刘仁轨的面孔分外陌生,不少官员面面相觑,都在心里嘀咕——这特么谁啊?
只有些许老臣,眼中微微闪烁,对‘刘仁轨’这个名讳稍稍留了些记忆。
当年这人在陈仓县尉任上,以下犯上,硬生生杖毙了上司,折冲都尉鲁宁。
那鲁宁可是关陇军中老将,门生故吏不少,本以为这人必死无疑。
结果没曾想,陛下非但没有严惩,反倒称他刚毅正直,破格提拔为咸阳县丞。
只是刘仁轨这人性子太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到了咸阳也没少得罪乡绅旧吏。
加上与鲁宁关系匪浅的朝中几位老臣,心照不宣的示意咸阳门生暗自打压,将其死死按在了咸阳县丞的位置。
任他公务做得再出色,也别想得到半点擢升机会!
毕竟,刘仁轨不畏强暴的硬直性情,在李二陛下这里是加分项。
但在诸多大臣眼中,却是实打实的目无尊长,不可不罚。
十几年过去,当年事几乎已被遗忘,就连当年暗自打压的老臣,都险些忘记此人。
就更不要说是日理万机的李二陛下。
却没想今天,一个早年发迹,却在地方虚度十几年的无名小卒,突然进京面圣。
甚至还得罪了全天下最是小心眼的李斯文,负荆请罪,非但没遭殃,还得了件贺礼?
一时间,满朝文武议论纷纷,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只觉得刘仁轨此人,怕是比常人多长了几十个脑袋。
“这人...就是当年杖毙了鲁宁的愣头青?”
“这人不是在咸阳熬资历么,怎么跑长安上朝来了?”
“得罪了小公爷还能好好站在这?更得了宝贝...真的假的?
李斯文什么性子,当年刘洎就风闻奏事了两句,被他当庭反击,连削三级。
令狐德棻更被扒了官皮。他能放过这愣头青?”
“邪门,真特么邪门。”
议论声越来越大,完全盖过了刘仁轨的奏言,让李二陛下眉头越皱越紧。
“停停停!这是重点么!”
突然,一声暴喝惊响,震得殿中文武心头一震。
程咬金从武将班列里走出,紫袍金带,虎目圆瞪——
满朝文武对着自家亲侄议论纷纷,算怎么个事!
还天底下心眼最小,笑话,他家亲侄可是尊老爱幼得很,逢年过节从没忘记登门拜访。
几步走到刘仁轨旁边,眼睛瞪得像铜铃,瓮声瓮气道:
“刘仁轨,你这小老儿给老程说清楚,方才所言是真是假?
真从某家侄儿手里得了件宝贝,能叫天下百姓耕地效率翻番?”
满朝文武这才恍然。
对啊,李斯文和刘仁轨那点个人恩怨,闲暇时看看热闹解乏还行。
可眼下却事关农事,更有关全天下百姓福祉,孰轻孰重,百官心里都有数。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郑重了几分。
民部侍郎郑孝胥站在班列里,眼皮却猛地一跳。
不对,十分有九分的不对!
大司农崔善为才刚下台,少卿张文仲也被停职调查,司农寺正空着位子。
转头就冒出来个刘仁轨,声称得了耕犁良法,这怎么看怎么像是来者不善。
这人怕不是陛下特意从咸阳调来的鹰犬,专门来抢司农寺权柄的!
他和雍州长史卢承业飞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确认。
郑孝胥当机立断,从队列中快步而出,笏板一拱,脸色凛然,嗓音尖细:
“陛下,臣有话要说!”
戟指刘仁轨,声色俱厉:“刘仁轨!你一地方八品官,不谙朝堂规制也就罢了,怎敢来朝上妄谈农事?
耕犁之法沿用数百年,先贤定法,岂容你一个小小县丞说改就改?
若敢妄言欺君,蛊惑圣听,可是要株连家中老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