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全责
雪白的光、粘稠的血、和墙上如恶鬼一般狰狞的巨大影子。
余烬跌跌撞撞的爬起来, 滚粘着全身的灰土。她眼前一片模糊，趔趄的走一步，身子一晃, 又像是狗吃屎一样的趴了下去。她表情却是僵硬的，眼神呆滞, 里面什么都没有。
站不起来？走不过去？
那就爬……爬啊！爬！
她想起多少年前，那个被关在房间里，蜷缩在地上的孩子，用尽全身力气, 挣扎着, 一点一点爬到角落。
有什么在啃噬着神经，嘶嘶啦啦……
余烬就像只虫子一样, 一点一点的挪蹭过去，靠近那里，靠近那个人。
“方……珩……”
她嘴唇嗫嚅着想要叫她名字，可声音却沙哑异常，仿佛有千百根铁线刮划着喉咙。她感到一根尖刺从她身体里生长, 划破血肉, 刺穿脊髓，再透体而出。
那是从内里腐烂, 是从最里面蔓延出崩溃和绝望来。
周围声音渐渐嘈杂, 有人神色焦惶, 有人尖叫，也有人哆嗦着掏出手机来。
“撞、撞人了……”
“报警！报警！”
“这不是……”
“方……方总！”
“打120啊！还愣着干啥！”
可余烬听不见，她跪趴在女人旁侧不到一米的距离，手指在血污中，颤抖着想要碰触她的发, 却做不到。
往常不过一日的距离，这一刻却形如天堑。
意识已渐渐坠入混沌，眼里只有一个灰蒙蒙的轮廓，不知是什么力气支撑着她挪到这里。再也动不了分毫的时候，她就死死的着着眼睛，看着那个方向。
而悬停着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爱人骤缩的瞳孔和那电光石火的猛力一推。
“嘭——”
余烬从一片氤氲水雾里醒来。
她睁开眼，周身浸在水里，只有口鼻露出水面。身体的灼痛渐渐褪去，轻微的水波动荡在耳边，像是悠远的鲸歌。
她感到一身轻松。
这是太难得的时刻。
就这么赤身裸体的坐了一会儿，她直起身子从水面抬起头，水滴顺发梢落下，在皮肤上滚出一条条晶莹的线。
嘭——嘭嘭嘭——
余烬缓缓抬起头来，盯着嵌着压花玻璃的门，这急促的像要催命的砸门啊……
那个人。
“喂，你死在浴室里了？”
余烬愣了愣。
还不等她说话，门口传来一声巨响，据说防弹的玻璃果然没碎，可锁扣的铁栓却断掉了，真是……一言难尽。
火红的长卷发烧进来，带着炽烈的冷香，和坐在浴缸里的她对峙着。
“还没……”
这个回答姗姗来迟。
“……”
女人肩膀撑着门框，眯起眼睛，居高临下的睨着她，不动也没说话。
余烬从来看不懂这人，不知道她隐在那副皮囊之下的，是怒火还是什么。
最后，女人单手摸出支烟，熟练的点上。
很多不了了之拖到最后都以此而告终。
“以后快一点儿，别磨磨叽叽的。”
女人丢下话头，又大大咧咧的转身，像是要出去，可身后的小孩儿却开了口：
“我不会再在浴缸里睡着的。”顿了顿：“白苏，你在担心我？”
女人的背影“嗤”了一声：“你发烧很麻烦。”
“……”
但女人脚步顿住，又转身走了回来，烟枝咬住，指尖在浴缸里探了探：
“或者你换成热的。”
小孩儿皱皱鼻子，表情有点“扭曲”。下一刻，不等白苏反应，花洒带着水线像是机关枪一样横扫过来，一瞬间射了女人满头满脸。
白苏：“……”
哪怕她在家里都不脱防弹衣，又有什么用呢？
白苏：“我操你妈。”
她闭了闭眼，仰头抹了把脸。再低头，自我审视的时候胸前湿了一大片，嘴角的烟也灭了，软哒哒的垂下来。她深深的吐出口气来。
“余烬，你要是不给我解释清……”突然想到什么，顿了顿：“你要是敢说抽烟的事儿，我今天……”
“白苏，你身上有血的味儿。”余烬看着女人，一字一顿：“你是不是杀人了。”
“……”
花洒又淋过来，小孩儿抓起一边的肥皂，塞在女人的手里：
“你身上都是血的味儿。”
白苏看了看手里的黏糊糊的肥皂，半晌都没反应。片刻，她突然轻笑一声，就那么松垮垮的坐在浴缸边沿，叼着一只抽也抽不到的烟，也不看小孩儿：
“嗯，是啊。”
轻描淡写的。
小孩儿的眉毛皱起来，凝成小小一团，顶在没心间：“你能不能不要总这样。”
“不能。”
女人回答的很干脆：“除害务尽。”
你才是害你才是恶吧！余烬心想。她抿着唇，瞪着女人。
“看我干什么。”女人反手将香皂丢回去，又自嘲似的：“洗不干净了。但是余烬，不要给任何人留余地，你懂么，你没有命放虎归山。不然……”
她突然轻轻的笑了笑，站起身，不在留恋的离去：
“不然你就会变成需要被洗掉的血。”
女人近乎下意识的提点，她可能自己都不记得，在某个黄昏的浴室里还和那豆芽菜似的小不点儿说过这个。
可余烬却愣了好久，她近乎字斟句酌的揣摩着那个人的每一句话，并在她之后的每一天、所有事情上身体力行。
自她住进来以后，白苏太不经常和她说些什么了。
而她做的很好。
她不要做地上一滩猩红。
可自从那天之后，那个人说过做过的所有，她都本能的抗拒。
突然画面一转，余烬看到自己跪坐在地上，看向那个女人。
“让他活……”
“呵。”
“白苏……我求你……”
“滚。”
“ma……”
“…………”
她看到“她”站在原地，看到白苏双手上举说：“余烬，你牛逼！”
她看到“她”攥紧拳头，看到白苏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余烬，你得为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负责，负全责。”
她看到“她”眼神一错不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自信且蠢：“我会的。”她看到女人似笑非笑的看了她好一会儿，说：“行。”
行……
行！
余烬一个哆嗦，清醒过来，几乎是弹起身子。
一旁的小护士吓了一跳，猛的直起身子：“哎哎，你快别乱动，你左小臂有骨折，脑部可能也有损伤，要接受……”
“方珩呢！”余烬几乎是吼的。
“啊……她……她情况不太好，在之前赶来的救护车上，现在应该已经送到医院了……”
余烬只觉得脑子嗡了一声。
一到医院，余烬一把挥开拦住她的护士医生，跳下车去。一瞬间，手臂传来一阵锐痛，但她已经顾不得了，一下车，她就直奔病房，却在急救室门口突然被人截住。
“你放……”余烬刚说一半就愣住了。她跑的太急了，没注意到这里还有熟人。
不少的熟人。
她看到徐安秋，看到方珩父母，看到过年时候见过的方珩的姨妈姨夫，也看见了楚光。
话唠这一刻也沉默的压抑，看着她的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欢喜。
拦住她的是方珩的父亲，那个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脸上罕见的染上了几分情绪。
“怎么回事。”
他沉声看着余烬，视线像投枪一样，笔直的将她戳个对穿然后钉在地上。
余烬不自禁退了小半步，她避开他的视线，周身一阵压迫。即便男人的声音里听起来甚至还带着一丝平和，但她还是本能的察觉到危险。
“……”
“嗯，你说，你说。”
余烬开口。言语破碎，内容却完整。
她一字一顿，没错过一点点细节，也没隐瞒她卑劣的念头。
是的，她那时候就是想让尹泽辰好好知道清楚，却没想到对方竟踩下了油门。
是的，她背身不察，方珩却是看到的，她本不会有事的，只为了推开她。
是的，是的，全部都是的。
啪——
一个耳光把小孩儿抽翻在地，可余烬却没有一点儿意外。
她应该的、活该的。
“方叔叔！”
“姨夫！”
两个声音几乎是在背后同时响起，徐安秋和楚光抢上来，一个拉住男人一个护住余烬，然而还是慢了一步，烟灰缸落在额角，余烬脸上淌下狰狞的红。
“对不起……对不起……”余烬闭上眼，没有半点闪躲。
“你……你给我滚！”男人胸口剧烈起伏，斑白的鬓角连着眼底的猩红，让原本敦厚的长者变得如同午夜杀人魔：“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方叔叔，您先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小珩起来又要担心了……”
楚光吓得流下眼泪，却不敢哭出声来：“烬……烬烬你……你……你没事吧……你……你先起来……”
余烬在楚光的搀扶下艰难的坐直身子，却向前跪了下去：“对不起……对不起……但我不能走……对不起……不能……”
“你不走？你不走我现在就打死你！楚光！你给我让来！”气血翻涌，男人手边能拿到的一切都向着余烬丢了过去，有的砸中，有的落在楚光身上。因为疼痛，她眼底大团的泪花闪动，却一直没有让开一步。
“余烬！你先走！”徐安秋冲着小孩儿吼：“你在这方叔叔气坏了身体怎么办，你对得起她吗！”
楚光也拖着余烬，这才把她拉到了转角处。
“烬烬……你……你没事吧……你……你……”楚光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帮余烬擦拭头上的血，可那伤口就像是无底洞，怎么按都按不住。
“小光。”余烬却按下她手：“……你、你和我说，方珩……方珩她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0-06 22:44:25~2020-10-07 22:11: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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