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九六章 促和
夜色已墨,可广和楼前却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魏长乐独三楼窗畔,一手扶着窗棂,半侧身子隐在帘影之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楼下的长龙。
赴宴的士绅排得曲折蜿蜒,人人锦衣华服,可脸上却无一例外地带了灰败之色。
有人不住地拿袖子擦额头上的汗,有人低头小声与同伴嘀咕什么,时不时抬头望一眼楼上的灯火,目光里满是掩不住的畏惧与不甘。
广和楼正门处,摆放着一条长桌。
长桌后,几名官吏端坐如塑。
桌面上整整齐齐摆着笔墨纸砚。
一名面色蜡黄的士绅抖着手在誓书上按下手印,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被旁边的小吏引到了侧首另一张案前。
“吴天耀!”士绅开口,“捐……捐银二……三百两!”
桌后的官吏正低头蘸墨,闻言笔尖悬在了半空,抬起头来,“吴老爷是捐三百两?”
他将笔搁在砚沿上,伸出两根手指,不紧不慢地敲了敲桌上摊开的一卷册子。
“你们吴家三间药行,两间酒铺,城西还有一家布庄,旁的不论,名下田产少说也在五百亩往上。方才周七爷的家当可及不上您厚实,可周老爷慷慨得很,捐银五百两,田五十亩。吴老爷,您只捐三百,是不是……说不过去?”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压得低了些,可那低沉的尾音里却裹着一层薄薄的刀锋,听在吴天耀耳中,比当众叱骂还要让人寒毛倒竖。
吴天耀的脸瞬间又白了一层,苦笑连连:“谭主事,生意上的银两周转不开……铺子里压着货,外头又欠着账,眼下实在凑不出更多的现银了……”
“吴老爷。”谭主事不笑了,“先前刺史大人说得明明白白,欲要勤王讨逆,钱粮不可或缺。刺史大人也再三训示,勤王保国,不是嘴里喊几句忠义就成的,那是要实打实的行动。当兵的上阵流血,你们这些世家豪族捐些钱粮,便是表达对大梁的耿耿忠心。更何况,你们捐的每一两银子,每一亩田,都是登记在册的。他日平定叛乱,这些文书一概上呈朝廷。朝廷也必定依照今日捐献之数,加倍赏赐。”
他说得字字清楚,语速不疾不徐,却句句如同钉子一般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士绅忍不住上前半步,问道:“谭主事,日后……日后平定叛乱,朝廷……朝廷当真能加倍赏赐?”
谭主事正色道:“这是刺史大人亲口允诺。刺史大人说了,诸位今时今日的忠义之举,他必亲自向朝廷请功。刺史大人的承诺,诸位若还不信,那这晋州上下,还有谁的话能信?”
吴天耀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只能开口:“那……哎,那我也捐五百两!再……再加五十亩田!谭主事,你可要记清楚了!”
谭主事这才重新提起笔,笔尖在砚台里仔细舔饱了墨,落笔沉稳:“吴老爷放心,我一笔一画,绝不出错。”
吴天耀却只僵硬地点了点头,再也没说话。
他退到一旁身后的小吏递来一盅热茶,他也只是茫然地接在手里,半晌都没往嘴边送。
魏长乐在楼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夜风从半开的窗扇间穿入,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转过身来。
屋内烛光明亮,宁修竹正坐在桌边,单手托着一只青瓷茶盏,盏中汤色澄碧,热气袅袅升起。
“宁大人深藏不露。”魏长乐走过去,撩袍坐下,“我在朔州和云州都待过,那边处处荒凉,穷苦不堪。你们晋州倒是富庶至极,随便一个士绅,几百两银子轻易就能捐出来。”
宁修竹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如水:“如不是本官第一个捐出三千两,你当他们当真愿意出血?”
魏长乐微微颔首,漾开一丝笑意:“宁氏乃晋州第一豪族,三千两对你宁氏来说九牛一毛。不过你这三千两一捐,就有了成数,他们谁也不敢再拿几两银子糊弄人。”
宁修竹淡声道:“魏长乐,你当众诛杀晋州别驾,逼捐官绅,虽然让他们心中生惧,可你觉得,这样会让他们和你一条心?这些官绅如今对你恨意暗生,你若想以晋州为根基起兵,上下离心,日后必生大祸。今日捐银便已如此勉强,将来阵前倒戈、营中泄密,都不过是早晚的事。”
魏长乐闻言,面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些。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宁修竹:“宁大人,你不会真以为我想用你们晋州兵去打独孤吧?”
宁修竹微眯眼睛。
魏长乐缓缓道:“说句实话,就算在晋州招兵买马,在无人阻拦的情况下顺利凑出万儿八千人,你觉得这些人当真能上阵厮杀?晋州承平太久,你手下的那些兵,已经打不了仗了。真要拉到战场上,那就是让他们去送死。”
宁修竹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你用那几封信胁迫本官和你绑在一起,还要设宴让晋州官绅立誓捐银,又是何故?若真不用晋州兵,那你逼捐这些银钱做什么?”
魏长乐没有立刻作答。
他往后一靠,淡淡笑道:“宁大人睿智非常,难道当真不明白?”
“倒想请教!”
魏长乐含笑道:“我可以断定,神都一乱,虽然局势扑朔迷离,可但凡有些脑子的人,都会觉得这是独孤氏要篡权乱政。只不过……就算有人猜到真相,可人人都忌惮独孤的力量,没有人敢轻易举起平叛大旗。”
宁修竹轻叹一声:“你这话倒不假。独孤控制神都,挟持天子,还有曹王这面旗子挡在前面。到时候独孤陌若丧心病狂,真要是逼迫天子禅位,让曹王登基,有了法统……那么所有与独孤为敌的人,都将成为朝敌。此等情况下,人人都会静观其变,谁也不会轻举妄动。”
“正因为都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才要有一面反抗独孤的旗子率先竖起来。”魏长乐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如此才能知道,这天下间是否还有忠义之士的存在。倘若人人都不出头,独孤便真能兵不血刃地改朝换代,可只要有一面旗子迎风招展,这天下总会有些忠义之士挺身而出。”
宁修竹闻言,却只是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魏长乐的目光却愈发锐利起来,“宁大人,既然你知道第一个举旗的后果,会导致宁氏彻底与独孤为敌,那你为何还会积极配合?难道那三封密函,真的就可以让你不顾宁氏的前程?”
“你觉得呢?”
魏长乐凝视对方,笑道:“说句实在话,你与西王的三封密函,是你个人之事,与宁氏无关。就算真的公之于世,你个人担下所有责任,想必也不至于连累到整个宁氏。那三封信虽能让你身败名裂,却未必能让宁氏倾覆。”
宁修竹微微抬眼。
灯影在他脸上晃动,衬得他的神情忽明忽暗。
“外人都觉得你是个怯弱无主见之人,但我知道,你恰恰是个行事谨慎、老成持重的人。”魏长乐一字一句,说得极慢:“而且你很有胆识,绝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不顾全族存亡的懦夫。”
宁修竹听了这话,嘴角显出笑意:“想不到最了解我的人竟然是你。不过你也不用夸赞,我这人其实很怕死。怕死得很。”
“但为了宁氏,你可以不择手段。”
“不错。”宁修竹含笑着承认,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魏大人,没有人是傻子。你在晋州竖起反旗,而我尽力配合,那些忠于皇室的人都会以为你我是皇族忠臣。最要紧的是,如此一来,所有人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与你魏氏是一党。如果事态发展到魏马火并,魏氏最后赢了,我既然是魏党,想必你们也会保全宁氏。”
魏长乐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不管是什么原因,此番宁大人的相助之恩,我记在心头。如果真有那一天,宁氏在河东必有一席之地。”
宁修竹淡然一笑:“如果是魏总管这样说,我还会掂量可不可信,但我相信你。所以在魏氏这边,我算是抱住了你魏大人这条大腿。”
魏长乐问道:“那如果是马氏赢了呢?”
宁修竹闻言,哈哈一笑:“我会告诉岳父大人,我屈从于你魏大人的胁迫,完全是为了确保夫人的安全。为了夫人,我什么都可以做,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沦为你的傀儡、替你立誓逼捐、替你将晋州推入反旗之下。”
“如此一来,马总管自然会对你这位女婿心生感激。”魏长乐笑了,“所以魏马如果真的火并,不管谁赢,宁氏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宁修竹颔首,“不错,所以对魏大人,本官很坦诚。说到底,我们宁氏这样的家族,也只能如此在夹缝中生存。左右摇摆、上下求索,说得好听叫权衡,说得难听叫苟且。可若不苟且,宁氏早就在河东这片虎狼之地被撕成碎片了。”
“但你终究还是赌了。”魏长乐的目光骤然凝住,“至少这反旗一竖,独孤氏的黑名单中,必有你宁氏一席之地。”
宁修竹笑道:“在魏大人的胁迫之下,这面旗帜我就算不想竖起来也不成了。我只是个傀儡,曾经是马氏和夫人的傀儡,如今又成了魏大人的傀儡。众所周知,我宁修竹是个懦弱不堪之辈,没有魏氏的胁迫,宁氏哪有胆子敢与独孤为敌?”
魏长乐直直看着宁修竹。
“你杀了独孤弋阳,导致魏氏与独孤氏不死不休。独孤若北上攻打河东,魏氏必然兵锋相对。”宁修竹端起茶杯,慢悠悠道:“如果独孤氏因为晋州举旗而视宁氏为敌,宁氏却又是马氏的姻亲,那么岳父大人就必须考虑,独孤北上真要除掉魏氏,马氏会不会因为独孤对我的敌视也成了盘中之餐!”
魏长乐笑道:“如此看来,马氏就算与魏氏有矛盾,却也决不允许独孤攻克河东?”
“不错。”宁修竹笑道:“如果独孤真的掌控朝堂,就不可能允许河东一家独大。河东十六州,民风剽悍,将士勇武,一旦一家独大,而且不是独孤嫡系,那么就始终是京畿最大的威胁。南下黄河,登陆之后,兵锋便可直指京畿,你觉得独孤会允许这样一头猛虎睡在旁边?”
魏长乐微显愕然之色。
“不必错愕。”宁修竹叹道:“令尊和岳父都明白这个道理。他们都很清楚,独孤一旦拿下河东,就绝不可能让这两家控有河东,到时候只会以自己的心腹嫡系取而代之。魏大人,没有外敌,魏马两家或许会有冲突,但若有外敌侵入河东,两位总管就是看家的两头狼,必然会先行挡住外敌。”
“所以宁大人觉得两家不会火并?”
宁修竹摇了摇头:“我说过,外敌来了,他们要保住自身利益,当然有可能联手抗敌。当年塔靼南下,虽然河东丢失两州,但河东马步军其实已经默契地达成了共识,而且争取了时间整军备战。只要塔靼继续南下,两军必然会联手抗敌。”
“皮之不存,毛将安附焉。”魏长乐微微点头。
“但如果没有外敌,两家都想独吞河东。”宁修竹抚须道:“河东不怕外敌杀来,就怕敌人按兵不动。令尊现在最担心的,恐怕就是岳父与独孤达成密约。一旦独孤陈兵黄河南岸,牵制公孙霄在南方的魏氏主力,令尊便会担心马氏会趁机在背后出手。”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
魏长乐神情肃然,心里念头翻涌不休。
虽然从宁夫人的态度看,马氏似乎并非独孤在河东的那个秘密盟友,可真相如何,谁又能说得清?
宁修竹含笑续道:“可岳父同样也担心,令尊会趁独孤暂时腾不出手,陡然发难,先行解决了河东的麻烦,继而全力应对独孤。岳父对令尊其实一直存有畏惧之心,他曾亲口对我说过,令尊是一头蛰伏的饿狼,野心勃勃。平日看起来沉稳淡定,可是一旦被令尊抓住机会,必会咬死对手。这么多年,岳父日夜戒备,枕戈待旦,可不敢有半点疏忽。”
“我知道两家的积怨很深,互相疑忌。”魏长乐皱起眉头,“所以我才会来到晋州,希望宁大人从中周旋,促成两家的联手。”
宁修竹沉吟片刻,才道:“我是可以劝说岳父,但这两位总管相疑太深,都知道稍有不慎,必会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哪怕他们真的明面上握手言和,甚至达成协议,敢问魏大人,到时候真的与独孤打起来,你觉得两家谁敢把背后交给对方?”
“那宁大人可有良策?”
宁修竹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喉,方才抬眼看着魏长乐:“还是有希望的。至少魏大人此行河东,就是破局关键。”
“你的意思是?”
“我虽然是马氏的女婿,但要促成两家和解,分量还不够。”宁修竹放下茶盏,“要让两家减轻疑虑,两家就必须各自有一个能极力促和、却又说话极有分量的角色存在。魏大人,我能看出,你是真心想让两家和解,如果你对魏总管有足够的影响,那么你确实可以成为魏氏那个促和的角色。”
魏长乐微皱眉头,眉宇间浮上一层浅淡的思虑之色。
其实他倒不觉得自己对魏如松有多大的影响力。
可当下面对独孤氏的巨大压力,魏如松便是再刚愎自用,也应该希望能与马氏和解。
哪怕只是暂时的喘息之机,也胜过两线受敌、玉石俱焚。
魏如松担心马氏与独孤两面夹击,欲图先平定河东再全力应对独孤,这样的战略只能是迫不得已才会实施。
毕竟真要打起来,且不说魏氏有没有绝对的把握诛灭马氏,即使最终胜利,也必然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两虎相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无论谁最终取胜,也已经元气大伤。
即使最终魏氏控有河东,在大伤元气的情况下,独孤肯定不可能给河东喘息的机会,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趁虚而入。
所以若有机会和解,魏氏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和马氏火并。
“如果我代表魏氏,那么马氏可有同样份量促和的角色?”魏长乐沉默片刻,终于问道:“我本以为宁大人适合这个角色,但......!”
“我说过,我的分量还不够。”宁修竹平静道:“目前只有一个人有此能耐,那就是夫人!”
“尊夫人?”魏长乐一怔,眉头瞬间锁起来。
“魏大人,除了夫人,没有别人适合这个角色。”宁修竹诚恳道:“我能成为马氏的女婿,不是因为岳父赏识我这个人,只是因为他需要晋州。他对我的话素来不在意,也从来瞧不上我。但对夫人,他却是宠溺有加,虽然谈不上言听计从,但夫人之言,在他那边极有分量。如果夫人亲自游说,极力促成和解,那还真是大有希望!”
魏长乐叹道:“我知道,她如果出马,促成和解确实很有希望。但问题在于,让她出马的希望却是微乎其微。宁大人,那你能否......?”
“不能!”宁修竹干脆利落道:“我在她面前,就是人微言轻,不可能说服她。”
魏长乐莞尔一笑,随即微仰头,看着屋顶怔怔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