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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吕祖(5k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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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荒芜幽深。

孤月高悬,寒鸦阵阵,乱石嶙峋,衰草没膝。

张凡一行跟著小七宝,踏著碎石枯枝,七拐八绕,便来到了一口废旧古洞之前。

洞口藤蔓垂挂,青苔斑驳,夜风灌入,呜咽作响。

「这种地方,杀人埋尸都找不到。」随心生嘟囔了一句,四下张望。

郎山群峰林立,此处本就偏僻,方圆十里也只有一座吕祖庙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平日里,八百年都不一定能见到一个外来的活人。

至于这后山,荒芜更甚,怕是连鬼都嫌冷清,不愿踏足。

「还真有一口洞。」

张凡跟著七宝走了进去。

这洞显然是被人收拾过的。

墙壁上挂著一盏露营灯,七宝踮起脚尖,顺手拧开,昏黄的灯光便溢满了每一个角落。

洞口不大,却也不算逼仄。

一方大青石上铺著干净整洁的被褥,虽说是粗布料子,倒也叠得齐整。

也不知从哪弄来的一张破桌子,摆在正中,桌腿还用麻绳绑著,两条长板凳陪在左右。

墙角立著个塑料水桶,桶盖上搁著个搪瓷缸子。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寻不见。

「这条件……」张无名站在七宝身边,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小家伙。

「你收五百块一个人?」

这种居住条件,倒退三十年,小县城的公共旅馆也比这个强。

四壁萧然,漏风漏光,擡头能瞧见石缝里的草根。

「不住可以下山。」七宝淡淡道,双手抱胸,面不改色。

「钱不退。」

「小东西。」随心生一把拎住七宝的后脖颈,将他提了起来,恶狠狠道。

「这种地方,你就不怕被人宰了?」

他的元神可是被张凡与念先生的念头共同炼过的,思维跳脱,百无禁忌,沾染了念先生的一丝霸道与无法无天。

此刻虎著脸,倒真有几分凶煞之气。

「无量天尊!」小七宝挣扎著从他手中挣脱出去,缩到角落里,口中念念有词。

「现在是法制社会,你不要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跟个活土匪似的。」

他乌溜溜的眼珠子里透著警惕,上下打量著这一行人,像只受惊的野猫。

「好了,师弟,你别吓他。」吕先阳走上前来,护住了小七宝。

「他还小。」

「他还小?」随心生撇了撇嘴。

「沾上毛,比猴儿还精。」

吕先阳笑而不语,伸手揉了揉小七宝的脑袋,那只手宽厚温暖,带著些许温柔。

他也是庙里长大的孩子。

从小与香火为伴,太懂这种小家伙的孤独与市侩了。

这种早熟,是不得已的……若有人疼,有人爱,有人护著,谁愿意这么快就长大?

此刻的吕先阳,莫名地共情上了。

「你们也不亏。」小七宝老气横秋道,擡手理了理被揉乱的发髻。

「这地方真是吕祖闭关修炼的洞府。」

「能住在这里,是多大的福分?说不定,你们还能遇上吕祖他老人家。」

「你别说了。」张凡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再说,我怕你加钱。」

「真的好吧。」小七宝双手横叉胸前,唉声叹气。

「庙里都准备把这儿收拾一下,立尊神像,当个景点……唉,又少了一份收入。」

「回头得跟骡子好好商量商量了。」

「你们俩果然是一伙的。」

张凡想起山下那卖水的老板,居然跟这么个小家伙勾结起来做局,一个在山腰卖水,一个在山上接客,为老不尊,为幼不敬。

「那……什么……」小七宝打了个哈哈,身子一矮,跟只耗子似的往山洞外钻。

「你们早点歇著吧,热水明早另算。」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了踪影。

脚步声细碎,消失在夜色深处。

「睡吧,时候不早了。」

张凡看了一眼空落落的洞口,招呼了一声。

众人各自归位,铺开被褥。

洞外虫鸣渐歇,只有山风偶尔掠过洞口,带起一阵低低的呜咽。

「师父;……」

就在此时,随心生忽然开口。

「你看,这岩壁上……有剑痕!」

他借著昏黄的灯光,沿著岩壁摸索。

果然,那青灰色的石壁上有一道道刻痕,密密麻麻,深浅不一,恍若锋芒所铸。

凌乱之中,仿佛藏著某种说不清的秩序,像是有人在此炼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嗯!?」

他这一声,便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吕先阳一个箭步便来到他身边,举起露营灯,贴近石壁,仔细观瞧。

灯光映照下,那些刻痕愈发清晰。

有的深达寸许,如龙蛇竞走;有的浅若发丝,似蜻蜓点水……

纵横交错,铺满了大半面石壁。

「难道……这真是吕祖炼剑之地?」随心生忍不住嘟囔起来。

「说不定是那小子自己拿刀剑刻的。」张无名蹲在床边,头也不回地整理著被褥。

「一个人五百块啊,给你刻个《千里江山图》都不为过。」

此言一出,随心生恍然大悟,猛一拍大腿。

「这个贼小道!」

说著话,他便再也没了兴趣,转身去铺自己的被褥,嘴里还骂骂咧咧。

吕先阳将露营灯重新挂上墙壁,回头望了一眼。

灯光微晃,那些剑痕在明灭之间,仿佛也随之颤动了一下。

夜更深了。

月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与昏黄的灯光交融在一起,在石壁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虫声渐歇,万籁俱寂,只有偶尔的山风掠过洞口的呜咽。

众人都已睡去,唯有张凡躺在那里,眼睛似睁还闭,只留一条缝隙微露,便如寺庙中的神佛,惟有一点光华从缝隙中透出,幽微难察。

这原本就是道家静极回光之法。

他的眉心处,一缕毫光若隐若现,黑白二烝吞吐缠绕,如两条游鱼,首尾相衔,循环不息。修炼神魔圣胎者,元神强横,几乎不用睡觉,也根本睡不著。

正因如此,他们修炼的时间,也比常人多得多。

「嗯?」

忽然间,张凡感觉到一丝异样。

他睁开双眼,侧头望去。

昏黄的灯光下,吕先阳背对著他,盘坐在岩壁前。

那单薄的背影被灯光拉得老长,投在石壁上,与那些剑痕交叠在一起。

此刻,他擡著头,目光直直地望著石壁上那一道道刻痕,一动不动,仿佛入迷了一般。

「先阳?」

张凡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吕先阳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宛如一尊石雕,连呼吸都听不见分毫。

「他入定了。」

张无名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张凡转过头去,便见张无名不知何时也醒了,半撑起身子,正直勾勾地看著吕先阳,眼神里透著一丝异样。

「你也醒了?」张凡随口道。

「这不是被你吵醒的么。」张无名淡淡道。

「你方;………」张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不是一直没睡,盯著我来著?」

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脸映得明灭不定。

「你徒弟这样子,让人很难睡著。」张无名没有否认,似笑非笑道。

轰隆隆……

就在此时,吕先阳的身躯猛地一震。

那震动由内而外,如大钟长鸣。

血液奔腾的声音从他体内传出,初时低沉,继而高亢,如龙吟,似雷鸣,隐隐有虎豹雷音之象。整个山洞都开始瑟瑟颤动。

石屑簌簌落下,灯影乱晃,桌上的搪瓷缸子被震得嗡嗡作响。

「师兄,你……」

随心生从睡梦中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著吕先阳。

「别过去!」

张凡一把将他拦住,神色骤然凝重。

此刻,吕先阳缓缓起身。

他的身子竟摇晃起来,左摇右摆,仿佛酩酊大醉的酒徒。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岩壁……

那上面的一道道剑痕仿佛活了过来,不断地跳动,不断地扭曲,不断地重组……

他的身体也跟著手舞足蹈起来。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轰鸣声越来越大。

从山洞之中传出去,回荡在后山深处,如同凶兽惊吼。

刹那间,整个山洞都在震动。

「师父……师兄这是怎么了?」

随心生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恐惧,下意识地躲到了张凡身后。

他见过吕先阳练剑,见过他元神出窍,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此时,吕先阳的气息越发雄浑,越发恐怖,直如一柄剑…

煌煌惊颤,似要出鞘!!

「大机缘。」

张凡神色凝重,目光灼灼地盯著吕先阳。

轰隆隆……

一声惊雷般的炸响。

吕先阳的元神忽然冲天而起,脱离了身舍。

那一瞬,恍惚中,似有一道剑光纵起,冲天不绝。

那剑光,惊动了幽幽长夜,横绝了皓月碧空。

元神的光太过凌厉,锋芒急转,如斩青天,就连那三分明月都黯然失色。

「嗯!?」

此时此刻,吕祖庙中。

张祭剑猛地起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步踏出,便冲出了屋子,擡头看向长空。

「元神性光,锋芒至此,如剑生芒……」

张怀柔也走了出来,看著那冲天的气象,清冷的脸蛋也不由浮现出惊异之色。

「有人在此炼元神!?」

「想不到,这地方还有高手!?」

张祭剑眸光深藏,一步踏出,便是朝著后身奔掠而去,消失在幽幽夜色之中。

嗡……

此刻,后山深处。

剑鸣声回荡在山谷之间,松林簌簌,万叶齐响。

忽然间,吕先阳的元神便如一道剑光,从那洞中飞出,腾空而起,直上九霄。

那剑光划过夜空,煌煌赫赫,将天幕撕开一道银线。

月华洒落,照在那道剑光之上,竟是折射出层层叠叠的光晕,如水中之剑,剑中之水,虚实交映,看不真切。

「走。」

张凡、张无名、随心生猛地跟了出去,追著那道剑光,奔向月下的山巅。

洞中,只余一盏露营灯,在风中微微摇曳。

山中清冷,大月流光。

山风穿林而过,带起一阵低沉的呜咽,仿佛有人在极远处轻声呓语。

张凡一行人追著那道剑光,疾掠如风。

脚下碎石飞溅,身旁树影倒退,耳边只听得风声阵阵,如刀啸,似剑鸣。

呼……

随心生的修为终究差了一截。

他的身影越来越慢,越来越远,渐渐被夜色吞没,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在乱石之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

张凡和张无名的身形并未停下。

山中本没有路。

乱石嶙峋,荆棘横生,寻常人寸步难行。

可对于张凡和张无名而言,他们本就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方寸之间,挪移如电,脚不沾地,恍若腾空而行。

嗡……

那道剑光仍在身前。

凌厉的白芒撕开夜色,在月下盘旋,仿佛一只失途的飞鸟,在寻找著什么。

呼……

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大。

那道剑光仍在视野尽头闪烁。

可周围,不知何时起了大雾。

雾气来得毫无征兆,从山坳里、从石缝间、从溪涧中弥漫而出,越来越浓,越来越厚,仿佛整座山都在吞吐著白茫茫的气息。

月光被雾气揉碎,泼洒进来,化作一片朦胧的银灰。

「嗯!?」

张凡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听见了虫鸣,听见了鸟叫,甚至听见了溪水潺潺流淌的声音。

可他再也听不见张无名的脚步声。

也再也看不到那道剑光了。

「无名?」

他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白雾涌动,好似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张凡皱了皱眉,向前走去。

方走了两步,雾气竞渐渐稀薄起来,如同一层纱幔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掀开。

眼前出现了一片桃林。

山风拂过,花瓣簌簌而落,飘在溪水之上,打著旋儿,流向未知的远方。

月光洒落,溪水潺潺,波光粼粼。

溪边坐著一道身影。

那是个男人,大约三十出头,说不上俊朗,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别……具体哪里特别,又说不上来。

他穿著道袍,洗得有些发白,腰间系著根麻绳,松松垮垮。

头上没有戴冠,发髻随意挽著,几缕碎发散在肩头,此刻脱了鞋子,赤著双足,正浸在溪水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著水面。

「嗯?」

就在此时,那道士转过身来,仿佛才察党到有人到来。

他看见了张凡,竟是朝他招了招手。

「你在这里?」道士自顾自地开口,语气随意:「这地方,倒是很少有人来。」

张凡站定,打量著眼前这个道士。

「你是吕祖庙的道士?」

这地方方圆十里,也只有一座吕祖庙。

这道士既然在此,也只能是庙中之人。

「吕祖庙?」那道士歪了歪头。

「嗯……我倒是曾在那里修行过。不过……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大半夜的,你怎么到处乱跑?」

道士也不问张凡的来历底细,竟是很自来熟地聊了起来。

他弯下腰,掬了捧溪水,泼在脸上,打了个激灵。

张凡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道士,你不也没守著庙吗?」

「庙里有神仙。」道士抹了把脸,轻笑道。「我怕惊著。」

「神仙?」

张凡闻言,目光在道士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遭。

这道士说话颠三倒四,不像是正经修行之人,倒有几分走火入魔的疯癫气。

他不由淡淡道:「这世上,还不知道有没有神仙。」

「当然有。」道士斩钉截铁,语气忽然变得无比笃定。

「嗯?」张凡忍不住又看向他。

「你见过?」

「我还真见过。」道士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癞蛤蟆打哈欠……胡吹大气!」张凡盯著他看了半晌,缓缓道:「神仙长什么样?」

道士歪著头,想了想,似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开口道:「肯定跟你们想像的不太一样。」

「毕竞……」

「这世界是假的……神仙到了这里,自然也是假的。」

「嗯?」张凡愣了一下,下意识道。

「你在说什么胡话?如果这个世界都是假的,那你我……是不是真的?」

「这话问得好。」

道士眼睛猛地一亮,拍手叫绝,溅起一片水花。

他转过头来,笑吟吟地看著张凡,眼神里带著几分赞许,几分欣赏。

「你果然是此道中人。」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

「假借修真……假的不要紧,修著修著,就成真了。」

「就像念头……」

「来去虚无,本来是假非真,可我们却能借著它修行。」

道士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这个世界,包括你我,何尝不是像这念头一般?」

「假的不要紧,修著修著……成了真,那就是神仙一流了。」

说著话,道士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人听了去,同时擡起手,指了指天。

「嗯?」

张凡的目光顺著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向上望去。

头顶是桃枝交错,花影婆娑。

再往上,是澄澄夜空,皓月当空,星河隐现。

道士的话仿佛藏著某种魔力,每一个字都落在他心头,激起莫名的悸动。

他望著那片夜空,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一种被注视的异样。「那里……有什么?」

「举头三尺有神明。」道士轻语,声音飘忽,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

「那双眼睛,一直看著这里。」

「看著你。」

「看著我。」

「眼睛!?」

张凡的眉头骤然皱起,心头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缓过神来,死死地盯著眼前这道士。

「不著急。」道士微微一笑。

「当你能够与那双眼睛对视的时候……」

「便知道神仙的妙境了。」

溪水潺潺,桃花簌簌。

「道士,你到底是什么人?」张凡沉声问道。

话音落下,那道士缓缓起身,脸上笑意更浓,竟是朝著张凡稽首行了一礼。

「贫道,吕纯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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