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4章 谁说了也不算,就他说了算
那几位老秦权贵,脸色铁青,恨恨地盯着冯征,又盯着赢多,仿佛在说——好端端的一盘棋,怎么就走成了这副模样?
而宗室那边,也有人交头接耳,看向赢多的目光,隐隐带了几分不满。
赢多只觉得后背的汗,又冒了出来。
嬴政一句“容后再议”,就像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动静不大,却把满堂的暗流全激了起来。
席间的议论声,起初还压着,渐渐地,便有些压不住了。
“宗正方才那话说得太满,名额的事,何等要紧,岂能这般草率?”
“正是,此事怕是要再斟酌再商议才是……”
“咱们宗室的事,怎么能让宗正一个人就定了章程?”
说话的,先是几位资历浅的宗室子弟,声音不大,话里话外却透着不满。赢多坐在席上,听得真切,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他本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可谁知,这议论声非但没有平息,反倒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几位年长的宗室,也渐渐皱起了眉头。其中一位与赢多交好的老者,更是低声劝道:“宗正,方才那话,说得确实急了些。名额之事,牵扯甚广,你一个人应承下来,回头宗室上下,怕是都要埋怨你。”
赢多心里咯噔一下,这才觉出几分不妙来。
他刚想开口解释两句,冯征却抢先一步,笑着替他打圆场:“诸位,诸位!宗正大人方才所言,是深思熟虑过的,岂会有差错?既然宗正都点了头,此事,便就这么定了吧!”
他这话,明面上是替赢多说话,可落在宗室们耳朵里,却像是火上浇油。
“长安侯这话不对!”一个年轻些的宗室忍不住了,“宗正点头,那是宗正的意思,可不是咱们宗室所有人的意思!”
“就是!名额就那么多,给了谁,不给谁,总得有个说法吧?”
“咱们宗室这么多人,宗正一人定了,回头分不到好处,算谁的?”
一时间,声讨之声四起,矛头竟全对准了赢多。
赢多张了张嘴,想说“老夫也是为宗室着想”,可话到嘴边,却被一声声质问堵了回去。他这宗正当了十几年,还是头一回被自家子弟当众这般顶撞,一张老脸,红一阵白一阵。
【啧啧,瞧瞧这场面。】
【刚才还想着分好处呢,这会儿倒一个个义正词严起来了。】
【说到底,不就是怕自己分不到么?】
冯征端着酒盏,站在一旁看戏,心里那叫一个乐。
嬴政坐在上首,冯征这一番心声,一个字不落地全进了他的耳朵。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臭小子,捅了马蜂窝,倒躲在一旁看起热闹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也怪不得这些宗室闹。这帮人,眼里看的是利益,心里算的是得失,眼界也就那么一亩三分地。冯征抛出去一根骨头,他们便抢成一团,连骨头是打哪儿来的都顾不上想。
嬴政看着满堂吵吵嚷嚷的宗室,心里一阵无语。
这帮人,若真有那争名额的本事,朕倒也不介意多给几分前程。可他们一个个的,除了争,还会什么?自家的子弟不争气,考不过人家寒门学子,不从自家子弟身上找缘由,反倒怪起名额不够分来了。这般眼界,这般心思,也难怪冯征那小子敢当众抛饵——因为他也知道,这饵抛下去,这帮人必定会抢。
抢得越凶,就越是被冯征牵着鼻子走。
嬴政心里叹了口气。这些宗室,说到底,都是他的族人。可这族人二字,有时候,反倒比外人更难管。
就在这吵嚷声中,冯征又开口了。他这回,是替赢多说话的:“诸位,诸位!你们这般吵闹,岂不是辜负了宗正一番苦心?宗正大人深思熟虑,为宗室子弟请命,这份情义,你们不领也就罢了,怎么还倒打一耙?”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可听在宗室们耳朵里,却字字扎心。
“长安侯,你莫要替宗正遮掩了!”
“宗正若真为宗室着想,方才就不该一个人把话说死!”
“就是!他倒好,应承得痛快,回头名额不够分,挨骂的却是咱们!”
声讨声一浪高过一浪,赢多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这回是真急了。满堂宗室,一个个都在指责他;陛下那边,又是不置可否。他这宗正,若是再不当机立断,怕是真要成了宗室的众矢之的。
赢多的目光,在人群中慌乱地扫过,忽然,落在了魏博身上。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指着魏博,声音都有些发颤:“诸位,诸位且听老夫一言!此事……此事,实非老夫本意啊!”
堂内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赢多的手指,落在了魏博身上。
赢多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是……是这位魏中尉,昨夜寻到老夫府上,说这是冯相的意思,让老夫在满月宴上,替宗室子弟讨要名额……老夫一时糊涂,这才应了下来!此事,实非老夫本意啊!”
嗡!
魏博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昨夜奉冯去疾之命去见赢多,本是机密之事,谁知竟被这老匹夫,当众捅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刺在他身上。有疑惑,有讥诮,有愤怒。
魏博的腿,开始发软。昨夜他与赢多密谈时,还自忖此事做得隐秘,神不知鬼不觉。谁曾想,一夜之间,竟闹得满堂皆知?他这中尉,本就不算什么显要的官职,全靠冯去疾提携才有今日。如今被宗正当众点破,莫说前程,怕是连性命都堪忧。
他张了张嘴,想说“宗正莫要血口喷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说冯相不知情?那冯相方才为何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魏博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冯去疾的方向。
冯去疾坐在席间,端着酒盏,面色如常,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那目光,与魏博短暂地一触,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魏博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嘿,老冯,该你出场了。】
冯征端着酒盏,看着这一幕,心里轻轻念了一句。
嬴政坐在上首,听罢这一句心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咧。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盏,浅浅地啜了一口。
好戏,还在后头。
赢多一句“实非老夫本意”,把魏博推了出来,满堂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到了冯去疾身上。
谁都想知道,这位右丞相,要怎么接这烫手的山芋。
冯去疾缓缓起身,却不急着接话。他端起酒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这才含笑开口:“诸位,都误会了。”
误会了?
众人面面相觑。
“宗正为宗室子弟请命,是情义深重;诸位权贵肯让利,是高风亮节。”冯去疾笑着环顾四周,“今日之事,说到底,都是为了大秦好,为了宗室好。既然都是好意,又何来对错一说?”
他这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宗室夸了,也把权贵捧了,剑拔弩张的气氛,登时缓和了不少。不少人的脸色,也好看了一些。
冯去疾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满意,又悠悠补了一句:“只是,老夫有一事不解——宗正与魏中尉,是何时商议的此事?”
赢多一愣,老实答道:“昨夜。”
“昨夜?”冯去疾故作惊讶,“昨夜才商议,那倒是难怪了。短短一夜,仓促之间,有所疏漏,也在情理之中。此事,怕是要再完善完善才是。”
他说着,忽然话锋一转,看向冯征:“不过,老夫也有一问——这般要紧的事,为何如此仓促?莫非……是有人没把消息,提前告知诸位?”
这话一出,矛头直指冯征——这么重要的事,你长安侯怎么不提前让权贵宗室都知晓?
【好家伙,三言两语,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把锅扣我头上。】
【这老奸巨猾的功夫,当真是炉火纯青。】
冯征心里一阵腹诽,嬴政在上首,听罢这心声,也是暗自好笑。
这冯去疾,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明明是暗地里联络宗室,到他嘴里,反倒成了“冯征没提前告知”的过错。
冯征却不慌不忙,放下酒盏,笑道:“冯相问得好。只是,小侄也有一问——此事尚未到商谈完善之时,诸位怎么就都已经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满堂:“此等机密之事,尚未定论,便有人提前泄露出去。此举既不道德,也甚为危险。依小侄看,这泄露之人,实乃害群之马!”
害群之马?
这四个字一出,堂内的气氛,登时又是一紧。
那些方才还吵吵嚷嚷的宗室权贵,一个个心里都打起鼓来——谁泄露的?会不会查到我头上?一时间,人人自危,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瞧瞧,一句话,全都老实了。】
【这帮人,就怕沾上“泄露机密”的罪名。】
嬴政听着心声,嘴角微微一勾。这小子,先扣帽子,再吓人,倒是把人心拿捏得死死的。
冯征见火候差不多了,又话音一转:“不过,小侄也非刻薄之人。诸位既已开口,小侄自然愿意成全。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小侄一人,实难独断……”
他说着,转身朝嬴政拱手:“此事如何定夺,全凭陛下圣裁。”
嬴政看了他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小子,把抉择权抛给朕,既显得大度,又把烫手山芋递了回来。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朕既已说过,研究院之事,全权交予长安侯。他的意思,便是朕的意思。”
这话一出,主动权,又回到了冯征手里。
冯征当即拱手:“多谢陛下信重!”
他直起身,却忽然眉头微皱,叹了口气:“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小侄心里,实在有些为难……”
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了魏博身上。
魏博本来已经稍稍松了口气,被冯征这一眼看得,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汗毛都竖了起来。
长安侯……他看我做什么?!
冯征却不说话,只是又看了魏博一眼,眉头皱得更深了,仿佛在琢磨什么极难办的事。
魏博的腿,又开始发软了。他想起自己方才被赢多当众出卖,如今又成了长安侯眼里的“难办之事”……这满堂的人,莫不是都要拿他开刀?
他终于扛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都带了哭腔:“冯相,救我!”
冯去疾脸色微微一变。他本想置身事外,可魏博这一嗓子,把他又架了回来。
他只得起身,朝冯征拱手:“长安侯,魏中尉虽有失察之过,念在他多年勤勉的份上,还请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冯征一脸惊讶,“冯相这是哪里话?小侄何时说过,要怪罪魏中尉了?”
冯去疾一怔。
“小侄方才不过是觉得,此事牵涉甚广,一时难以决断罢了。”冯征笑眯眯地道,“倒是冯相,怎么一开口,就先想着要惩戒他了?”
这话一出,满堂顿时一静,随即,便有那忍不住的,低低笑出了声。
冯去疾脸上的笑,僵在了那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本想借机卖魏博一个人情,谁知冯征轻飘飘一句“我何时说要怪罪了”,反倒显得他冯去疾,急着要处置自己的部属。
这脸,打得又快又响。
【嘿嘿,让你老想着摘出去。】
【这下好了,反倒显得你薄情寡义了。】
嬴政听着心声,忍俊不禁,面上却还端着,清了清嗓子,道:“好了。魏博失察,罚俸三月,以儆效尤。至于研究院名额之事,既已定下章程,便照此办理,不得再有异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诸位,可还有话说?”
堂内静了一瞬,随即,众人齐齐躬身:“臣等遵旨,谢陛下隆恩!”
冯去疾也跟着躬身行礼,面上恭谨,心里却翻江倒海。
满月宴的欢笑声,重新响了起来。
可谁都知道,这场宴席上的暗流,才刚刚开始。
满月宴散,宾客渐去,长安乡的热闹,这才慢慢歇了下来。